《异世、天涯梦》阿枝阿蔓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西方世界战火纷飞，妖族在西方各国肆虐，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每天都有大批的难民拖家带口，哭哭啼啼地前往涯之国。对待汹涌的难民潮，涯之国不再像对待曼罗国那样冷酷无情，边关昼夜开放，迎接难民和前来投奔的他国主力。有条不紊地接纳和安置难民和军队，就好像早就料到会有此节。
　　不多时，远未受到战火波及的湘国派人到涯之国求助，请求涯之国帮助建立对妖族的防御线的消息令西方各国一片哗然。涯之国往西，除却个疯狗般的叶国，湘国最为强大。叶国虽然勇悍，但国土狭长，经济薄弱，仅靠强大的魔法师和军队震慑和统治国土。一旦现任国君逝世，继任者没有统御魔法师的能力，这个以武力立足的国家只有灭亡一途。而湘国则不同，虽没有涯之国漫长而悠久的历史，也没有涯之国的灿烂文化，但在西方世界中，在这个世界原有的统治模式中可算是一道清流。湘国采取的是分封制，和一般的分封制不同，在湘国，是唯强者为尊，只要够强大，就能在湘国取得地位，荣耀，以至于称霸一方。这种统治方式原本可说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权利和土地如此轻易地分出去，难保下面的人不会自我膨胀，意图挑战权威。湘国的做法十分聪明，也不知湘国的国君用了什么方法，湘国总是有办法让下面的各领主相互牵制，彼此内耗，失去和王族抗衡的能力。
　　这个政策同时也是十分吸引人的，周边国家中稍微有点自负的年轻人都想到湘国去试试身手，搏一个封疆拜将。在这种政策下，湘国的强大是不言而喻的，周遭几无敌手。出于豢养魔法师的需要，湘国对土地的需求也极其贪婪，就像只永远吃不饱的饿虎，虎视眈眈地盯着周遭的国家。但同时，令人嫉妒地，湘国又能十分理智地对待这份贪婪，并没有像叶国那般无休无止，每每扩张得过了些就能及时休养生息，发展经济和农业。若不是湘国离涯之国太远，涯之国必定视湘国为眼中钉肉中刺，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当年，流裳作为湘国的首席魔法师，可说是前途无量，会叛逃湘国投奔涯之国着实出人意外，直到现在依然让湘国人大惑不解，视为奇耻大辱。虽然皇帝没有说，但我想，这其中一定有涯之国出于某些政治考虑所做的努力。湘国对涯之国一直都是不买账也看不顺眼，由于相距实在太远，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此番妖族之祸，在涯之国充分的准备和强大的实力面前，湘国不得不低了头，也明智地意识到，妖族不是老老实实的凭实力对战能战胜的。不愧是西方大国，面对危机的感知十分敏锐，绝不留一丝侥幸，也绝不过分自信。
　　这当然是个十分强大的助力，而且，有了湘国的表态，那些遥远的，还未受战火波及，还做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美梦的小国，不得不也重视了起来，纷纷要求加入湘国的统一战线，以求得保护，求一个一荣俱荣。至此，人族对妖族的战线就分为两大条，一条是以涯之国为首的东方战线，一条是以湘国为首的西方战线，涯之国和湘国之间的小国纷纷选择战线加入，人族保卫战统一战线至此正式完成。促成这一局面的居然是湘国王子，这倒是大大的出乎帝都人的意料之外，毕竟那是一个那么傲慢无礼的王子。我想，大约是路过寒石城附近的时候，妖族展现出的实力把他吓坏了，回国后添油加醋大肆宣扬。湘国国君本就以稳健著称，听了儿子的叙述，加上自己的调查，很快的，湘国国君就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涯之国对湘国的求助也回以了极大的热情，立刻就派人带着图纸前往湘国，帮助湘国建立对妖族的防御线，好像是早有准备。
　　如今妖族虽然来势汹汹，杀人掠地好不威风，好像占着上风，但这一场，还是人族赢了。倘若人心不聚，力量分散，再强大的力量都经不起长期消耗，更别说指望涯之国以一己之力对抗妖族了。牺牲曼罗国，用整整一个曼罗国的鲜血和哀嚎来竖一个无来无往的阵法的作用就在于此。迫使妖族不得不弃平坦大道而选择由恨天山进入人族地域。受地形限制，妖族不能一下子大举入侵，那些能在天上迅速飞过的怪鸟也让我十分忌惮。步兵对骑兵都已十分吃亏了，我可不想地面部队对付一堆的空军。怪鸟虽然凶悍，毕竟还是生物，有生物限制，恨天山脉连绵不绝，海拔均在五六千米以上，能跨越这一高度的鸟儿少得可怜。和入侵曼罗国时不同，直到现在，妖族入侵的士兵里没有一个是骑着鸟儿，从空中进行打击的。这无疑也降低了妖族的作战速度，对人族来说大有好处。
　　如今还在坚持孤军作战的只有叶国了。
　　两条战线隐隐形成一条口袋的形状，寒石城就是袋口，而叶国就在口袋中心。叶国和其他的国家不一样，这个新兴的国家，一开始就是凭着一支能战之兵硬生生在列国中闯出一条血路。立国至今不过百余年，在这个世界来说是个非常年轻的国家，一百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当年那些能战之士老去。这是一个奴隶制的国家，百姓对于他们来说和牲口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负责产出和服务罢了。此番妖族入侵，叶国才不会管哪个村庄哪个城镇被屠戮殆尽，只顾集结力量保护好他们的都城。
　　不管他的统治方式有多么的奇怪和不合常理，他的军事实力却是不容小看的。叶国的都城和其他国家的都城也不一样，别的国家的都城都会选在地势开阔，交通四通八达的地方，毕竟是一国的首都，每日人流车流，官商旅客络绎不绝，没有通畅的交通网是不行的。叶国在这方面却是独树一帜，叶国的都城在山坳中，地势复杂，一开始就是以关卡要塞的要求修建的。凭着地利和强大的实力，在都城保卫战中居然一再的打退妖族的攻击，不得不说是个了不起的战绩。当然，也不排除妖族兵力分散，如今正忙于在西方各国屠戮，并没有很用心的攻打这个小国。
　　但这种情况必定维持不了多久，妖族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敌人在占领区的腹地，叶国终究还是要选边站。
　　我们都知道，叶国里有一个身份很特殊的人，凡是涉及到他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白零不知内情，一再的劝说皇帝放下和叶国的恩恩怨怨，叶国的力量对战线的巩固可说是一大助力。我看皇帝面色有郁，笑对白零说道：“如今西方世界妖物横行，就是有心联合叶国也未必做得到。依我看，不如等局势再明朗些再议。”
　　白零看了皇帝一眼，识趣的打住了这个话题，不一会便借口出去了。
　　待白零出了门，我才把目光转到皇帝脸上，温声道：“皇上考虑的应该不是要不要联合，而是对方愿不愿意联合吧。毕竟，有他在。”最后一句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平静地说出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语气变化，探究的眼神不禁让我有些心慌。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我依然保持着我的微笑，就像自己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淡淡的点头，“如今的叶国已不再安全，朕也忧心忡忡，希望他能早日回国。但是……”重重叹了一口气，忧虑溢于言表，“以他的个性，绝不会脱离叶国独自回国。”
　　“嗯……”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没错，以他的个性，的确如此。
　　他的手忽然握过来，隔了很久才又一声轻叹，但什么都没有说。看着他的脸，一瞬间觉得他有些苍老。是啊，我们都被他永远充沛的精神，永远容光焕发，看不出年纪的脸迷惑了，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忘记了他还是个父亲，除了当皇帝，他还有其他烦恼忧愁。
　　沉默了一会，我只含糊地说了一句：“或许，他自有打算……别担心了，会好起来的。”这种安慰其实没什么实际性的意义，只是礼节性说辞而已，不一会两人就默契地打住了这个话题。
　　出得门来，白零迎了过来，一脸严肃。行了礼，低声请我劝劝皇帝，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当年的恩恩怨怨能放下的都放下，多一份力量加入涯之国的对敌战线就多一份希望。
　　对此我岂能不知？倘若叶国没有那样一个特殊人物在，只怕还更有可能促成此事。
　　我郑重的点了头，承诺一定极力促成。
　　这时候出使叶国是危险重重，一旦碰到妖族的队伍，在人数不占优势，地域优势又尽失的情况下，绝无幸理。可出使叶国的最佳时机也就在此时。妖族如今只是一味的游斗，大约是为刺探人族的虚实，也是破坏人族的有生力量，专挑软的捏，那些久攻不下的地方，只要不是在必经之路，都很快放弃，绕道而去了。一旦碰上了以湘国为首的西战线，不得不打持久战的时候，妖族不会蠢到在腹地留着这样一支强悍的力量的。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是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还是再做一次努力？
　　我踟蹰良久，栖凤宫的灯火亮了两个通宵。终于，在第三天，晨曦未起，帝都还在熟睡的时候，一支带着特殊任务的队伍飞也似的往西方去了。
　　西方诸国已成了修罗场。春天如约来了，涯之国的大部分国土已绿意盎然，从宁县出关，却好像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时空，仿佛还是严冬，还有化不开的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经过的每个村庄都只剩下残垣断壁，田地荒芜，还未从焦黑中苏醒过来，连道路都破破烂烂，左一个坑，右一个坑，有时候还堆积着逃难的人丢弃的马车及一些杂物。田边地头有时候还能看见经过了一个冬天还未完全腐烂的人类的躯体，只有乌鸦在狂欢着。
　　这简直就是地狱的景象。这支队伍面色阴郁，神色匆匆，尽量不去在意那些悲惨的景象。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尤其是敌人还是异族，这份恐惧和愤慨较之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更为不同。
　　一路顺遂，幸运的没有和妖族正面冲突。穿过层层险关，穿过狭窄的悬崖上的羊肠小道，这一日，队伍到达叶国所在的都城巨灵城。凭着涯之国特使的身份，很轻易地进了城。巨灵城是座山城，城墙高耸，遮天蔽日，内里建筑层层叠叠，这座城池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常驻般，建筑都极为随意，土石结构，木石结构，纯木结构的建筑混杂在一起，高层建筑之间随随便便用木梯或者厚木板连接在一起。和涯之国的帝都端凝厚重不同，这座摇摇晃晃的城市简直就像个积木城。
　　此时这座积木城里满满当当塞满人，仔细一看，全是神色不善的各种男人，没有老人妇女和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各色混杂，可不难从他们携带的各色兵刃中看出，这些人全都是士兵，整个城留下的全都是战斗力量。至于原先住在这里的平民到了什么地方，没人敢往下深想。
　　直到进了王城，才看见非战斗人员，看得出都是贵族家眷及家仆。可如今，这些贵族家眷也已经没有了贵族的样子，有的大大咧咧地叉腿坐在地上，有的一边磕着零食一边和其他人说着什么，有的妇人毫不遮掩地当众哺乳，贵族公子和小姐们打得滚了一身泥巴。这就是叶国的贵族，这就是当权者踩过尸山淌过血海得到的所谓高人一等的生活。那个人，那个自小行差踏错半步都不行的人，是如何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的？
　　叶国国君是个大腹便便，满面流油的大胖子，那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歪扣着一顶镶金嵌玉的帽子，据说是从被灭国的澄国国君头上摘下来的。这样的胖子这样戴着一顶沉重的帽子，令人不禁想是不是太油了才导致帽子戴不稳。
　　人虽然见着了，可他完全没有接待一国特使的自觉。未等特使行礼就咧开大嘴笑道：“涯之国还是犯了怂，终究还是来求我叶国的勇士了！” 特使们闻言就像活生生吞进了一个咸鸭蛋，行了一半的礼便生生凝住了，人人脸上有气，只是不好发作，只看着为首的夏梦寒。夏梦寒暗暗咬了咬牙，礼未行罢就放下了双手，余人也跟着放下手，立在一旁。
　　夏梦寒冷笑道：“大王此言差矣，如今兵临城下，磨刀霍霍，欲将整个人族屠戮殆尽，鸡犬不留。以叶国之勇，居然也被逼得龟缩不出，妖族的实力想必大王也是心知肚明的。莫非到如今还在做着苟且偷安，妄图作壁上观的春秋大梦？大王难道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皇仁慈，念在同为人族，不计前嫌，特派在下前来，给贵国指一条活路。大王还是深思熟虑为好，切莫自误！”
　　不枉她多读的这几年书，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且隐含威胁，既不失了身份又准确地传达了意思。叶国国君勃然大怒，肥肥白白的手掌一拍扶手，待要有气势地立起，又好像气力不继坐了下去。恼羞成怒地大骂道：“什么指明活路，老子需要你们指路吗？”
　　夏梦寒很快接道：“言尽于此，告辞！”说罢行礼出了门。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劝说叶国国君带领有生力量加入涯之国主导的东战线，而是劝说那个人离开岌岌可危的叶国。一行人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和寻常彬彬有礼的涯之国特使截然不同，叶国国君在后面一连声的大骂特骂，可以他的脾气和叶国粗蛮的行事方式，居然也没敢派人拦截，那空洞的气势下虚弱的本质显露无余。
　　是夜，风寒露冷。夏梦寒抬头看了看那清冷的下弦月，忐忑地等待着。
　　终于，身后传来振衣声，夏梦寒急切地回过头来，道：“如何？”
　　风平的脸从黑暗中浮出，咬着唇，有些阴沉地摇了摇头。夏梦寒急了，“你没有给他看我的信物吗？”
　　“看了。”风平的声音是惯常的冷淡，略带着不耐烦，不管他谈论的是谁都是这个语气，就算对方是太子也一样。“他说，来意已明，可他，不可能回去。请大人早日回国，不必相见了。”
　　“不必相见？”夏梦寒像被这几个字重重的锤中了胸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面色苍白。她咬了咬唇，眼中不知是愤恨还是妒忌，意味不明地吐出几个字：“若是她来……”她烦躁地踱着步，几圈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倏然停了下来，像生着很大的气，恶狠狠地对风平道：“你再去一次，告诉他，若他不肯见，上次答应过他的事也就不作数了！我要怎么对付那个女人，他应该想得到，也知道我的手段！”
　　不用指名道姓，风平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女人”是谁。这种争风吃醋的事他不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上官，不答应也不拒绝。夏梦寒的态度软了下来，放软了语调：“我不这样说他会见我吗？你只管去，原模原样告诉他，不要有任何的改动。”
　　风平这才应了，转身又消失在黑暗中。夏梦寒对着那黑暗，忍受着苦痛般紧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