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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生死 ...

  •   吃完了晚饭,我像往常一样帮妈妈收拾桌子,洗碗。我跟妈妈轻松地聊着班上的趣事,说到贾小琐上课画漫画,又被老师罚站时,妈妈突然问我:
      “他爸妈离婚后,他现在跟着谁过了?”
      我假装惊讶地问她:“您怎么知道的?”
      “我……我在家长朋友圈里看到的。”
      “哦,你们还讨论这个呀!这可是人家的私生活啊!哎,中年妇女啊,最大的本事就是八卦!”
      妈妈翻了我一眼,没理我。但是我知道她看了我的日记,一定也是很关心小琐的。我轻描淡写地说:
      “小琐很勇敢,他选择了跟自己的妈妈在一起。法律有规定,满十周岁的孩子,就有选择权了。并且,他妈妈也有独立抚养他的经济能力。他爸爸都要气疯了,但是也没用啊!小琐现在跟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起,过得挺好的。每天早晨我都能看见小琐妈妈送他来学校,不过,人家妈妈从来不反对他画漫画的呀!小琐说长大了还要当漫画家呢!”我不怀好意地瞅了妈妈一眼,坏坏地冲她笑了。妈妈拧着我的小肉脸不放,“死丫头,死丫头”地叫着!
      刷完了碗,妈妈说姥爷这几天不舒服,总发烧,估计是冻着了,她拿着一堆感冒药去看姥爷了。我写完作业后,妈妈还没回来,就自己上床睡觉了。妈妈回来时,我还没睡着。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姥爷病了,发高烧,全身起了黄疸,看来不是感冒,没准是肝炎,明天一早得带姥爷去医院看看了。我最亲爱的姥爷,你可别得肝炎啊!说好了这个周末带我去买新自行车呢!
      卖自行车的商铺在一个圆圆的大广场边上,太阳把那石板地照得发烫。我站在广场中央等待着姥爷,就像站在一口烧热了的平底煎锅上一样!我焦急地等待着,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脚底板上发出了丝丝的声音,好像黄油在锅底融化了似的。越来越热了,姥爷怎么还不来呢?我头上,身上都是汗了,嗓子眼儿也干得疼极了。远远的看见了一个人,像是姥爷,我拼命地叫:“姥爷,姥爷——”但是他好像根本没听见,越走越远了。我又卯足了劲儿大喊了一声“姥爷——”妈妈冰凉的手,摸在我的脑门上,她惊呼着:“哎呀,方宁,你发烧了!你怎么回事?昨天着凉了吗?妈妈越是忙,你越是给我添事儿!行了,这下行了!一会儿还得带着你姥爷上医院,你就别上学了,待在家里,一会儿让你姥姥来陪着你。”
      妈妈慌里慌张地走了,我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仔细地回顾着我刚才的梦。我很害怕失去姥爷,但是,我得趁着现在周围一片寂静,自己的脑袋还清醒时,好好想想我为什么会如此依赖一个老头儿。哦,不!确切的说,他还算不上是个老头儿,姥爷说七十岁之前都是中年人!
      姥爷在我生活里的分量,似乎比爸爸妈妈还要重。首先,他能够理解我!我说的是理解,大人对大人的那种理解,并不等于姥姥对我百依百顺的溺爱。这种理解,是建立在深深了解对方,并且彼此爱护、尊重的基础上的。我的心事,大部分都会跟姥爷倾诉,他只是沉默地倾听。我既可以畅所欲言,又不用担心藏在心里的秘密被窥探。他从来不打断我,也不会像妈妈那样充满好奇心、大惊小怪的;更不会花好多小心思来套我的话。如果我想知道他的想法,只需要停下来等待,他自然就会恰到好处地给我答案了。比如对待贾小琐的事情上,姥爷一直很支持我。我俩开始交换日记的时候,我很害怕这种交往会被扣上“早恋”的帽子。但是,姥爷告诉我不要怀疑这份纯真的友情,更不能辜负朋友之间最可贵的信任。姥爷还帮我咨询了他当律师的老同事,给了我们好多法律方面的指导和可行的建议。
      其次,姥爷对我的合理要求,也是有求必应的。虽然,我也需要用自己的努力去换取,但是向姥爷提要求,还是让我觉得轻松快乐。一个月前,我想要一辆新自行车,姥爷答应我,只要我能独立照顾好兔兔,把它的病治好,就给我买。
      说起兔兔,我还是很惭愧的。当初,我哭着喊着要买只小白兔的,刚买回来,每天抱着它,给它梳毛,喂草。可是,后来它生病了,长了癣。从鼻子开始掉毛,一块一块地脱落,整张脸都露出粉红的皮肤,冒着细细的血珠,有的地方还结着黄色的痂。后来,它身上的毛也开始掉,斑斑驳驳的,像噩梦里的怪物。我心疼得抱着兔兔大哭,跟着姥爷一起去宠物店给兔兔治病,每天亲自给它上药,喂药。但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起色。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曾经像个小毛球儿一样可爱的小兔子,现在变成了一个秃毛怪物!我不能忍了!我要结束这一切!
      在一个阴沉沉的傍晚,我偷偷把兔兔带到小区最南边的一片杂草丛生的小树林里,把它留在那里,连头都没回,就提着笼子回家了。笼子轻飘飘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不管了!长痛不如短痛!我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狠心的父母,抛弃了自己生下来就有残疾的孩子。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去养活自己残疾的孩子,而是实在无法面对那幼小的残缺,无法面对未来无望的生活。回到家,我把笼子的小门开着,放在院子里,等妈妈发现时,还以为是兔兔自己跑出院子的。我在屋里嚎啕大哭,可是,谁也不知道我哭得如此悲伤的真正原因----我抛弃了兔兔!我抛弃了一个如此信任我,正在生病的弱小生命!我是一个多么坏的人啊!我坏透了,没救了!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转天一大早,妈妈欣喜若狂地把我喊醒:“方宁,兔兔回来了!它自己回来了!”我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哎呀,天啊,天啊!难道兔子还能像狗一样认识家?”我顿时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也不停地翻腾,“哇”地一声,吐了一地!妈妈吓呆了,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爸爸把兔子关进了笼子,好吃好喝地喂它。我却像一个罪人,不敢看我那“失而复得”的宝贝一眼,起床刷牙洗脸,没吃任何东西,就逃一样的,离开了家。
      放学时,姥爷在学校门口等我。他来接我,让我得到了莫大的宽慰。他什么都不说,但是,我想,他应该知道昨天兔兔“走失”的事情了。姥爷推着电动车,我一只手牢牢地扶着车座子,好像要给自己一个支点,否则随时都会倒下似的。我真的不知道回家后,怎么再次去面对兔兔,它那么弱小,又生了病,我居然狠心地把它扔掉了。在外面过的一个晚上,它是不是已经伤心欲绝了呢?我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想着想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姥爷把车推到了便道上,拿出纸巾为我擦眼泪:
      “方宁,人这一生,会面临各种意想不到的挫折,不完美和失去是最难接受的。但是只有学着慢慢接受,你才能变得坚强。”
      “姥爷,我是最坏的人!兔兔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我抛弃了它!我实在受不了天天看着它掉毛啦!我接受不了不完美,就选择接受失去,我是最坏的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它不是自己回家了吗?好歹它现在能吃能喝,不会死去。毛都掉光了,我们当沙皮狗养着!况且,也许是咱们给它用的药不对症呢?咱们今天再换一家医院治治看。”
      姥爷这么一说,我居然轻松了很多。当晚,我们就带着兔兔去了另一家宠物医院,做了真菌检测,取了新药。果然,没过一周,兔兔的鼻子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白白的小绒毛。我精心照顾了兔兔一个月,它身上长出了新毛,也吃胖了许多,从刚来时的一个小毛球儿,变成了一个大毛球儿。姥爷说,这个周末就带我去买新自行车。可是,兔兔好了,姥爷和我都病了。
      我又想了好多好多,想到姥爷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对,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的病好了,姥爷的病也好了,我们再一起去买自行车。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姥姥一直照顾着我。到了傍晚,我觉得身上不是那么烫了,嗓子也不太疼了,就坐到厅里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着平时没时间看的动画片。爸爸妈妈回来了,妈妈脸色苍白。看到我坐着看电视,她有气无力地摸了摸我的头,让我回去躺着。我乖乖地回到床上躺下。刚盖上被子,就听见妈妈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地哭了起来:“妈妈,爸爸住院了,我们怎么办?怎么办?”我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只有姥姥无声的哽咽和爸爸的叹息。
      我突然间明白了,看来姥爷的病很重。本来已经好了大半的我,又觉得虚弱不堪了。“姥爷,我要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谁能救救我们?”
      我连烧了三天,退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我亲爱的姥爷。他到底怎么样了?肝炎是很严重的病吗?为什么这几天都是姥姥在陪着我?爸妈呢?都在医院陪姥爷?姥姥的眼睛为什么一直都是肿的呢?然而,我什么都没有问。
      周末到来了,我幻想着,如果我不生病,姥爷不生病,我们这时候应该正在挑选自行车。我想要的那辆漂亮的紫色自行车,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转啊转!正想着自行车呢,门铃响了。是贾晨语和他妈妈一起来看我了,我真的是喜出望外!他妈妈到厅里跟姥姥说话,把我俩留在卧室里。小琐把这些天的作业、笔记全带来了,一样一样摊开在床上,耐心地给我讲每天的功课。我打趣他说:
      “平常看你总画漫画,也不怎么听课的,怎么,我才休息了三天,你就改邪归正了?”
      “废话!我不好好听,怎么给你讲?看来你病得还是轻,还有劲儿奚落我!”十几天以来,这间屋子里终于又有笑声了。
      小琐的到来,扫走了我低落的情绪,让我一心想着快点儿好起来,快点儿回学校去。周末两天,我都埋头补作业,抄笔记,这也冲淡了我对姥爷的担心和思念。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周一的体育课上,我由于病刚好,可以不跑八百米。正好,我的闺蜜夏雨欣来大姨妈,也不能跑步了。我们就在操场中间坐了下来。我跟她说了我姥爷的事,告诉她我很担心姥爷的病。她说她懂我的感受,去年她奶奶过世了,虽然她们之间感情不像我跟姥爷那样深,但是仍然伤心了一大阵子呢。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身边亲人的离去,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忧伤。雨欣一直安慰我,她说老人家即使是故去了,灵魂也会在我们周围,时刻保护着我们,不要怕。听她这么说,我觉得她真是个“过来人”,我心里也好受多了!雨欣还悄悄告诉我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周末在商场里好像看到了我们的代理班主任田老师,跟余学兵的爸爸在一起买东西。我说这也没什么稀奇吧?也许他们在商场里碰到了,也说不定!以前我也看见过田老师给余学兵爸爸发微信,估计是告状呢!看着雨欣那敏感的小脸上布满了“过来人”的疑惑,我觉得她真是可爱!
      学校里真好!虽然要没完没了地上课,老师一言不合就狠留作业,但是跟同学们在一起仍然是最快乐的。我现在很害怕回家,因为回到家,爸妈,姥姥都是一脸愁容。姥爷到底怎么样了,他们不明说,我更是不去问。我从来都是这样,对于那些不想接受的事情,总是假装不知道。我总认为,如果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事情也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然而,这次,姥爷生病的事实,却总也过不去了,就像一个从浓雾里向我走来的人,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姥爷本来答应我,给我买新自行车,然后每天陪我一起骑车上下学。如果他没有住院,现在应该跟我并肩骑在熙熙攘攘的路上了。说不定路过卖糖堆儿的小摊儿,他还会给我买上两支大糖堆儿。可是,姥爷不能来接我了。爸妈在医院照顾姥爷,姥姥在家里做饭,我只能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了。
      天阴的真厉害!从来没在初冬见过这种天气!空中滚滚的云,黑得发蓝,如同一片无边的大海,铺满天空。抬头看上去,就像透过一块巨大的玻璃看到了海底。跟海洋馆不同的是,这片海里,没有一条鱼。漫天黑蓝色的海水翻滚着,只有那么一层薄薄的空气托着,好像随时会找到一个破口儿,倾泻下来,瞬间就能把我淹没。天空上的大海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费力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像一口一口地被灌进了冰水。是哪吒闹海,还是世界末日呢?我平生第一次,对来自未来世界的未知命运而感到惊恐。我像个逃兵,蹿上了公交车。挤满了人的公交车里的人肉味儿,本来是我最厌恶的,但是它把我带回到了现实世界里,让我暂时觉得很安全。
      我回到家,爸妈也跟着进了门。一家人默默地摆放碗筷,准备吃饭。爸爸拿出一瓶红酒和一瓶可乐,打破了沉默:“我们一家人一个星期没有在一起吃饭了,明天姥爷要做手术了,我们预祝他手术成功。方宁,你也可以喝点可乐。”有红酒和可乐出现的场合,都是欢快温馨的。然而,这次却不一样了。我脑子里还都是外面天空中翻滚的黑云,根本没心思吃饭。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可乐,这可是我最奢侈的“毒品”啊!每次喝可乐,我都会小口小口地喝,享受那些顽皮的小气泡在我舌头上、口腔里噼噼啪啪跳舞的快乐。而此时,我大口大口地吞咽,因为我急需用它把姥爷要做手术这件让我难以接受的事,像咽药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咽下去,不让它在嗓子眼儿里留下苦味儿。然而,昔日顽皮的小气泡把我的嗓子扎得生疼。我大概是呛着了,可乐从鼻子里流了出来,鼻子眼睛跟着一起疼。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哪里疼,眼泪就那么任性地跟着流了出来。
      黑云退了,天晴了。我上我的学,爸妈去医院陪护即将做手术的姥爷。学校里的时光仍然是快的,仅仅是快的,没有乐。因为我一整天都是忧心忡忡的,早饭没吃,午饭不知道谁多拿了一盒,发到我这里刚好没了。我告诉贾晨语,不要找老师要了,反正我也不饿,晚上回家再吃吧。小琐见我一天闷闷不乐,好心地安慰我说:
      “方宁,你不要太担心。不是所有癌症都治不好……”
      “什么?癌症?谁得了癌症?”
      “你还不知道?你爸妈都没跟你说?你姥姥都告诉我妈了,还让我妈在网上给你姥爷买营养品呢!”
      “我姥爷?他得了肝炎!”
      “方宁……不是肝炎,是肝癌。”
      我的头要炸开一样地疼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这让我又想起了昨天的黑云。我吐了一大口又酸又苦的水,大概是昨天晚上的可乐吧!
      我的姥爷!我最爱的姥爷!今天还躺在手术台上的姥爷!肝癌,怎么会是我的姥爷?癌症,会死人的!死亡这个事情,不都是属于老人的吗?我的姥爷,还没到七十岁,还是个中年人,他绝不会死的!他决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他答应好的,给我买自行车,每天陪我骑车上下学,车还没买呢!一个大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姥爷最诚实,他也要求我诚实,他绝不会骗我。今天爸妈不是去医院了吗?姥爷做完了手术就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没准现在已经做完了,姥爷已经回家了。对,我得赶紧回家看姥爷!
      我二话没说,收拾好书包,坐上公交车,到了家。我拼命敲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大哭起来,喊着:“姥爷,姥爷,给我开门!方宁回来了!快开门!”没有人理睬我,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没了姥爷,就仿佛丢了全世界。我哭呀,哭呀,哭到没了力气。邻居李爷爷打开了门,是我的哭声吵醒了正在午休的李爷爷。姥姥姥爷跟我们住同一个小区,姥爷也经常到李爷爷家同他下棋。李爷爷扶着我颤抖的肩膀,把我扶进了屋里。
      他给了我一条热毛巾,我感觉好舒服。我用鼻子狠命地吸着毛巾,热气立刻冲到了我空空如也的胃里,冲到了我孤独无依的心里。李奶奶给我端来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个面包,我还是先把胃填满吧,它空的太久了!
      我像个流浪的孩子,几口就吃完了面包。喝下热牛奶之后,悲伤也变得温温的了。李爷爷大概是知道姥爷的事,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慈祥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挂满泪痕的脸。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射进屋里来,照到木头沙发的扶手上,像是给上面均匀地喷了一层薄薄的油,我用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感觉到了木头的温润顺滑。屋里静的只能听到秒针“滴答滴答”的脚步声。李爷爷又给我拿出一盘剥好的橙子,看着我默默地吃。他勉强地跟我搭讪着,问了我的功课,又问了问学校的伙食。我们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不是所有的老人都能像姥爷那样,能跟我滔滔不绝地聊上一个下午。虽然大家都很沉默,但是,在这里我却感到很放松,浑身都很舒适。我听着秒针的节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我吵醒,油腻腻的温暖的阳光已经退去了。我听见爸妈说话的声音,胃里面又跟着一阵阵地抽紧。大概是班主任通知他们,说我无故旷课吧!无所谓了,随他们去吧!我只想看到我的姥爷!
      我起身,跟李爷爷道谢。李爷爷慈爱的目光里全是同情和怜爱。这种老人的目光我很熟悉,让我得到了些许安慰。我走出门,看到爸妈正不安地小声嘀咕着什么。他俩看见我,一脸的惊愕!
      “你怎么在这儿?提前放学了?”
      “恩……胃不舒服……吐了,老师让我回家休息……”
      “进屋吧,正好省得我去接你了,跟你说件事。”爸爸阴沉着脸,我们一起进了屋。
      刚一进屋,妈妈就开始抹眼泪。爸爸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你这样,我怎么跟孩子说?”
      “来,方宁,你坐下。”
      我突然变得虚弱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姥爷刚做了手术……实际上,我们早就知道他得了肝癌,没有跟你说。今天是剖腹探查……已经全部扩散了……”
      我想我是明白了。
      当灾难降临,我反倒比之前镇定些。真正的灾难带给我的伤害,远不及它给我的恐惧带给我的伤害大。我跟爸爸说我明白了,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拿出日记本,写下:姥爷,不要怕!
      转天我乖乖地给自己买了早点,坐上公交车,到了学校。
      小琐把他关心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我的脸上。他大概觉得我会哭吧?不管我哭不哭,他都会跟过来安慰我。他小声地告诉我:“昨天你走了,我就跑到田老师那里,说你吐了,你妈把你接走了。”他仍旧是猥琐地笑着,但我觉得他可爱至极。我用十二分感激的目光回报了他,真心地感谢我的这位好朋友!
      姥爷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在这期间,我只去过一次。我是想告诉姥爷,不要怕!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让他不要怕呢?我又有什么话能鼓励他、安慰他呢?所以,这句话分明是我要对自己说的。医院里那股让我浑身难受的气味,病房里一张张蜡黄的脸,白床单上斑驳的污渍,把我提前预备的那么一点点的勇气全部都给赶跑了。
      我看到姥爷时,尽量保持着微笑,可是嘴角却在不停地抽搐着。姥爷已经全然不是住院前的姥爷了!消瘦的脸颊又灰又黄,没有一丝生气;太阳穴塌陷下去,形成了两个大坑;嘴唇干裂得翘起一层白色的皮。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他微微睁开眼睛看我。还好,没等我说话,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进来给姥爷消毒伤口了。姥爷肚子上横躺着一个被拉长的大大的“S”,像一条红色的蚯蚓,让我触目惊心。消毒的时候,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医生刚一走,我就扑过去,像个疯子一样!我趴在姥爷的身上,不管不顾地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了些什么“你说话不算话,没给我买自行车……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之类的话。因为哭得太厉害,我大脑缺氧,眼前发黑。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后来努力想,才想起这么几句。我多幼稚啊!姥爷得多伤心啊!不能再想了……
      由于我过激的反应,大人们再也没让我去过医院,直到姥爷出院,我才在家里看到了他。
      我每天放学就去姥爷家,在姥爷家做功课。虽然老师不会因为我姥爷病了,就给我少留一点儿作业,但我还是拼了命地写,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陪着姥爷。姥爷选择了放弃治疗,在家里,每天只输一些葡萄糖和止痛剂。所以他基本上都是在昏睡的状态,偶尔醒了,我就给他喂些牛奶,米汁类的东西。每天晚上,我临回家之前,都会用热热的毛巾为他擦脸,擦手,擦脚,还会用热水袋焐一会儿他肚子上的“红蚯蚓”。
      周六,我一早就来姥爷家了。写作业的时候,我感觉姥爷正在盯着我看。果然!我抬眼看他,他正用慈爱却无力的目光看着我。我过去拿牛奶喂他,他摇了摇头。我又拿起水,他勉强喝了一口。他回家后几乎没说过话,即便说,也是模模糊糊的,好像总在说“疼”。然而,他此刻正对我说话,声音虽然很微弱,我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啊,姥爷对不起!自行车……”
      “我舍不得走,舍不得你……”
      “不想忍了……”
      “我不走远,放心……我会一直保护你。”
      说了这么多话,让我恍惚以为姥爷是不是要好了?之后,他重重地闭上眼睛,又睡了。我还是给他擦脸,擦手,擦脚,然后,离开。
      我一整晚都没有睡踏实,说不清楚是哪里,隐约地难受。
      半夜里,电话铃突然响了!简直像恐怖片里突然想起的一百分贝的音乐声,吓得人魂飞魄散。只听见妈妈光着脚跑到厅里接电话,说了句“我们马上到”,就挂了。还没等她进屋,我跟爸爸就都已经跑到厅里,我们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谁也没说什么,都穿好衣服,奔着姥姥家就跑了去。
      刚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儿,胃口又开始不停地翻腾了。走进卧室,地上一大滩黑红色的血。姥爷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张着嘴大口地呼吸着。姥姥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妈妈打了急救电话。
      深夜的救护车,悠悠地闪着红蓝色的光,静默而忧伤,根本不像白天看到的那样势不可挡。姥爷被抬上了救护车。我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医院,他的手仍然是温的,没有撒开我。
      爸妈放弃了气管割开、心脏电除颤等一切抢救措施,让姥爷平静地离开了。
      天气很冷,我们的手脚、肢体,还有心,都麻木了,谁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到了姥姥家,也没有一个人哭泣,好像眼泪也给冻住了似的;有无尽的哀伤,却流不出一滴。爸妈和姥姥把客厅布置成灵堂,摆出早就做好的姥爷的遗照。我看着照片上姥爷那熟悉而又慈爱的目光,分不清到底是照片在看着我,还是他本人在看着我。我又困又累,天还没亮,就先回到了自己家。
      我看着之前被掀起的被子,那形状像是一个趴在床上哭泣的人。让它替我哭泣吧,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我真的悲伤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钟表,想起那天在李爷爷家,听着钟表的“滴答”声,就能睡着了。沉睡,是眼下最幸福的事情了。我侧耳倾听着,等待着“滴答”声再次催我入眠。然而,是不是我太累了,连耳朵都失灵了?我眼看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迈着均匀的步伐走着,却听不见它走动的声音。窗外已经微亮了,窗帘上的线条一点点扭曲着,变换着,居然七扭八歪地凑成了几个字:
      “可怜的方宁!”
      是啊,可怜的我……
      哎呀!天啊,天啊!方小宁!
      我一下子蹿了起来----方小宁再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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