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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重逢 ...

  •   小宁的再次出现,对我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安慰。我们“久别重逢”,却觉得什么话语都是多余的。她站在我身旁,满脸泪水。我久久地抱着她,虽然自己又变成了一团空气,眼泪也是干的,但是,我的心却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小宁很疲惫,我让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看着她沉沉地睡去了。
      我一个人,走到客厅里。好奇怪!厅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这种烟味儿,只有姥爷在的时候才会有。他每次到院子里去抽烟,抽完后回来,身上就会带着这股烟味儿。妈妈很讨厌这味儿,说是在吸三手烟。可是,我却很喜欢。闻到这熟悉的烟味儿,我禁不住顺着味儿寻到了书房----姥爷,我的姥爷!活生生的姥爷正在翻看着我未做完的功课!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我的身体一下子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两团空气抱在了一起!“姥爷,姥爷,能不能不走!”我喃喃地央求着,姥爷像往常一样抚摸着我的头:
      “每个来了的人,都会走。每个出生的人,都会死。方宁,你长大了,姥爷说的话你要听!”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脸恢复了红润,目光炯炯有神。
      “姥爷,你身上还疼吗?你要去哪里?以后我还能看见你吗?”
      “在救护车上,你一直握着我的手,那时,我就已经不疼了。当时,我看到了另一个你,她说你给她起了名字,叫方小宁。我很高兴你能见到另一个自己,有些人一生也看不到。我会去另一个空间,但是并不远,依然能尽心保护你们。方宁,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我离开后,最难过的是你的妈妈和姥姥。对你的妈妈,你要格外关心才是。她是个弃婴,生下来三天,父母就偷偷离开了,她被留在医院里。你姥姥当时刚生完孩子,可是那个孩子第二天就死了。姥姥的同学是产科的医生,就把她给了我们。你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因为我们对她视如己出,你也要保守秘密,并且加倍对她好。我们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再见。”
      我的心,终于安稳了。我再没有哭泣,也不悲伤。只是久久地抱着姥爷,在他的怀里,安稳地睡着,直到闹表响起。
      本来我今天有足够的理由不去学校的,但是今天是期末考试第一天!我急匆匆地叫醒小宁,小宁洗漱后,拿了面包牛奶,就去学校了。
      田老师一边监考,一边又在讲台底下发微信了。这个田老师,总是手机不离手!到底在聊什么呢?我好奇地凑到她的手机前,看见跟她聊天的人的头像又是余学兵的爸爸。怎么又在告状?我突然想起之前夏雨欣跟我说过的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田老师的手机:
      昨天给你发的试卷都会做吗?
      大部分都会,不会的就上百度搜。英语卷子呢?什么时候发给我?
      下午。下午我去英语组办公室,给你拍。
      太好了!考完试咱们一起去趟海南吧?我都跟我老婆说了,单位出差。
      行!早就想去海南了。等学兵成绩下来,咱们就走。
      好,得不了第一,也得第二吧!
      那就要看你给找的答案正确率是多少了!不聊了,得盯考试了!
      “哎呀,天啊,天啊!这是什么情况!有点乱!田老师跟余学兵的爸爸有恋情?居然还帮余学兵作弊?天啊!”我那每分钟只跳六十下的小心脏一时盛不下这么多震惊,要爆炸了!
      上午考完了语文,下午考数学。田老师中途离开了教室,悄悄走进了英语组办公室,拿出明天考试的卷子,全部拍了下来。她回到教室,立刻就发给了余学兵的爸爸。我这才恍然大悟!余学兵平时不好好听讲,作业做的也不咋地,期中考试居然考了第一名!原来如此。我没有羡慕他,而是为他担忧:中考怎么办?高考怎么办?以后长大了,也要靠爸爸跟自己一起作弊?这件事真的让我瞠目结舌!
      考完了数学,我和小宁一起回家。心事装得满满的,可惜姥爷不在,不然我一定得跟他说说了。这事也不能跟妈妈说,告诉了她,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不管真的假的,她都能添油加醋地传得满世界全知道。那我跟谁说呢?小宁!对,跟小宁说好了。可是,小宁进了家门,放下书包,就跑到姥姥家去了。根本不理我这个茬儿!我这才想起来,姥爷的灵堂设在姥姥家,我得去看看了。没人知道,姥爷早就已经回来了,只是他不住在家里罢了。
      姥姥家来了好多姥爷生前的同学、同事和朋友,一批一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妈妈和爸爸都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小宁帮着妈妈干些零碎的家务:把上一批人用过的茶杯刷干净,再为下一批人斟满茶水。我真是不明白这些亲朋好友到底是干嘛来的!来一批人,就会跟姥姥和妈妈提起一段姥爷以前的事情,惹得她们纷纷落泪。刚稳定了情绪,又来一批,又是一堆眼泪。姥姥和妈妈都哭肿了眼睛,鼻子也红红的。大人的世界到底是怎么评判对错的呢?到人家去悼念,不能减轻死者家人的悲痛,反而频频地给其家人带来新一轮的伤感,这些人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忽然觉得妈妈像可怜的祥林嫂,来的悼念者都是虚情假意的看客罢了。小宁知道我的想法,她扶着妈妈和姥姥进卧室,劝她们躺下来,歇一会儿。
      我和小宁来到厨房,看到厨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吃的都没有。小宁立马挽起袖子,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番茄鸡蛋面汤,为爸妈和姥姥每人端上了一大碗。姥姥和妈妈躺了一会儿,精神明显好些了。看到小宁端来了面汤,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看着他们吃面汤,脸颊慢慢红润起来,我心里好受多了。
      因为明天还要考英语,小宁洗了碗之后,就回自己家了。复习完英语后,我们躺在床上,终于有时间说说话了:
      “小宁,你上次就那么一下子来了,又走了,弄得我好尴尬。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呢?”
      “我跟你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到你的世界,什么时候又得回去。不过,想想上次,我替代你的时间,正好是二十四个小时。但是,怎么被你召唤过来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姥爷生病这段时间,我天天看着你痛苦,很想替你承担。我在救护车上看到了两个姥爷,他说他的痛苦马上就能结束了。我虽然也一样舍不得他,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快些解脱。”
      “哦,小宁,我好喜欢你。你走了,我会非常非常想你。”
      “没关系,方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就像现在你在我身边一样。睡吧,明天凌晨我们大概又得交换回去了。”
      钟表的“滴答”声很快催小宁入睡了。我下床,去书房看看姥爷是否会再来。发现他不在了,我有点失望。但是,我知道,他会像小宁一样,一直守着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小宁不见了。
      英语考试之前,大家都在翻看笔记,做最后的准备。坐在我旁边的余学兵却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我看看余学兵,又看看田老师,他俩脸上隐藏的得意,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出来。
      开始考试了,我拿到卷子后,立马埋头答卷。突然,余学兵轻声地“咦”了一声!随后又“哗啦哗啦”地玩儿命翻弄着卷子。正在这时候,我们的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对大家说:
      “大家注意了,咱们这次考试,临时改为B卷,难度稍微大了一点儿,但是只要大家仔细考虑,都没问题。别紧张啊!”
      我扭头看着余学兵,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后又变得通红。站在讲台后面的田老师立刻追着英语老师出了教室,我听到她问:
      “怎么还能这样呢?不是说考A卷的吗?为什么突然改了?”
      “这次是区里统考,本来就下发了两套试卷,区里临时决定普通校考A卷,咱们重点校考B卷。田老师,你又不考试,紧张什么?再说,孩子们都复习得很充分,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田老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讲台后面,整个考试过程中一动没动。
      放假前返校,我们都拿到了成绩单,我只考了班上第二十名。然而,期中考试的状元,这次却“名落方宁”了!我虽然没考好,比期中考试下滑了五名,但是,余学兵同学,却从第一名直降到了第二十二名。他的语文和数学成绩还是全班第一,英语却太差了。所有老师都很惊讶他名次上的落差,只有我,在心里得意地笑了。谁知道这个寒假他爸爸还去不去海南“出差”呢?
      一整个假期里,我除了看书,上课外班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两件事:一是思考生与死的含义;二是不停地安慰妈妈。
      妈妈在姥爷走了之后,好像得了抑郁症,又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儿,根本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正做着饭,她就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回锅肉是爸爸最爱吃的……”正看着电视,她也会突然掉眼泪:“爸爸喜欢陈道明……”她每天都像个被爸妈遗弃的孩子,两眼总是泪汪汪的。是呀!曾经被遗弃过的孩子,再一次被自己的爸爸遗弃了,独自留在世间。可怜的孩子!跟她相比,我觉得自己有爹有妈,真是幸福!
      不过,妈妈要是到了姥姥家,就摇身一变,成了身怀绝技的女侠。水龙头坏了,她挽起袖子,扳子钳子一起上,一会儿工夫就换好了。洗衣机不转了,姥姥舍不得换新的,她就又看说明书,又查百度,又打电话问同学,十八般武艺恨不能全用上,愣是自己把洗衣机给修好了。
      妈妈这么一个从来都是娇娇滴滴、文文弱弱的小女人,经历了失去亲人的变故之后,人格彻底分裂了!她把自己分成两半:把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儿留给了自己,把一个无所不能的女汉子,留给了自己的妈妈。有时,我觉得她还不如我成熟,而有时她又老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她脆弱得可爱。我答应过姥爷会好好照顾他心爱的女儿,我把我自己冥思苦想得出的所有关于生死问题的结论,都拿出来开导她,劝慰她。我也多次暗示她,姥爷并没有离开我们,可她仍然总是郁郁寡欢的。
      我想,人只有经历了生离死别,悲欢离合,才能真正成熟。这一阵子,我觉得自己猛地成熟了,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十岁。我想,我跟邻居李爷爷应该可以谈得来了。哎,作为一个大人,心好累啊!
      还好,离开家去上课外班,是我最高兴、最自由的时间。我和贾晨语一起报了语、数、外寒假班,每天小琐的妈妈都负责接送我们去上课。我们在一起无所不谈,我可以痛痛快快地大笑。然而,在家里,面对两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大笑,哪怕是偷着笑,都不太合适。我和小琐依然保持着交换日记的习惯。对于生死之间的问题,我把我所有的见解,都拿出来与他交流。他爸妈离婚后,他对自己的一切得失,也有着异于同龄人的看法。我们都经历了人生重大的变故,尝过了悲欢离合。我们之间的交流,完全是两个过来人之间的交流了。
      在寒假班里,我们已经开始学习下学期的课程了。我们学的知识越来越超前,越来越难。老师从来不考虑我们是否能够接受,是否愿意接受,上课铃一响,就把我们的头盖骨统统打开,把他们的教学内容直接灌进来。一节课下来,我脑袋满了,五官和四肢全部麻木。课间的时候,我呆得如一只木鸡。不,还不如木鸡!木鸡好歹有自己的形状,我却如同一滩没有思想的烂泥。我们被变成了一台台转移知识和做题技巧的机器:老师负责给我们输入源程序,家长给我们加满油,我们把知识和技巧化成一次次考试的分数。这个过程在旁人看来,老师是辛苦的,家长是无私的,我们学得再苦逼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些成年人都忽略了一件他们认为再正常不过、而实际上却非常残忍的事情:他们剥夺了我们自由的灵魂。我们被裹在一层大人们用爱和责任织成的厚厚的茧里,几近窒息。什么时候我才能破茧而出,展开翅膀,飞舞在本该有我一份的阳光下,尽情呼吸?
      别说让灵魂呼吸了,现在就是想让自己的肺呼吸都困难了!雾霾这么严重,怎么还有人不顾死活地放炮呢?春节,真是个讨厌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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