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滴答》郝正伟

3、第三章 日记

　　一觉醒来，看到小宁还躺在我身边，我满心的喜悦，像晨光一样，轻柔而明亮。我们像亲姐妹一样，打声招呼，高高兴兴地起床了。妈妈又是用一阵阵催促，还有别忘了拿这、别忘了带那的一通唠叨，送我们俩出了门。爸爸开车带我们到了学校附近，我们远远的看见坐在我后桌的贾小琐，追上他，一起进了学校。
　　早自习刚开始，小宁尽职尽责地打开书，开始背木兰诗了。你们都乖乖的啊，我可以尽情地溜达啦！乔二胖正在偷偷地吃早点，我在他耳边喊：“死胖子，还吃！”他仍自顾自地大口吃着他的汉堡，我真恨不能在他肉肉的后脖子上打一巴掌。我最好的班中闺蜜，我的女神——夏雨欣，也没闲着，正在恶补昨天没写完的语文练习册。这孩子，昨天一定没干正事儿，又追剧了。我们的代理班主任，美女田老师，正在讲台下面偷偷看微信呢，大早晨起来的，跟谁聊这么嗨啊！我把头凑到她的手机屏幕上，看到对方的头像怎么是个男人跟余学兵的合照呢？哼，讨厌的余学兵，从来没看他好好学习过，每次考试却总考高分。当着老师一套，背地里又一套，肯定是田老师给他家长告状呢！活该！
　　绕了一圈，绕到我后面的贾小琐了。贾小琐这个外号还是我给他起的。想起刚开学没多久，贾晨语坐在我后面，总是钻到桌子底下捡东西，不是铅笔掉了，就是橡皮没了。他够不着的时候，就推我，让我帮他捡，哎呦，好烦人。每次懒得理他，他就死皮赖脸地冲着我笑，“公举，我的小公举，行行好吧，帮忙捡一下！”一脸的猥琐相，真是要命了！我就给他起了个外号——贾小琐，猥琐的琐。本来我一个人叫着玩儿的，结果没过几天，就在全班叫开了。然而，他好听的名字——贾晨语，除了老师之外，没人再叫了。他学习不怎么样，可是漫画画得超级棒！我喜欢画素描，有时候周末素描课的作业画不完，就带到学校来让小琐帮我画。他心地还是很善良的，谁的忙他都真心实意地帮，尤其是画画方面的。他无论是上课还是课间，只要有点时间就画二次元漫画，画一堆帅哥靓妹，谁看见了，喜欢，就拿去。
　　他的语文练习册打开着，昨天留的作业一个字没写，里面夹着一张画纸，他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他的漫画：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领着一个孩子。不知道是朝阳还是落日，照着他们，拉出斜斜长长的影子。而他的脸上，却分明挂着悲伤，平常画画时那份怡然自得的样子，全然不见了。他的这一幅我没有看懂的画，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他描完了长长的阴影，在影子的最深处，写下了：妈妈，我想你。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的笔画，还真的看不出阴影里面有字。他想妈妈了？他妈妈不是天天在家吗？刚开学那阵子，总看见他妈妈来送他，一直送到学校大门口，还久久地站着不走，一直看着他呢。不过，这些天也的确总是看见他一个人来学校。也许是妈妈出差了吧？这孩子，看着挺嬉皮笑脸的，实际上还挺恋母的，吼吼，以后他再敢惹我，我就拿他想妈妈的事情来奚落他。
　　我正一边看着小琐的画，一边得意地笑呢，只听见田老师尖利的喊声：
　　“方宁，谁让你随便下位儿的？跑到贾晨语那里干嘛？赶紧坐好！”
　　我四下里张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您叫我呢？”
　　“废话！这屋里有几个叫方宁的？”
　　大伙哄堂大笑了起来，只有一脸莫名其妙的贾小琐和惊慌失措的我没笑，我慌里慌张地一步跨到座位上，头低得恨不能埋到书里面。“哎呀，天啊！天啊！方小宁，方小宁，你去哪儿了？你是想害死我吗？你走了吗？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还是你仍然在我身边，我根本看不到你？”
　　教室里马上恢复了安静，大家又开始各干各的了。这时，我才敢稍微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方小宁的确突然就消失了，一点踪影都没有了，我又现了原形。我赶紧摸自己的口袋，那块表呢？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昨天早晨捡的那块表。完了，完了！一定是我把表弄丢了，小宁也跟着一起丢了！我跟做贼一样，用练习册挡着脑袋，往四下的地上找，目光所及之处，都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正在这时，贾小琐轻轻拍了我一下，吓了我一跳！他传给我一个纸条：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差点吓死我！你看见我画的画了？”
　　我回过头去，翻了他一眼。我一对他翻白眼，他就知道，那等于我在说：懒得理你。
　　这节早自习田老师一直在讲桌底下发微信，什么都没讲。好在她什么都没讲，讲了我也听不进去。终于下课了，田老师刚一出了教室，同学们就立马如同一群苍蝇一般地嗡嗡起来。已经没人理会我刚才奇怪的举动了，要知道，我们班新鲜事的更新速度，比娱乐圈还快。现在，一伙人正在乔二胖那里看他昨天晚上打网游的成果；一伙人围着女神夏雨欣，正求她剧透一下昨天的韩剧剧情。我是一心只惦记着找我那块宝贝手表，正猫着腰一寸一寸走过我刚才走过的所有地方，仔细搜寻着。贾小琐并没有放过我，跟在我屁股后面，一个劲儿地小声叨叨：
　　“方宁，你到底看没看见我画的画？”
　　“你烦不烦呀？你画什么见不得人的画了？我看见又怎样，没看见又怎样？哎呦，你赶紧离我远点儿，没看见我正找东西呢！要不你跟我一起找，我丢了块手表，蓝色的。”
　　“方宁，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画了什么，好吗？我回头再告诉你……”
　　我直起腰来，不耐烦地打断他：
　　“贾小琐，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好吗？”
　　他低着头，与其说是沮丧地走了，不如说是有些悲伤地走了。
　　这一天过的，简直生不如死！本来想着，有小宁跟我形影不离，她是我的绝佳替身，可以替我跑八百米，替我写所有的作业的。美好的希望成了泡影之后，现实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她的离开，比她的到来，更让我惊心动魄。跑完了八百米之后，我整个人都是疼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里面气管疼、肺疼，外面耳朵疼、脸疼；上面头疼，下面脚疼。最受不了的还是我的心，心疼啊！方小宁呀，虽然你只出现了一天，但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呢！你还不如不出现呢！你去哪里了？你来了，又走了，我的美梦变成了悲伤的梦。
　　背着一书包的沉重，带着一身的疲惫，出了校门。爸爸主动过来给我拿书包，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到了家，我直接躺在床上，饭也不想吃了。妈妈看到昨天和今天的我，判若两人，以为我病了。她用她满是葱花味儿的手又是摸我的头，又是拉我的手，弄得我不耐烦地嚷：
　　“我累了，你们都出去，让我歇会儿吧！”
　　爸爸妈妈被我吓了一跳，什么都没说，关上门，出去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竟然落下了泪。我多希望这个世界，至少是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打扰我，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小的时候，总是怕孤独，妈妈一离开，我总是哭个没完，哪怕一屋子人陪着我，我仍然是孤独的。然而，此时此刻，我别无他求，只想要孤独。因为这时候的孤独，全然是一种对自我的寻求。陷入孤独后，我才能努力思考：我到底是谁？我来自哪里？另一个我到底是我的什么？我一个人苦苦思索，苦苦回忆我十二年以来的生活。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长大，到底有什么意义？第二个我到底存在不存在？她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想来想去，寻求了很久，直到肚子都叽里咕噜地叫了，也没有找出确切的答案。但是，我并不着急知道这一切。也许，压根儿就没有答案呢？数学老师不是也说过吗，有些方程式就是无解的，我们不用穷追不放，只需在这道题下面写下一个“舍”字，就可以了。
　　我默默地在自己心里写下了一个“舍”字，就算是跟这个世界重归于好的信号吧！然后，走出房间，晚饭还在桌子上等着我；吃过饭，我与堆积如山的作业握手言和。小宁，不管你是否真的存在，不管你来自何方，又去向哪里，你都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我会记着你，会记着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光。
　　转天上学的路上，我刻意走得很慢，看是否还能在小区里捡到我丢失的表。走出小区的门，爸爸已经在停车场等我等得不耐烦了。在学校门口，我又碰上了小琐。他慢慢地走在路上，像秋后的柳枝，无精打采的。我问他：
　　“你妈妈怎么不来送你了？她出差了？”
　　“嗯 ……她……她以后不来送我了。”
　　“哦。”
　　我们默默地走到了教室，进教室之前，他突然拦住了我，说：
　　“方宁，我拿你当我的好朋友，我有好多话想说出来，但是不知道跟谁说，我只相信你。”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我的日记，我想给你看看。”
　　没等我说话，他就把日记本塞到了我的手里。我的心“咚咚咚”地乱跳！“哎呀，天啊！天啊！贾小琐，你不会是喜欢我了吧？你可千万别喜欢我，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几次想把日记本还给他，可是又有点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日记本藏在书包里，一整天都不敢再跟贾小琐说话。终于挨到了放学，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琐的日记本。看了他的日记，我一下子惊呆了！原来他的爸妈已经离婚了，法院把他判给了他爸爸。他爸爸在外地做生意，妈妈辞掉工作，在家里开了网店，为了能每天照顾他和他的爷爷奶奶。他爸爸生意越做越好，钱越来越多，但是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他早就觉察到了爸爸跟妈妈越来越疏远，但是没想到自己刚刚上了初中，爸爸就提出跟妈妈离婚。最让他伤心的是，爸爸不允许妈妈每天接送他。只要他爸爸发现妈妈又去接送他了，就会把他妈妈打得鼻青脸肿，没法见人。爸爸要他尽快忘了妈妈，等在外地买好了新房子，就会接小琐去外地，跟新妈妈一起住。他在日记里记下了他对爸爸深深的恨和对妈妈的想念。
　　看完了小琐的日记，我心里好难过。听见爸妈又在外面为小事儿拌嘴了，我却觉得好甜蜜。我奔出卧室的门，走到他们面前，笑嘻嘻地对他俩说：
　　“你俩吵架的声音真好听！接着吵啊！”
　　爸妈面面相觑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妈妈赶紧张罗着吃饭。
　　我吃得很斯文，爸妈都不时地看我。我从现在起要作个淑女了！这又让我想起了小宁，可爱的小宁。吃完饭，我主动帮妈妈刷碗，让她为我擦手，让她拥抱我一会儿。然后，我乖乖地到书房写作业，我要给妈妈足够的时间，让她看我的日记，写她自己的日记，让她做回她自己。在日记里，我对小宁只字未提。小宁，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小宁，她就是我自己。她可能根本没走，而是像她说的时刻伴随着我。
　　我给小琐写了一封信，用我最喜欢的淡黄色的信纸，暖暖的，像有阳光洒在上面，我希望小琐能尽快好起来：
　　贾晨语，我看了你的日记，谢谢你拿我当你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每个人的生活里都会有不如意，但是我们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们也许不懂，但是，我们已经是初中生，有自己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了。你想跟你的爸爸去外地与新妈妈一起生活吗？如果想，就去。如果不想，你可以联系你的妈妈，想办法跟你的妈妈继续一起生活。我会一直帮助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你。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也把我的日记给你看，好吗？
　　我把写好的信夹到了小琐的日记本里，感觉这本子不再是孤零零的，而是因为充满了理解和信任变得沉甸甸、暖融融的了。
　　想想昨天晚上，小宁一直抓紧时间写作业，妈妈根本就没有唠叨。所以，今天我写完了信之后，就一鼓作气，把作业全写完了。我发现，不用手机，不看微信，这个晚上，没有被一条条微信的“叮咚”声分割成零零散散的段落，而是过得很完整，很充实。
　　我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上床，妈妈看我闭上了眼睛，为我掖掖被子，就走了。我轻轻地起身，翻出妈妈藏在收纳箱最里面的日记本，静静地读了起来。
　　这本日记是妈妈从我上小学时开始记的。里面记录了很多我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比如我学会了游泳，学会了跳绳，学会了骑自行车，都被记录在里面。日记本里还贴着我刚入队时，带着红领巾的照片；妈妈带我去看《功夫熊猫》时的电影票；还有一张他们卧室床头柜上，我在海边冲着爸爸傻笑的照片。可以看出妈妈是多么喜欢我的笑容，明明床头柜上天天能看到的照片，还要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再贴一张，后面还附了一首小诗：
　　这世界
　　因有你变得如此温柔
　　一首歌
　　一片光
　　一颗沙
　　一朵笑脸
　　都可以让我醉心哭泣
　　因有你诗人没死
　　虽然世界依然暴躁
　　我仍会全心全意祈祷
　　只为温柔陪伴到老
　　要不是看到她写的诗，要不是那句“因有你诗人没死”，我都差点忘了，每天为我们洗衣做饭，一身油烟味儿的妈妈，曾经是个诗人。她写的诗，曾多次被刊登在杂志上；她用自己出诗集的稿费付了生我时所用的一切费用，还有我的奶粉钱。我的妈妈，一个浪漫的诗人，有了我之后，辞去了繁忙的杂志社编辑工作，当上了政治老师，在一所三流大学里教课。她拥有了我，却断送了自己诗人的前途。她每天对付着一群不好好学习的三本生，回到家还有一个同样不好对付的我。岁月无情地把一个烂漫简约的诗人，变成了一个碎碎念的家庭妇女。有时候，妈妈去上课，花在公交车上的时间，比讲课的时间还长。哦，我的妈妈！我的妈妈……
　　在她的日记里，还记录了好多我小时候说过的好玩儿的话：
　　“妈妈，有外星人吗？”——“有。”
　　“妈妈，他们是不是离我们很远？”——“是。”
　　“妈妈，他们是不是也在探索我们？”——“没准儿。”
　　“妈妈，我们的大气层是不是外星人冲着地球放了个屁，把地球包裹住了？”——“……”
　　“妈妈，准是外星人放的屁，要不怎么叫臭氧呢？”——“……”
　　“妈妈，外星人放的屁真的臭吗？”——“……”
　　“妈妈……”
　　“妈妈，外星人会打嗝吗？”——“不要再问啦！上床睡觉了！你就是个外星人！”
　　这些有趣的对话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能看出，我和妈妈那时候是多么愉快。当然，有愉快也有痛苦。我生病时，她的日记里就挤满了她对我的愧疚，她认为我每一次生病，都是她的过错。她总是在责备自己，不应该给我穿那么少，不应该让我吃冰激凌，不应该把菜做咸了，让我扁桃体发炎。除了她的愧疚，就是她日日夜夜的祈祷。她一晚上一晚上地不睡觉，精心照顾我，倾听我的每一声呼吸；我一咳嗽，她的心肝就跟着乱颤。关于我的记录，占据了她日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为此而有点沾沾自喜了！
　　我小学毕业时，她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纪念我六年的小学生活。有浓浓的留恋，炙热的憧憬，还有暗下的决心。但是，那之后的文章大多都是忧郁的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我军训回来后，变得独立了，却不再喜欢让她摸我的小手，见了她的怀抱也总是逃得远远的。是呀！我自己都为自己上初中后的突变感到吃惊！刚开学的第一周，我们就进行了艰苦的军训。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爸妈，独立地生活。虽然困难重重，吃不饱，睡不好，一周没洗澡。但是，我却克服了这一切：自己能用滚开的水泡面了，能在漆黑的夜里独自出去上厕所了，能用两张湿纸巾给自己擦个身了。最终我愉快地完成了军训，安全地回到了家，心里满满地装着从未有过的自信。这一周的成长，好像大过我之前六年的成长。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妈妈还依然抓着我的手，捧着我的脸，亲来亲去的，好像我还是个小孩儿。她抱我的时候总会碎碎地念：我的小宝宝呦！我讨厌她依然当我是个小宝宝，我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我完全是个大人了。所以，我会躲她远远的，好让她知道我长大了。两个大人，怎么可以这么黏黏腻腻地亲来亲去，满口叫着宝宝长宝宝短呢？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变化伤害到了妈妈。不仅是这些小事，妈妈还记录了我们发生的每一次冲突。最近的一次，她也详细地记了下来。我读着读着，仿佛那天的事又重演了：
　　妈妈看到我上了初中后作业明显多了，再加上课外提高班的功课，她怕我吃不消。于是她建议我不要再去上素描课了。我哪里肯答应？素描课是我最喜欢的，每周日下午半天的课程，我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静静地画画，把自己浸没在线条的世界里，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她剥夺了我唯一的快乐，却还口口声声说：
　　“不让你上素描课都是为了你好！”
　　“真的吗？真的是为了我好吗？为我好的话，我应该感觉好啊！怎么我现在感觉一点儿都不好？每次你们为我好的时候，我都不好！你们都是大骗子！是口是心非的卑鄙小人！”
　　我歇斯底里地喊着，在泪水掉到地上之前，冲出了家门。我在小区里来回奔跑，直到跑不动了，就躺在长椅上，默默地流眼泪。我不敢出小区，怕在外面遇到坏人，并且也不知道除了小区的长椅之外，我还能在哪里静静地待一会儿。
　　我正伤心着，听到不知是谁的手机里放着“天空之城”的音乐，那熟悉的旋律顿时让我心里好受多了。难怪都说音乐是有疗伤作用的，真是不假！我好想多听一会儿，可是音乐声慢慢远了，我自己悠悠地哼起了那个旋律。没过几分钟，“天空之城”的旋律又回来了。晚上在小区里走圈儿的人，居然还有跟我一样喜欢“天空之城”的！我的心平复了很多，想想那部动画片里的两个小主人公，都是没有爸妈的孩子，慢慢地，也没那么生气了。我感觉到又冷又饿，但是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下台阶，就这么回去吗？真是没面子！正踌躇着，“天空之城”的旋律又近了！我坐了起来，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不停地放这支曲子。啊！我惊呆了！那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放音乐的手机，一人拿着手电筒；两个人都步履匆匆、左顾右盼，正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是的，那两个人正是我的妈妈和爸爸，他们正在用他们自己独有的方式，焦急万分地寻找着他们夺门而出的孩子。我起身跟在他俩后面，听着他们重重的喘息声，匆匆的脚步声，跟那舒缓而又温暖的旋律，毫不搭界。我有些羞愧了，从未有过的羞愧。爸妈突然发现了跟在后面的我，什么都没说，音乐也没有停，像两只大鸟，带着他们的小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回到家里，妈妈给我煮了一大碗排骨面，仍然什么话都没说。
　　妈妈的日记，记得是那么的真切，让我这一晚上，就尝遍了她心里的酸甜苦辣。我很庆幸小宁的出现，让我有机会知道了妈妈的秘密。于是，我在自己当晚的日记里写下了对妈妈的理解，感激，希望她明天偷看我日记的时候，能得到些许宽慰。
　　我知道，妈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接下来的几次素描课，我都上得悲悲切切的。别了，英俊的维鲁斯，别了，我的美第奇小卫！素描老师看了我画的石膏画像，说我把人物的神态画得过于悲伤了。是呀！怎么能不悲伤呢？我哪里是在画石膏像，我简直就是在画自己的脸。学了七年的素描，我们真的要暂别了！
　　不过，我们在失去一份美好的同时，有时也会得到另一份美好。每天去学校，我都带着我的日记本，给小琐看。我要让他了解我，让他觉得这个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个朋友跟他一样，正处在青春期，有时彷徨迷茫，有时孤独忧伤，有时又为一点小事而欣喜若狂。我们交换着日记，互相倾诉着，理解着，支持着。这样，我们都觉得深秋的日子没有变得萧瑟，反而是倍加温暖了。
　　小琐也开始按照我们一起商定的方法，开始为自己争取权利了！他勇敢地背着他爸爸，联系到了妈妈。小琐告诉妈妈，不要害怕，他会永远选择跟妈妈在一起，他让妈妈先解决自己的收入问题。小琐建议妈妈继续开网店，那曾经是妈妈的强项。因为离婚打官司，妈妈的网店暂时关了，失去了好多老客户。但是，凭着妈妈的勤奋，诚恳，她一定能东山再起的！小琐的姥姥、姥爷也开始帮助妈妈上货，打包，寄邮件，网店的生意一点点好了起来。小琐把爷爷奶奶也拉到了自己的一边，有了爷爷奶奶的支持，事情更加顺利了。小琐平时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爸爸没回家的时候，爷爷奶奶就会通知他妈妈过来一起吃饭。
　　小琐的日记里不再都是怨恨、迷茫，而是充满了力量和希望。他说他爸爸下次再回家，会带着未来的新妈妈。到时候，他会勇敢地跟他爸爸摊牌，告诉爸爸，他要选择跟妈妈过，不会跟他去外地的。小琐怕他爸爸会动手打人，我告诉他，一定要爷爷奶奶在家时再跟爸爸摊牌，并且一直拿着手机，随时打110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