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鸾》沐晋峰

3、重逢。 老子在拼命

　　越南下龙湾夜市

　　这里晚上游人很多，熙熙攘攘，灯火通明。很多外国的女孩子会买当地的民族服装，美滋滋地穿着逛夜市。一些皮肤黝黑的越南大爹大妈把地摊摆到街道两旁，通常来说价钱都很便宜，撇开卫生因素不谈，难得来一趟的人们总会去尝尝这些味美价廉的越南小吃

　　从小城街道的某些适当角度可以眺望到远处的下龙湾海湾，海面上盈着莹白色月光，星星点点连成一条银色的长带，幽幽地衬着这深蓝的夜色。海面上游览观光的船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艘小船静静漂浮在海面上，缓缓柔柔地拉出一道银白色的水痕。

　　旅游业带给了这个城市繁荣，风光秀美的海湾变得车水马龙。到这旅游的C国人很多，不仅是因为毗邻的原因，过去在这里很多地方C国的货币都可以直接使用，很多越南人也会讲C文。

　　在这方面，越南人也通常很欢迎这些又有钱又能吃的C国人。

　　一个摆地摊卖甘蔗汁的男人笑眯眯地送走了一对洋人情侣，收了钱便抖开抹布清理桌子。吊在地摊雨棚上的白炽灯哧啦哧啦地响着，时不时就闪一下，忽明忽暗的白色灯光映着老板那黝黑皮肤上滚下的豆大的汗珠。

　　他伸出袖子囫囵擦掉了淌到自己胡子上的汗，抻了抻抹布又去抹下一张桌子。

　　“Good bye.”长着亚裔面孔的老板操着一口奇怪口音的英语，笑容可掬地送走了另一个红头发的洋人女人。

　　“老板！”突然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念着地地道道的普通话，“麻烦给我来一杯。”

　　“好嘞！”擦着桌子的老板头也不抬，估摸着八成是个C国游客，老板原来也是C国籍的，现在客人渐渐都少了，说不准还能一起矫情地聊聊那不值一越南盾的乡愁，“老乡您等着嘞！”

　　老板满心欢快地甩抹布上肩，想着又有钱赚了，正打算抬头看看这位行走的钞票长什么样，结果一看就愣住了。

　　“阊旻。”一声熟悉的轻唤。

　　安易穿着一件休闲的白色棉麻衬衫，站在离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眼睛里盈着异样的神采，怔怔地看着他。

　　他绝不会认错乔阊旻，就算他被晒黑了不止三度，脸上蓄满了络腮胡，那熟悉的眉眼依旧清晰。

　　乔阊旻心里倏地漏了一拍，他几乎都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安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躲再怎么装都没用了，他骗不了安易的。

　　脑子里空空的，心里头一团乱麻。乔阊旻沉默着不吭声，伸手搔了搔一头杂草般地乱发，然后在自己身上的那件俗气的花里胡哨的衬衫上胡乱蹭了两把，转头就要走。

　　“乔……”安易正准备叫住他，乔阊旻又忽然转过身来，重新换上那一张笑容可掬的奸商脸，扯了嗓门应一声；“得！这位老板，您先坐一会儿，咱给您榨汁儿去。”

　　安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乔阊旻这意思是不要在大街上谈事儿，便笑着改口道；“那可就麻烦您了。”

　　乔阊旻回到自己那榨汁儿的铁家伙后头，从装着满满当当的青皮甘蔗的破旧塑料桶里抽出两根粗粗的老甘蔗，一手抓着尾部，另一只手端着中间，麻利地把一根老甘蔗挤进了榨汁机里，饱满圆润的甘蔗伸进去，从另一头伸出来的就是只剩下干巴巴的成条裂开的甘蔗皮。

　　乔阊旻把这些外青里白的甘蔗皮厚厚实实地堆成一堆，又把榨好的甘蔗汁滤了一道，准备加上点冰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加。接着从一旁的竹篓里抄出一颗绿皮小金橘，拿刀子划开，麻利地将汁儿挤了进去。

　　“来，您的甘蔗汁。”乔阊旻假笑堆了一脸，伸手把那杯新鲜的甘蔗汁放到了安易的桌上。

　　安易道了声谢，便慢悠悠地边喝边搅，硬是挨着混到了他收摊儿。

　　安易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别的客人也基本上都走干净了，便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万越南盾放到桌子上（一万越南盾相当于人民币三块钱左右），起身离开了地摊，转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他看着乔阊旻收好了摊儿，把一摊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囫囵塞进了一辆起亚面包车的后备里，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自顾自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一声不吭地坐了上去。

　　乔阊旻看着他上了车，便打着了车子，轻轻踩着油门，缓缓开上了小路。

　　车速越来越快，然后渐渐平稳下来。两个人都一直没有说话，安易转头一脸木然地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一栋栋高高矮矮的小房子快速地朝后退去，一道道城市的流光透过玻璃一遍遍扫过车内，光怪陆离，令人炫目。

　　“把安全带扣上。”终于，安易听见乔阊旻淡淡地说了一句。灯光一下一下地从乔阊旻的脸上划过，忽明忽暗，让人难以辨别他的神情。

　　说着他又指了指显示屏上不断闪烁的提示红灯，意思是你快点系上，这玩意儿很烦。

　　安易从善如流地将安全带拉过来系上，车内又安静了下来。

　　“指挥部知道了，”安易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林子枫让我来找你。”

　　“我猜也是。”乔阊旻苦笑，一只胳膊肘闲散地搭在车窗窗沿上，另一只手趁着红灯的空档从裤子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又拿了一支问安易，“要不？”

　　安易摆了摆手，闻着那呛人的味道皱着眉头道；“你以前不抽的。”

　　“这不闲得慌嘛。”乔阊旻嘿嘿笑着，不动声色地把车窗摇下去了一些通风，叼在嘴里的烟闪着明灭可见的一点红光，幽幽地冒着青白的烟，被车窗外的灯火映得斑斓，可以看见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灯光里浮游，从黑暗里飘出来，在亮的地方晃一下，又缓缓隐入了另一边的黑暗里。

　　转眼红灯变绿灯，乔阊旻咂吧了一口，重新开动了车子。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来。”安易转头看着他，乔阊旻哑然。

　　车子里又变得沉默起来。

　　良久，乔阊旻才缓缓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道；“一言难尽。”

　　安易也识趣地没有往下继续逼问，他知道这属于私情，不是任务的重点。

　　“直说吧，”乔阊旻呼啦吐出一口烟雾，“你们突然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于是安易也就没有再拖沓，直截了当的说；“林子枫想从你这里知道金雕基地的下落”

　　此时车子已经驶出了城区，四周是一片乌漆墨黑的郊野，凉风从窗口灌进来，乔阊旻的脸色埋没在黑暗里，一时间无言。

　　“林子枫说了，干完这一回，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死人。”安易看着他静静地说，“他甚至甚至可以接你回国，给你一间房子和一笔钱，换个身份好好当个C国小公民，就当是总部欠你的。”

　　见乔阊旻还是没有回话，安易继续说；“能在自己的家乡隐居总会更好一些吧？别跟我说你一点都不想你爸妈。”

　　这倒是实在话，乔阊旻这也算是身处异乡了，身边都是陌生的人和陌生的事，一切都要重新适应。尽管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了，慢慢接受了新的生活，可总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

　　“他们还好吧？”半天没说话的乔阊旻愣了一下，哑着嗓子问安易，黑夜里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你爹还好，”安易说着，顿了一下，“你妈知道你死的时候伤心过度，中风了。抢救倒是抢救过来了，只是身子骨不那么硬朗了。”

　　乔阊旻本来想说点什么，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头。

　　“对了，”安易面无表情，眼神空茫，“ 金澜沧走了。”

　　“你说啥？！”乔阊旻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说金小江？！”

　　虽然说金澜沧的导师是安易，但作为他的搭档，乔阊旻跟那个满脸阳光人见人爱的小伙子也倒是挺熟络。他也很喜欢那小子，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教科书式的青春正气，为人又不做作，很是讨人喜欢。

　　“怎么回事？”乔阊旻还是有点没缓过劲儿来。

　　“金雕的人，”安易一脸木然地说，“来偷我们的资料文件，被发现了，我和金澜沧在追击的时候被那个人反扑了一道，他被一枪开了脑袋。”

　　乔阊旻被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易怅然若失地发了一刻的呆，眼睛里空茫地看着前方一片深邃的黑暗，淡淡地说；“是我没护好他。”

　　乔阊旻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安易说完便倚了倚身子，斜斜地靠在车窗上，半眯着眼，眼神飘向窗外。想着这会儿他人不在的时候，金澜沧的尸体多半已经被火化了，也不知道他那前些阵子还打总部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休假的女朋友和爹妈是不是已经接到骨灰了。

　　本来这个任务一切都以说服乔阊旻为准，说到这里，安易知道这也开始说道自己的软处了，如果不是因为在他的耳麦另一端，总部的人还在监听他们的谈话，他可能会就着这个感觉掏心挖肺地慢慢回忆那些事情，各种事情。

　　“对不起。”良久，乔阊旻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什么？”安易叹了口气，想着乔阊旻是想说对不起他对此很遗憾，还是想说对不起在这些重要的时间里自己没在。

　　乔阊旻也没再继续说，只是一脸凝重地开着车。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安易在这一片沉默寂静中几乎产生了些困意，乔阊旻的车才停了下来。

　　车子停在一家农舍般的小平房前，旁边是一大片甘蔗林，在夜风的吹拂下唰啦唰啦地响着。

　　“你家？”安易下车关上了门，环视了一周这片种满甘蔗的田野和那个室内亮着灯的小平房，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蔗糖的香甜味道，伴着清凉凉的晚风幽幽灌进身体里。

　　“对啊。”乔阊旻呼啦一下跳下车，用力张了张胳膊，活动了一下在车里憋得酸麻的一身老筋老骨，“住这儿可舒服得很，旁边儿就是自己种的甘蔗，没事就去砍一棵来自己吃。”

　　“所以你自产自销？”安易想起了不久前还在市区里卖甘蔗汁的乔阊旻。

　　“怎么了？”乔阊旻笑着，夸张地挑了挑眉，“不行啊？我把大部分都卖给糖厂，剩下的自己拿去做甘蔗汁。”

　　安易不觉莞尔，想着这些安逸的田间地头的小日子，竟是开始有些小小的羡慕乔阊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