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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问。 命还是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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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潭死水里惊起一片涟漪,空气瞬间凝滞住,安易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当机了,眼前的景物像是胶水一样稠稠地滞住。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洛川对他说了什么。然后那一下子他脑子又像炸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浑身的血液滚滚发烫,皮肤一阵发麻,从脚底麻到了头顶,他整个人就被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他可能还没死?
当年他亲眼看着乔阊旻被一枪打爆了脑袋,血浆溅得一墙都是。然后他又亲手往乔阊旻的衣冠冢里撒上了最后一捧土。
“你……什么意思?”安易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脑子里严重供血不足,让他眼前一阵阵眩晕。这导致他不得不瞪大了眼睛才能看清楚。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空空廓廓的,一种酥麻感顺着脚底由里到外地浸透他全身,害怕这只是某种恶劣的比喻。
然而洛川并不会说那种恶劣的比喻——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
“你跟我来信息指挥部。”洛川叹了一口气,没有过多的解释,转身带着安易往信息部的办公区走去。
跟在他后面的安易感觉自己脚下虚浮,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如果不是干得发痛的喉咙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都会以为这是在做梦。
信息部里没有开灯,只见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荧光屏,每一个荧光屏面前都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技术员,显示屏的亮光冷冷地印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浸得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只有眼睛里因为疲惫而布满的暗红色血丝和额角因为专注而流下的汗水证明了他们的活气。
安易记得他们行动队的愣头青动不动就嘲笑那些技术员都是白脸呆子,可此时这些“呆子”却寄托着他那还没有什么真实感的希望。
洛川把他带到了一个独立的办公桌旁,信息部的主管正坐在那个单独一个朝向的显示屏前,拖着鼠标咯哒咯哒地地按着,发着幽幽蓝光的鼠标随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惨白的手在鼠标垫上滑来滑去。
那是林子枫,总部信息主管,也是他们的指挥官。
“报告,长官。”洛川站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我们刚刚接了那个任务,需要您之前给我们看的那份资料。”
林子枫从屏幕的荧光里抬起头来,挑眉看着这两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人。曾经在他们训练的时候林子枫就客串教过他们一段时间的理论课程,对他们这几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颇有好感。
他不急不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黑金丝框眼镜,光滑的金属眼镜框反射着显示屏的点点冷调幽光。
林子枫捏了捏自己那有些酸麻的眉心,眯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盯着站在一旁的安易,后者像一把怒张的弓一般绷直了身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抿着唇角有些好笑地扬起手来朝安易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看。
安易狐疑了一下,转头和洛川相互看了一眼,略有迟疑地绕过办公桌走到了林子枫身旁,俯下身来看着屏幕,心里暗暗揣测着将要出现的东西。
林子枫还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捏着自己那鹰钩鼻的高耸而瘦削的鼻梁,另一只手拖着鼠标把那个白色小箭头滑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上。他让安易转头稍微回避了一下,输入了解密码,点开了里面众多视频中的一个。
林子枫伸手拽了拽安易的衣领,示意他可以来看了。
视频里的场景是CV边界的海关口,光线很昏暗,镜头旁边有一个出奇亮的光点,让本来就有些噪点的画面更加模糊——这应该是在晚上。画面里的人很少,基本只有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的警服的海关安检人员,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在安检口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
先是有一个穿着白色旧T恤的老头背着一个黑色布包走到了海关口,负责安检的那个小伙子还是按着规矩让他把黑布包过了安检仪,又拿着扫描仪在他身上随意地上下扫了一遍就让过了。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应该也就是来赶集的越南老农。
安易有些不太理解地皱了皱眉头,偏头看了一眼林子枫。林子枫朝电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后来又过了两个普通的游客,也只是走了个流水,平淡无奇。
直到有一个穿着普蓝色棉布衬衫的男人带着一个矮矮瘦瘦的女人经过时,林子枫才指了指屏幕叫他仔细看。安易心里的一根弦骤然绷紧,虽然这个男人还是一直背对着镜头,安易却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召唤,让他心跳迅速加快,胸口里一阵发烫。
那个男人偏着头不断和那个矮小的女人说笑着,一直没有转过来,又加上镜头旁边的灯光干扰,让他们难以看清男人的面容。
行李检查似乎出了些问题,那个年轻的小安检叫他过去把东西拿出来翻查。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好像是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绕到了行李安检仪台面的后头去接行李盒子。
——于是摄像头拍到了他的正脸。
林子枫“咔哒”一声飞快地按了暂停,让画面静止在那个男人抬头看向女人的一瞬间。然后林子枫又十指并用地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启动了一个程序将男人的面部截图下来,不断放大,清晰化。
分辨率提高以后那个男人的面孔就由一片马赛克慢慢转化成了一张眉目明朗的脸。
尽管他蓄了胡子,可熟悉的五官早就烙印在了安易的心里,所以安易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就是乔阊旻。
一瞬间安易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住了,血气喷泉似的涌上脑子,冲得他眼前发昏。脑海里再一次炸锅般地沸腾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安易怔怔地问。
“前几天才发现的,不过拍摄时间是两个星期前。”林子枫淡淡地说。
呼吸一滞,安易呆呆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屏幕的光幽幽冷冷地印过来,他的脸一半是在冷冷的荧光里,一半藏在黑暗里,明暗交接的线在他脸上把光与暗割得泾渭分明,使他轮廓线看起来笔直刚硬,瞳孔里也盈着冷冽的幽光。
“所以这次任务跟他有关系?”安易的声音喑哑。
林子枫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本来我早就打算告诉你的,”林子枫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说,“但总部的意思是先秘密追查一下。”
安易灼热的眼神直直地打过来,激得林子枫心头一哆嗦,觉得如果不再告诉他点有用的东西,他很有能可就会这么瞪死自己。
林子枫清了清嗓子,又从电脑文件夹里调出了几个视频,“后来我们用监控系统追踪了他们,虽然两天之后乔阊旻就返回了越南,而越南并没有可以调用的监控视频,但是在我们这里却有。”
说着他又朝安易故弄玄虚地笑了笑,见安易冷着一张脸毫不接茬的样子也就觉着实在是没啥意思,自己都觉得自己傻逼,只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说;“所以我们追踪了留在C国的那个女人,我们调查了她,她是一个越南新娘,没错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越南新娘,官方证件上显示的姓名是阮梅,乔阊旻把她送到了n市就走了。”
“那个女人呢?”
“她在n市呆到前不久就离开了,根据我们的监控显示她是一个人带着行李走的,说白了就是诈骗,估计是裹着那个冤大头的钱跑路了,那家人已经报了案,只是当地的警方没有下功夫去管,你知道的,这种事儿通常很麻烦。”确实,买越南新娘本来就是被严厉打击的,谁亏谁的都说不清楚,而且老婆跑路这事儿也很难被界定,闹大了是骗婚,是诈钱,闹不大也就是个民事纠纷。
林子枫努了努嘴,挑着眉毛接着说道;“我们几个小时前在边境拍到了她,就打电话给当地部门把她给扣了,毕竟她很有可能知道乔阊旻到底窜哪儿去了。”
“她在哪儿?”安易急切的逼问上来,眼里闪过一抹异彩。
“隔壁审讯部。”林子枫狡黠一笑,亮出一口白牙。
他妈的。
安易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匆匆给长官敬了个礼就要杀到审讯部去,却偏偏又被林子枫给一嗓子叫住;“之前他们问我要不要马上审,我说不。”
林子枫顿了顿;“我想这事儿得由你来干,他很重要,不论是对谁来说,他很可能是唯一一个从金雕基地活着回来的人。”
林子枫眯起了一双乌黑狭长的眸子,幽幽地散着冷光;“你懂,你知道该怎么做。”
总部的这些老狐狸现在突然又要大费周折地找乔阊旻必然不只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人道主义,在追踪金雕这么长时间未果之后,这是他们目前所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可以顺藤摸瓜地把那些人连根拔掉。
说着审讯部的部长就风风火火地亲自闯上门来催人了,阴沉着一张脸,手上提溜着一沓子文件,才一推门就呼啦把文件往旁边桌子上一甩,十分不耐烦地拧着两道浓黑的英雄眉揶揄道;“我说各位爷,你们到底是打算不审了是不?让我留着人过年那?!”
“哎,咋这么着急啊老梁,这不马上就要去了吗?”林子枫嘿嘿地笑着,“再说鸭子都在锅里了,还能飞了不成?我这不是在跟小安说明情况吗?”
“能快点不老大?”梁凯义气得一张方脸涨得通红,耐不住地直跺脚,恨不得要能直接把人扛走,“您又不让我审,又不快点儿来?这不是让我憋死吗?!”
“好好好,”林子枫笑着摆摆手,对安易说,“那你快跟去吧,稳妥儿点。”
安易应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紧跟着梁凯义离开了。
审讯室离信息指挥部并不远,隔了两个走道,室内并没有像特务电影里放的那么阴森恐怖,整间都是用干净简洁的白色调装修的,空落落的屋子里除了一张实木桌子和两把椅子就是一只立在桌子旁的LED。
审讯室里的光亮得刺眼,就算是隔着一层单向透视镜安易也被突如其来的亮度呛得眼睛发酸。他伸手捏了捏自己那突突直跳的酸胀的眉心,忍着脑内因为长期缺少睡眠和过度紧张的胀痛,静静地凝视这层玻璃之后的那个女人。
阮梅此时正坐在那张实木桌子一侧的凳子上,手上戴着手铐,手铐上的链子连着桌面上的一个金属扣,链子的长度也给了她适当活动的空间。
她看起来也是十分憔悴的了,一张尖脸蜡黄蜡黄的,细小的眼睛里透着未尽的恐惧和慌张,眼窝淤黑,她年纪轻,眼皮子上却跌了一层层的褶子。瘦得鼻梁都凸显出来,皮包骨头似的。由于梁凯义给了指示,在交代问题之前不准吃不准喝不准睡也不准上厕所,她已经有半天都没喝上一口水了,惨白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子,哆哆嗦嗦地喘息着。
“她的丈夫是?”安易侧身看了看梁凯义,轻声问道。
“王德生,”梁凯义翻了翻手里的一沓资料,抽出王先生的那一份来看。
“谢谢。”安易微微点点头,向前一步轻轻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吓得阮梅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看着向她走过来的安易。此时安易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迹和汗渍的黑色背心,带着一股子腥气和尸体染上的腐臭,一双浓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阮梅那细细的两根筷子腿在桌子底下不住地打摆子,额头上倏倏地冒着冷汗。
安易一声不吭地走到她面前,拖开另一把椅子,缓缓坐在了她对面,语调平静地说道;“梅小姐,这里有些事我需要跟你谈谈,我希望你能全力配合。”
“啊……”阮梅的声线都在发颤,只觉得这间屋子蓦地变冷了起来。
“你是哪儿的人?”
“呃……潘切。”阮梅用有些别扭的语言颤巍巍地说道。
安易瞟了一眼手头上的资料,上头的籍贯写的却是下龙湾。
安易;“你的资料上可不是这么写的,上面说你是下龙湾来的。”
“我生在潘切,”阮梅缓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答道,“后来才到下龙湾,他们跟我说可以……让我变成一个完美的妻子,然后嫁到这里……”
“你们那儿管事儿的叫什么?”
“……”阮梅的嘴唇张合了一下,把话头又咽了回去,看来是还不愿意供出自家老大。
“是这个人吗?”安易拿出了一张乔阊旻的照片,缓缓推到阮梅的面前,满是黑灰的指尖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是当时送你到这里的那个人。”
“啊……不,不是他。”阮梅连忙摆了摆头,磕磕绊绊地说,“他……他只是我的……朋友。”
“你认识他?”安易紧逼着问道。
阮梅;“是……是的。”
“他叫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问到这里,安易心里也开始打鼓,他努力捺着性子强装镇定地问。乔阊旻这么久了都不回来,也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联系,显然是要躲什么,既然要躲,也肯定不会用原来的名字了。
“他……他叫,”阮梅的眼睛左右瞟了瞟,犹豫了一会儿,道;“他叫陈文军。”
“那他现在在哪儿?”安易估摸着阮梅这样子多半是在撒谎,但没去过多纠结,接着往下问。
“……”阮梅一下子哽住了,心里头慌成一团乱麻都不知道该怎么编,她本以为这个人会跟她多验证一下名字的真伪,好让她多拖沓一会儿,无奈,只好拿出那句万能的,“我不知道。”
“真的?”
“是的。”阮梅一口咬定,“我到这里以后就没和他联系了。”
“那在你到这儿以前他在哪呢?”
“……”这一次,阮梅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安易知道这人已经被他逼得差不多了,于是就缓缓对她说;“我知道你在我的国家做了什么事。”
阮梅听着浑身骤然一紧。
“你欺骗了你的丈夫王先生,”安易淡淡地说,“带着他给你的三十万‘礼金’跑了。”
见阮梅还是不说话,哆嗦着冒冷汗,安易便火上浇油地继续说道;“我们刚刚和王德生先生联系了一下,他十分迫切地表示希望能把你找回去。”
阮梅那一双小眼惊恐之中蓦地睁大,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紧张得直打抖,带着些许哭腔央求道;“不……不可以……”
“我目前还没有告诉他们你在哪,”安易一派从容地说着,“但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只有把你送到离他们家最近的那个派出所去了。”
“不……别这样。”阮梅几乎开始崩溃,双眼通红地盯着安易。
“那就请你告诉我他到底叫什么,他在哪儿。”安易说着朝单向透视镜打了个手势,接着就有一个人抬着一台测谎仪走了进来,“我希望你字字属实。”
看那阮梅还有最后的一线犹豫,跟着补了一句;“我跟他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只是我们需要他帮个忙,我不会伤害他的。”这就给了阮梅一个自欺欺人的台阶下,让她能在心里忽悠过自己的良心关。
后头的事也就是顺水推舟,阮梅全盘交代了乔阊旻在越南的情况。安易得知乔阊旻化名陈志鸾,目前长住在下龙湾城区附近的一个县城里,和阮梅的确是朋友。他接了很多杂活,其中就有护送阮梅远嫁这一项。
乔阊旻曾经向阮梅一再强调不要跟任何陌生人谈起他,透露他的信息。
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阮梅在自己的小命和见鬼的义气中果断选择了前者,她不是什么圣贤,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一年多的男人毁掉自己。
安易看着纸条上阮梅写下的地址,心脏骤然漏了一拍,感觉那曾经天方夜谭的事情突然变得触手可及,就连乔阊旻过去留在他记忆里的各种影像也被逐渐唤醒,第一次变得如此真实而清晰。
找到你了。
安易心里暗暗地呢喃着,攥着纸条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