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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如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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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
1.
回到圣都以后,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但过于平静反倒让唐以绫心里没了底。元奕安排的暗卫在她回都的第二天就到了太傅府。
月黑风高的晚上,唐以绫一人在院子里读着古往今来排兵布阵的名篇,正看得入迷时,一个黑影飕飕掠过,飘飘然地落在她跟前。还没来得及惊讶,黑衣人就甩了甩袖子,毕恭毕敬地下跪。那一刻,唐以绫是蒙圈的。
“在下顾念,奉四殿下之命,见过主上。”顾念的出场方式还真符合他暗卫的身份。不过,对于一个杀手而言,眼前这位也确凿长得儒雅俊美了些。
唐以绫故作镇定,手腕上扬,“顾侍卫无需多礼,以后你我就是主仆了。”
“主上客气,四殿下于我有恩,今日殿下将顾念赐给主上,顾念的命就是主上的了。”顾念眼神坚定。
“每个人的命都是珍贵的,顾侍卫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一定不会陷你于不义。但既然你是我的部下,往后我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以绫知道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艰辛,顾念要成为她的人,真正的为她所用,就必须有这个觉悟。不然他们任谁都不可能走得多远。
顾念点了点头,道:“主上放下,在下一定不辱使命。”
“哈哈,还有,以后你的身份就是我府上的小厮,这夜行衣没任务的时候就别穿了,你主子心脏不好,刚才都快被你吓死了。”唐以绫揶揄道。
“是。”顾念。
“四殿下有没有捎什么话?”唐以绫想起学功夫的事儿,她昨天准时去了城北葡萄园,但见到的只有元奕留下的一封手书,上面写了一些调息和运气的方法,说是让唐以绫按照这些方法每日到葡萄园练习。想来,这个师傅未免也有些敷衍。
“四殿下让主上好生练习内功,他会随时到葡萄园看望主上。”顾念平静地说。
“这人……说好的每天都来教我功夫……当初就不该相信他!”唐以绫瞪着眼,“顾念,既然我是你的主子了,你就绝不许向那厮打小报告。”
“是。”顾念。
这时,阿桃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便走了过来。当她走近看见顾念那一身黑色玄衣时,差点就要喊“抓刺客”了,话到喉咙,望见唐以绫的眼色,蓦地就安静了。
“小姐,这人是?”经历过静通寺的行刺事件,阿桃神经异常敏感。
“哈哈,桃儿来得正好,你们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的新暗卫,顾念。”唐以绫指了指那张冰块脸,“顾念,这位是我的贴身丫鬟,阿桃。你们俩以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
唐以绫像集齐了两大神兽一般,说起话来骄傲极了。
阿桃不太放心,凑到她耳侧,细声问道:“小姐,这人哪里来的,靠谱吗?”
“他是四殿下的人,那家伙虽然爱逞强,可办起正事,还是有板有眼的。”唐以绫对元奕的信任度显然是越来越高。
阿桃听了是四殿下的人,悬着的心自然也就放下了。从静通寺那会儿,她就觉得四殿下对小姐不一般,如今一看,还真是八九不离十。她侧着脸俏皮地笑了。
“主上,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顾念吐字极快,有点像个机器,这一点让唐以绫不太舒服。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法让他改过来,唯有慢慢调教吧。
“在这宅子里,你就随阿桃叫我小姐吧,免得外人生疑。目前三殿下在我们太傅府已布眼线,但具体情势我还不太清楚。阿桃一介女流,我怕她犯险。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了。你要小心些,别打草惊蛇。”唐以绫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马上有些头疼。
“小姐,三殿下为何要对太傅府动手脚?莫非……”阿桃恍若梦醒。
唐以绫勾了勾嘴角,一个好看的弧度漫上她的朱唇,“跟了我这么久,还算有点长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来者不善就是了。”
“先是一个文郡主,现在又来一个三殿下,我们太傅府到底招惹他们哪里了!”阿桃义愤填膺。
这个问题,唐以绫也是来了这里才逐渐明白,“因为世道如此。”就像职场上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想害你的人从来就不会给你独善其身的机会。想做混沌里的那渠清流,玛丽苏电视剧里的白莲花女主角,唐以绫觉得自己的道行还远远不够,所以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2.
翌日清晨。
沉香殿。
一位身着白色长衫的男子正轻轻地揭开香炉,优雅地添入桂茉粉末。淡淡幽香扑鼻而来,一抹笑意跃上他的唇间,这正是这些天他调制多时想要的味道,温婉性淡而余香绵长。阅读时,燃起这种香,心境必会清宁许多。
“站在门外这么久了,不乏?进来吧。”白衫男子轻笑道,短短一瞬,四周红尘仿佛都因他的笑而幻化成人间仙境。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里有名的纨绔,四皇子元奕。他嬉笑几声,抬手作了个揖,道:“十九王叔心细如尘,看来侄儿的武艺还有待加强啊。阿枝不在啊?”
“阿枝要在,你还能在门外躲那么久吗?你这小子,又惹什么麻烦啦?”北佑王看上去依旧是乐呵呵的,没有半点不悦的情绪。
“我在王叔眼里,难道就只是个会闯祸的混小子?”元奕随手拿起沉香殿里的一只花瓶,仔细端详,“这个是前朝赵家窑最后一批皇瓷吧,这么好的东西,能不能送给我?”
“那要看你拿什么与本王换了?”北佑王眼睛眯成一条线。
“一个故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我娘家里有个四方亭,与流心湖畔的那个一模一样。你老哥修流心湖那无名亭就是为了送给我娘,可我娘来不及题词,所以亭子始终没有名字。”尽管元奕再三压抑心中悲伤,但作用不大,说起这些时他那双眸子还是像丢了魂一样灰沉。
北佑王淡淡地问:“谁告诉你的?”
“王叔,我怕我再这样活着,最终会后悔。”元奕眼神飘到远处山峰。
“奕儿,是婉婷让我好好护着你。”北佑王回想起一切,心中的痛不减当年。那些事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郑婉婷的眼泪也还历历在目。
“我不想失去她。”元奕飘忽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别样的神色。
北佑王轻叹了一声,往后拨了拨衣衫,缓缓地坐在长椅上,杯中茶水滚烫,他一口就饮了,尔后喉咙传来的灼烧感才将他从回忆中抽身。
“竟然将黑风军中万里挑一的杀手送了给她,这也是本王意料之外啊。”北佑王看似与世无争,但实则洞悉世事。
“王叔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吧。”元奕别有深意地看了北佑王一眼。
北佑王重拾微笑,温和地说:“本王明白。但这是战争,一旦插手就无法再置身事外了,你可想清楚了?”
“我生为皇子,那也只能认了这个命。我已经躲了十四年了,不想再躲了。”元奕。
北佑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好像是早就预料到元奕会有此举,“婉婷既然将你托付于我,那我便会助你。拥太子为王不是难事,但要在这场战争中保全太傅府,且要看多方造化。”
“王叔,三哥的做派你我都很清楚,所以此事我实在不敢妄动。”元奕蹙着眉,有些担忧。
北佑王见了这番情景,实在忍俊不禁,欣然地道:“昔日只会惹祸的我的好侄儿,似乎是真的长大了。居然还学会关心别人了。哎,可惜啊,第一个关心的竟不是你十九王叔啊。”
“哈,这话从王叔口中说出还真有点……”
“恶心?哈哈,本王也觉得是……”
叔侄俩霎时笑成一团。
这外世看起来神秘兮兮的北佑王原来也那么爱闹。此乃是岳东在守门处偷偷探脑袋的观后感。
玩笑过后,两人又正经了起来。
“勋儿那处,本王会照看的。你就操心一下皇后娘娘吧,毕竟唐太傅的千金,她也是虎视眈眈。”北佑王凝神道。
“那就有劳王叔。奕儿就先告辞了。”得了北佑王的援助,元奕心情豁然开朗。此前一直苦苦思量的要如何应对元勋的事也总算告一段落。
元奕走后,北佑王召来一侍从,“将这白瓷送到唐太傅府上吧,礼节要隆重些,就说是本王闻得唐家千金秀外慧中,特赠此瓷,以示嘉许。并邀请太傅大人和唐小姐到我沉香殿一聚。”
这沉香殿沉寂了许久,也该热闹一下了。
北佑王从案底取出一尘封的画卷,徐徐展开,画中所绘是一位眉目清丽的美人。尽管画纸已随年月老去而有些发黄,可卷中女子依旧娇媚,“婉婷,那小子也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了。显然,他比我勇敢。”
他呆呆地看着那副画卷,一纸熟宣背后是一段时光流转都无法掩埋的记忆。如果有来生,他立誓不论际遇,都要认清她的面容。
还记得相遇那年,他刚满十六,她也不过十四。
那会儿他还未入沉香殿,世人皆不知北佑,只知道当今圣上有个小他半圈儿的胞弟,性情乖僻,常年住在后山那处荒废已有十余年的怡雅苑,脾气怪得很,就连皇上也拿他没办法。
建陵年间,宫中发生了一桩大事。在位的仁殷皇不顾后宫和群臣反对,按照礼节明媒正娶了民间医女郑婉婷为妻。虽然郑婉婷的位号只是良人,但这却是仁殷皇唯一一位不理世俗都要带回宫的女子,此举也破了幽朝规矩,成为先例。这位民间女子虽说是进了宫,但礼祭司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给她定了诸多繁杂的规条,其中最严厉的是,须斋戒一年才能正式册封为良人,在册封大殿前决不允许她私下会见陛下。仁殷皇为了将她顺利接入宫,不得不答应这些礼数。
这事传到了怡雅苑十九小王爷耳中,他也不过一笑置之,笑话自己的皇兄终于在龙虎之年寻得知己,至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委实不感兴趣。
是夜,他照常坐在苑里的小花园诵读诗书,突然察觉花丛中有些异样的动静。他拾起地上一根粗树枝猛地就往花丛挥去。
“啊!好痛!”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花丛中钻了出来。
“你是何人?”小王爷楞了楞,冷声问道。
瘦小的身影慢慢抬起头,一双明亮的招子被那夜温柔的月色洗得波光粼粼。她脸上有些脏,但还是很好看。
“你打得我头上起了个包。”小姑娘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疼得‘嘶嘶’直叫。
“在我喊人将你拖出去之前,自己走吧。”小王爷睨了她一眼,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小姑娘却不依不饶地嚷着头疼。小王爷二话不说就唤来了侍从将她生生赶出怡雅苑。彼时,头也没回,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哪里来的野丫头,胆子真大,你可知道这苑的主人是谁?”侍从将她赶出门外后,吃惊地问。
小姑娘无辜地摇了摇头。
“这里头住的是陛下最疼爱的十九小王爷,就是你刚才惊着的那位。这次小王爷没追究,算你命大,下次别偷偷溜进来了。”
不料,侍从的忠告却没让这小姑娘打起精神。
“小王爷?厉害吗?他怎么会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侍从‘唉’了一声,尔后念了一句:“你好之为之吧。”
打那一个晚上起,小王爷就命人将书塌从小花园撤走。自此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奇怪的女孩。他讨厌别人打扰他的生活,破坏他的节奏。至少在怡雅苑,他想求得清静,让他能够自如地活在诗书的世界,活在自己的世界,如此甚好。
当大家都渐渐淡忘她时,她却又在一个朗月当空的夜晚来到了怡雅苑。这次她并没有从花丛溜过去,而是正大光明的来到怡雅苑门前,大声喊道:“小王爷,你在吗?救命啊。”
她的叫喊声传到了前厅。正在厅中研究棋局的小王爷听了,皱起了眉,对身边的侍从道:“处理一下。”
侍从出去一会儿,叫喊声终于止住了,但没过一会儿,又开始了。
“小王爷,我家小主被冤枉偷东西了,惠妃将她锁在了铁笼里,如果明天还没能查明真相,我家小主就要死了。求求你,教教我该怎么做!”小姑娘声音都喊哑了。
一旁的侍从大惊失色,道:“这野丫头,都打了她几大板子,怎么还回来。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将她轰出去。”
小王爷扬起手,动作停留在半空,“谁让你们打人了?”
侍从慌得脸色发绿,连忙道:“奴才愚笨,请王爷降罪。”
“罢了。退下吧。”小王爷揉了揉太阳穴,下完了棋局的最后一子。他花了两个月,终于破了这残局,局中棋法变幻莫测,尤其这最后一子,下得简直是惊险万分,明明觉得是一步死棋,可是下了以后又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灵感都来源于那丫头的几声叫唤,让他打断原本固有的思路,重新切入。
他慢步到苑前,命人开了大门。彼时,那小姑娘已经是伤痕累累,看来她不止被打了几板子。
小王爷看着她沾满血迹的绣花裙,眉头又重新聚在了一起,“被偷的是何物?”
小姑娘这次意外坚强,一句都没喊疼。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小巧玲珑的瓜子脸逆着月光,一副美人尖和她朴素的服饰极为不搭。她急切地向小王爷道:“是一支发钗。惠妃娘娘的掌事那天到我家小主的院里,教训了我们府上的几个小丫鬟。走了没多久,她就领着惠妃娘娘折了回来,说是在我们院中丢了惠妃娘娘赐给她的朱钗,然后笃定是我家小主偷了。”
“朱钗找到了?”小王爷语气淡然。
“找到了,在我们后院的花盆里……惠妃娘娘震怒,说是要是明天我们不能证明小主的清白,就要对她动刑。小主的身子骨本来就单薄,要用刑,她一定熬不住。”小姑娘咬着唇,脸色越发苍白。
“你家小主可有收到过陛下的什么礼物?”小王爷。
小姑娘想了想,答道:“有,陛下曾赠小主一只玉扳指作纪念,上面还有龙纹图腾。”
“明儿带上这玉扳指到锦乐宫一趟吧。”小王爷看那小姑娘困惑不已,又继续解释。
……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小姑娘似乎不太相信。
小王爷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小姑娘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氤氲,月光映着他的侧颜,沿着他的轮廓描出一道银边。就在他笑开的刹那,白色的雾气缭绕在他唇齿间,薄薄的一下吐息,画面都美得让人无法思考。
“小王爷……”
“嗯?”
“我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这个宫女难道是新来的吗?
小王爷扫了她一眼,淡淡道:“瑾苏。”
“你的名字……”
“怎么?”
“和你的人一样,真好。”
大概是一秒,又或许是少于一秒,这个表面冷傲内里温柔的小王爷感觉心里流过一丝暖流。那种微妙的温热感很快蔓延全身。
他唤来轿子送她回去,临行前的一刻,他仍未问她的名。
但轿子里却传来清脆的一声,“小王爷,我叫婉若!如果明日真能顺利救回我家小主,婉若定会来答谢王爷大恩。”
小王爷看着远去的轿子,拨了拨长衫便回府了。她大概不知道吧,到目前为止这宫中还未有过他失算的事。不过终日玩弄权术不是他的志向,所以他才选择在这多事的皇宫隐姓埋名,潜心研究学问。
时间过得很快,晃眼便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怡雅苑依旧安静,但这静中明显能听见小王爷‘唦唦’的翻书声,急促得有些异常。侍从听了,都躲在暗处不敢叨扰。
终于,他的指尖轻轻滑过最后一片书页。此时,他的眉心已经完全拢在一块。
“唤阿枝。”小王爷眼睛一斜,峻冷的目光落在布帘后一位侍从身上。
“是。”侍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位衣着清素的婢女就出现在怡雅苑内。
“奴婢参见王爷,请问王爷有何吩咐?”叫阿枝的婢女只是福了福身,并没有下跪,由此看出她在这苑里还有些位份。
“后宫近三日有何断案?”小王爷抿了一口清茶。
“启禀王爷,后宫这半月都未曾判案。”阿枝的语气里带几分疑惑,这位十九王爷让她在这皇城内四处游走收集情报,但唯独从不过问后宫之事,不知今日是为何。
小王爷的眉心渐渐舒展,拂了拂手,道:“知道了,退下吧。”
那天夜里,小王爷命侍从将书塌重新搬到小花园。他如同往常坐在花园里读书,只是偶尔会抬头望望不远处的花圃,像是在等待哪只走错路的小野猫从花丛中蹦出。小王爷一坐便是七个夜晚,每晚都到凌晨才回房。
到了第八个夜晚,屋外下起沥沥小雨。
“王爷,今晚……”侍从低声喏喏。
“就留在屋内吧。”小王爷看着窗外连绵细雨,心情莫名有些惆怅。他转过身,拾起一本礼乐,烛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一位侍从匆匆而至。
“王爷,之前那位小宫女不知被谁扔在我们苑前,她浑身是血,看上去快不行了。”侍从。
彼时,烛光有些闪烁,侍从定眼一看,才知觉原来是小王爷握书的手颤了颤。
“马上叫太医。”小王爷放下了手中的书。
“可她只是……”侍从哆哆嗦嗦。
“她要是没命了,你不用活了。”小王爷没拿伞就出了屋,转瞬间只留了这样一句话。
侍从惊得扑着去找太医。
他一出院子,就看见那个瘦小的躯体正蜷缩着躺在泥地里。她的衣衫全是血,细看都是鞭痕,这是后宫教训下人最常见的刑罚。他二话不说就将湿漉漉的她抱入屋内,轻轻地放在垫着褥子的长椅上,生怕弄疼了她的伤口。
“小王爷…你真聪明……婉若姐姐她没事了……她要是这么死了,我怎么对得起她的父母……”她迷迷糊糊看见了他的脸。这么俊美的脸,在大幽,兴许只属于一个人,怡雅苑的十九王爷,瑾苏。
“别说话。”小王爷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居然滚烫得灼手,怪不得满嘴胡话。
尔后,她咿咿呀呀又哼了几声。
“小王爷,我疼。”
他挽起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递到她跟前,“疼就咬我吧。”这次他承认是他失算了,不是没算对救人的方法,而是没算准自己心。
婉若还真咬了小小一口,不过还没用尽全力就昏过去了。
“王爷,太医来了!”侍从喊道。
太医这一治就治了好几个时辰,说这鞭刑下得极重,下刑者估计是想要了她的命。而伤口应该在两天前稍微处理过几次,处理伤口的方法是正确的,但因为没有敷上有效药物,才会感染至此。
这一夜,怡雅苑灯火通明,小王爷也通宵达旦。幸而,婉若还是捡回了性命。
“微臣已将小姑娘的腐肉割去,在患处敷上了上好的创药。只要调理些日子,便可康复。不过在这期间,切忌劳碌,免得伤口裂开。”太医一边说,一边写了个方子,递给了侍从,“这服药,每日须服三碗,有些苦,但必须服下。”
“沈太医收下吧。”小王爷一挥手,身后的侍从就端来了十锭白银,“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宫中还有其他人知道。”
“是,微臣遵命。”沈太医即刻点头哈腰,“微臣三日后再来替姑娘复诊。”
“下去吧。”小王爷冷冷道。
这时,阿枝已在门外候着。
目送太医离开后,小王爷揉了揉太阳穴,看上去有些疲倦。他亲自帮婉若盖上被褥,才转身问道:“查到了没?”
“是那位民间良人郑婉婷的陪嫁婢女,随她主子入宫不久。她和那位婉婷小主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所以冠了江南郑家的姓氏,取名婉若。”阿枝缓缓道来。
“怪不得如此不识规矩。”小王爷看了看手臂上浅红的牙印,嘴角微翘。
“那日这位婢女在惠妃娘娘的锦乐宫发现了陛下送给郑婉婷的一枚玉扳指,这位婢女倒是聪明得很,竟叫上了陛下身边的红人宋公公。惠妃娘娘断定郑婉婷偷了她掌事的朱钗,那朱钗是在花盆中发现的,如今陛下赠的玉扳指也无故出现在锦乐宫内,要是闹起来,岂不是惠妃娘娘也偷了陛下的玉扳指?而且当时宋公公也在场,惠妃娘娘怕这件事惊动圣驾,最终下令将郑婉婷释放。只是这件事情,让惠妃娘娘更加不悦,她以斋戒需静心为由将郑婉婷软禁在紫澜阁内。而郑婉若也被她宫中的掌事借故毒打。”阿枝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她知道区区一个民间女子是不可能想出这种计谋,这个法子想必是王爷教她的吧。
“给锦乐宫送句话,说陛下正派人暗中观察紫澜阁,请惠妃自重。”小王爷。
“是。”阿枝没想到小王爷居然为了一个婢女,屡次出手。
小王爷眼神飘到隔壁案上那件血衣处,正是昨日婉若穿的那件,“把这个处理掉,给她做几套合身新衣服。”
“是。需要给她换个住处吗?她一直在王爷的苑里恐怕多有不便。”阿枝做事考虑周详,穿着虽清素但不掩她的典雅端庄,而她的身份始终是怡雅苑里的一个迷。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只知道她从七岁起就开始伺候王爷,今年已经是第八年。而王爷却从不带她出席公众场合。
“收拾一下东侧的花房,等她醒来便领她到那处吧。”
殊不知等婉若恢复知觉已经是两天后的晌午。
“咳咳…水……”婉若声音细如蚊虫。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终于醒了!来,给她点水!”侍从让一位宫女将婉若扶起。
“敢问姑姑,这里是?”婉若昏迷了几日,记忆显然有些混乱。
宫女一边给她喂水,一边道:“姑娘,这儿是小王爷的怡雅苑呀。”
彼时,婉若终于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惠妃娘娘的掌事对她私下动用了鞭刑,并将她们主仆二人软禁于紫澜阁内,不给任何药物。几日后,她好不容易收买了个守卫,将她送至后山。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了怡雅苑,昏沉之中,当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还以为自己已经要升天了。
“小王爷…他在吗…”婉若身体还是很虚弱。
“姑娘有所不知,就你昏迷的这两日,夜里总是高烧不退,王爷不放心便亲自在此守着,到天亮才去歇息。”宫女用甜腻的眼神望向婉若。
婉若不敢相信在她弥留之际救了她的真是那位。
“咳咳……”婉若又咳了几声,“有劳姑姑了。”
“姑娘不用客气,王爷都吩咐了,要是你醒了,一定要小心伺候。你再多睡会儿吧。”宫女服侍周到,让婉若不禁有些想家,忆起从前在家中她过的也是这般鞍前马后无忧无虑的生活。
想着想着,她又昏睡过去了。再次睁眼,已是午夜时分。迷迷糊糊看见床前有个身影,他正用神地读着书,翻页的刹那,衣间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她转了个身,想看清些,却被他发现了。
“吵醒你了?”是小王爷。婉若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她木讷地回话。
“伤口疼了?”他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幽深。她看不清他的眼神,摸不清他的语气。
“有些。”她如实答道。
“该。”小王爷不再看她,“当日本王同你讲的,为何不照做?”
“小王爷说,救了主子以后就要借各种名义暂时离开,一月之内不可回府。可我知道惠妃娘娘不会轻易放过我家小主,我若留她一人,那是不忠,我若弃她不顾,那是不义。”婉若没有后悔留下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让她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愚不可及。”小王爷将书重重地放在案头,便走了。
婉若忍住泪水,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