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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事如烟(下) ...

  •   【第九章】下

      自婉若醒后的第二日便搬到了东侧花房。自她住下至今已有些时日。花房不大,但显然经过一番设计。白日阳光从窗外打入,会先落到一个养着小鱼琉璃罐,然后通过奇妙的折射铺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柔和的光感不仅舒适而且让人有种懒洋洋的小幸福。

      至于小王爷,虽有派宫女来照顾婉若,却再也没来找过她了。

      “姑姑,喝完药,能让我出去走会儿吗?”婉若每次吃这服药都想作呕,但照顾她的宫女都让她必须喝完,一滴也不许剩,严苛得很。

      “可以,你喝完了,我陪你去。”宫女笑笑道。

      婉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诚恳地说:“姑姑,你就让我一个人耍耍吧,我发誓我不会乱走。”

      “那你千万别乱跑,不然伤口裂了,王爷怪罪下来,我就惨了。”宫女看婉若被困在这小房子多天,着实有些可怜。

      婉若怔住了片刻,苦笑着摇头,“他不会怪罪的。”

      宫女见婉若神色有些不对,便安慰道:“傻丫头,王爷待你已是极好。这怡雅苑从未接待过外人,更别说让别人在此处住下了。而且你知道吗,你身上穿得锦裙都是王爷亲自命裁缝定制的。”

      “他恼了,怪我不听他的话,所以也不来看我了。”婉若垂着头说。

      “来,先把药喝了,喝完就自己去找王爷好生解释吧。”宫女给她端来一碗乌漆墨黑的中药。

      婉若屏着呼吸将药服下,然后就一拐一拐地出了房,看她的表情是忧喜参半。喜的是终于能出来活动活动,忧的是激怒了小王爷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当初他一怒之下要走的时候要是自己能说一两句好听的,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么尴尬。

      婉若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小花园,撞见小王爷正坐在书塌上小睡。午时的阳光很是毒辣,小王爷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安稳。

      婉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用自己的手掌挡在了小王爷的眼睛外。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顷刻,他细长的睫毛随着眼皮微颤,鼻翼的形状好看得仿佛是用细毛笔勾勒出来的,橘粉的双唇像极了甜糯的桂花糕,让人有尝一口的冲动。她一向知道小王爷长得好看,可是她没想到他睡着时安静的模样,简直能让整个世上都为他停止呼吸。

      不知不觉间,她手举麻了,一下子蹭到了小王爷的前额。于是,一丝冰凉的触感油然而生。

      “你在做什么?”小王爷突然睁开双眼。

      “我……”婉若赶紧把手缩回来。

      “看来是不疼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也许是太阳太猛,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小王爷,你是生气所以不来看我了吗?”她低下了头。

      小王爷有些意外,轻笑道:“本王为何要生气?”

      “你别生气,生气就不好看了。”婉若一本正经地说。

      “是吗?”小王爷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了好几倍,她的眼睛竟死死盯住那橘粉的嘴唇,心里还念着不知是不是真的和桂花糕一个味儿。从小,娘亲就告诉她,世上最甜的东西便是她日后夫君的唇,这种神经大条的超前教育让她对人的嘴唇的味道有了源源不断的幻想。

      然而对于婉若来说,行动总是比思想迅速,她舌头一伸,就触到了那桂花糕。是有些甜,而且凉凉的。

      等小王爷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调戏完毕了。两个人是许久都没了话。

      结果还是婉若打破了这沉默,“如果你还生气,那婉若给你扇扇风、挡挡太阳,你继续睡吧。”

      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小王爷额头上布满了黑线。

      “不睡了,我要读书,你走吧。”明明是想教训她一顿,但话到嘴边,总是和想好的不太一样。

      “好吧。”婉若正要转身。

      “等一下,你若识字就念给我听吧。”小王爷悠悠躺下,重新闭起了眼。

      婉若拿起他榻前的那本诗经,晃着脑袋读了起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听着她婉柔的读书声,小王爷觉得这个午觉睡得特别安逸。待他一觉醒来,山边的太阳早已摇摇欲坠。五彩缤纷的晚霞将天空割成小块儿,大风一吹,又慢慢拼接回来。他低头看着伏在书塌边上的她,世间此刻是一片寂静。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已经不发热了,但脸色似乎还是有点差。自己已经给服侍的宫女都吩咐过了,每天必须看她把药喝完,要是她觉得苦就多哄哄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乖乖喝药。

      “婉若……你别哭……我陪着你啊……”她突然在睡梦中念道。

      这让小王爷想起把她救起的那个晚上,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以为她是烧糊涂了。而如今看来,这里面似乎有些蹊跷。

      “难道你不是婉若吗?”小王爷小声说道。

      她好像睡得很沉,并没有醒过来。

      小王爷皱了皱眉,却没有要道破一切的意思。他轻轻地将她抱起,送回了东侧花房。关于她的秘密,她若不说,他绝不会去问。因为于他而言,她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留在这里,让这深宫稍微有趣一些,让他对生活多一点点的期许。

      也就是从那日起,婉若每天都会去给小王爷念书,有时在小花园的书塌上,有时在屋里,有时在书房里。念着念着,一个月又过去了,期间婉若多次想去看郑婉婷,但都被挡了回去,宫女们说她的伤刚好,还要过些时日才能离开怡雅苑。王爷已经派人给婉婷小主送了信,让她莫要担心。她们还说,婉婷小主早就被惠妃娘娘解禁了,而且惠妃娘娘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给她送去了一大堆补品,并且再也没有为难过她。婉若听了十分高兴,也就放心了些。

      有一日,婉若如常在苑里找小王爷,想要给他念一本自己觉得十分有趣的歌赋。但听侍从说,今日是小王爷生辰,陛下特地不上早朝陪他去了鹿山打猎。婉若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她原以为小王爷一身风雅只会吟诗作对,没想到他会去做打猎这么高危的运动。

      是夜,小王爷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怡雅苑。他面带微笑,心情似乎不错,而他身后的几位侍从都分别提着好些猎物。

      “猎物都带到厨房,让厨子明儿给大家都炖点肉吧。”小王爷吩咐下去。

      婉若听见小王爷回来了,小跑到前厅。

      “小王爷,你总算回来了,听说今日是你生辰,我给你唱首好听的汉赋好不好,是我新学的。”婉若一见小王爷就说个不停。

      “大胆,小小婢女见了王爷都不行三跪九叩之礼?”侍从嗔道。

      “无妨,你先退下吧永严。”小王爷脸上那抹笑意始终未变。

      “是,王爷。”叫永严的侍从弯着腰退了出去。

      婉若俏皮地对永严吐了吐舌头,尔后便兴致勃勃地对小王爷唱起了汉赋,唱得高兴时还扬起她的小锦裙绕着他转圈儿。舞姿寻常,但表情满分。

      “小王爷,怎么样?好听吗?”婉若就这样笑着,有些傻,有些可爱。

      小王爷不自觉地伸出手,将她一拥入怀。

      “一般。”

      婉若贴在他的胸前,纳闷为什么他连心跳声都能这么悦耳。她后仰着身体在他怀里微微抬头,发现此刻他正凝视着自己,于是两人四目相对。

      “小王爷,以后你能不能多说些话,我喜欢听你的声音。比世上所有曲儿都要好听。”

      他不知道她的小嘴是不是生来就这么甜。

      “要你听一辈子,你可会腻?”小王爷轻悄悄地将她的小脑袋按回胸前,怀抱也变得更紧了些。

      “不腻。我下辈子还要听。”她伸出小手环住他的腰,却发现他的腰间有些黏糊,细细一看,他的腰带上竟有个很深的抓痕,鲜血正不断涌出,“小王爷,你怎么受伤啦?”婉若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他的伤口。

      “应该是被今天猎的那头黑豹所伤,不碍事。”小王爷不以为然。

      “小王爷,你快把衣服脱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万一发炎了,就不好愈合了。”婉若看着血滴一点点从指缝里溢出,着急得很。

      小王爷第一次见婉若为他如此担心,欢喜心情溢于言表,“明早让沈太医来包扎即可,不必大惊小怪。”

      婉若像是没听见他说话,硬将他的腰带摘了,然后还不顾他的反抗将他的袍子给扒了,动作非常利索。

      “郑婉若,本王命令你停下来!”他无奈地抓住她的手腕,谁知一用力,腰部就疼得撕心裂肺。

      婉若看他表情有些变,气冲冲地说:“你看,净会逞强。”

      “本王说不许碰……”小王爷话未说完,婉若已经将他的外衣扒光了,剩下单薄的内衣。

      不看不知道,原来雪白的内衣已经红了一大片。此刻,小王爷才有了明显的痛感。一定是腰带勒得太紧,让他一路上都没什么感觉。

      “你别动,我给你洗洗伤口。”婉若取来一盆热水和一些干净的布条。

      “你会医术?”小王爷想起婉若受伤时,太医曾说她身上的伤口都处理过,而且处理的方法也很得当。

      婉若得意一笑,道:“当然,我们江南郑氏世代都是行医为生。”

      “那你的主子医术应该也很高明吧?”小王爷眉毛一挑。

      婉若愣了愣,眼神里有一丝不安,“那是,婉婷小主未入宫前是医馆的继承人,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医女。”说罢,双眸里的不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神。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缅怀什么。

      “那她在宫中快乐吗?”小王爷。

      “至少她遇见了世上最好的人。”婉若一边小心翼翼地料理伤口,一边浅笑着说。

      “皇宫看似辉煌,但四处都暗藏杀机,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不后悔吗?”他隐约道出了这些年来他深居简出的原因。

      婉若摇了摇头,认真道:“小王爷,我不怕死,但是万一来世遇不到你,我该怎么办?”

      “你就那么喜欢我吗?”小王爷忘记了伤口的痛,笑意横生。他从未这样开怀笑过,但这又有什么稀奇,自从遇见了她,他便没有一日不在改变。

      “喜欢,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小王爷你呢?”

      “此生不换。”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段回忆是北佑王这些年来的精神支柱,每每劳累,记忆中的她总是傻笑着看着他,乐此不彼地给他唱那些阴阳怪气的汉赋,而彼时的自己像不属于这丑陋的俗世,伴随他的只有无限的爱和幸福。

      他黯然地将画像卷起,眼角已然湿润。他明白回忆终究是回忆,画像里的人再也不可能站在他面前。

      “王爷,是有什么心事吗?奴婢来了许久,你都没发现。”阿枝步入大殿,看见北佑王神情哀伤。

      北佑王勉强笑着,叹道:“她不在以后,那些伤春悲秋的坏毛病都到我这儿了。你说,玄乎不玄乎?”

      “都这么多年了,王爷也该放下了。”阿枝。

      “她曾说怕来世遇不到我,”北佑王习惯性地微笑,自她走后,他就喜欢这样笑,是空洞又麻木的笑容,“我现在也怕,我怕我这一生太长,让她等急了。”

      阿枝没有说话。她知道再劝说也无用,王爷的心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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