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8、08 “你咬这半

　　一年级的时候宋惜珂得到了一份来自姥爷的生日礼物，一双滑轮鞋。
　　每天一下课他就穿着，在院里围着花坛一圈圈地转，像是吃了兴奋剂，根本停不下来。后来来玩的小朋友越来越多，他们暗自比着赛，宋惜珂那时候又瘦又矮，腿也短短的，根本滑不过前面年龄大的小朋友，还有接受他们的嘲笑。
　　别提多难过了，宋惜珂坐在一边鼓着脸，心里独自哀怜。
　　易坂骑着小车过来找他的时候，就见着宋惜珂独自一个人坐在一边，脚下还穿着滑轮鞋。
　　听完了他断断续续的苦诉，易坂难得想当一回小英雄，他说：“你扶着我车尾巴，我骑起来肯定比他们任何人都快。”
　　宋惜珂一听眼都亮了，又看了眼他的两轮车：“你就会骑两轮车了吗？”
　　“会了，放心！”易坂小骄傲了一下，“你扶稳了，走咯。”
　　宋惜珂两手撑在易坂的后座上，因为小车的骑动，脚下的滑轮也动了起来，宋惜珂开心极了嘴里喊着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迎着风看见身边一个又一个踩滑轮的小伙伴被丢在身后，心里别提多带劲，还冲他们使了几个鬼脸。
　　易坂心底也得意，刚会骑车没两天就加快了车速，结果车子越来越不稳，龙头左右摆动着，两人嘴里惊呼着都预感要摔了，最终车身一倒，摔得够呛。
　　易坂腿磕破了一大块皮，宋惜珂更是严重点，直接脑袋顶上摔破了。
　　后来旁边的大人喊了他们的家长送去医院，程志奇领着宋惜珂进手术室的时候，宋惜珂还哭着喊着要易坂。
　　那大概成了易坂心底的一道口子，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块疤隐在了宋惜珂的头皮里，前发也完全盖住了，影响不了什么外貌。
　　只是每每想起，易坂还是有些后怕。
　　有很多种万一和假设都可能带来不小的后果。

　　“想什么呢？”宋惜珂买完了奶茶，递了杯给易坂，“还是给你要了五分甜，三分太淡了根本没味道。”
　　“想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易坂拿起奶茶小抿了一口。
　　宋惜珂穿了件灰白的高领毛衣，手中端着奶茶捂手，小半张脸埋进了领口，斜睨了易坂一眼：“你不介意我还叫了王城他们吧？”
　　“不介意。”事实上易坂坐到了他们这边后，和周边同学处的还行。
　　没准等会你就介意了。抱着卖队友的风险，宋惜珂低着头看着脚尖，只希望等会王城学聪明点，说人是他自己带来的。
　　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宋惜珂露在外面的手有些红，易坂扫了一眼，道：“奶茶给我吧，你搓搓手，都吹红了。”
　　“行，”宋惜珂把奶茶给他，搓动着两只手，“还是你贴心。”
　　说完又看了眼易坂拿着奶茶的手，他袖子有些长，半只手缩在里面，只有骨节分明的指节露在外面，包裹着奶茶的杯壁。
　　“老易，宋惜珂！”不远处，王城从一辆保姆车上下来了，拍了下衣服褶皱的下摆，跑了过来，“等久了吧！”
　　“等会儿，打住！”宋惜珂疑惑地看了易坂一眼，“老易？你怎么不叫老板呢？你们有那么熟吗？叫我都全名叫他都这么亲近了啊？”
　　王城哟了声：“我们熟了你嫉妒啊？你不知道的还多了去了。”
　　那边车上又下来了两个人正往这边走来，走在左边穿着休闲小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的正是谢允非。
　　“沈钦，新配了眼镜？”宋惜珂开口干巴巴问道。
　　沈钦是他们班长，一个球技不赖的文艺青年：“老早配的，不怎么带。”
　　谢允非拉了拉王城的衣服，给了他个眼神，王城这才反应过来，搂了把谢允非，对易坂说：“那什么，我多带了个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宋惜珂忙道，又看了眼易坂，神情上没什么变化，“别愣着了走啊，王城你带路。”
　　宋惜珂和王城走在前面，其他三个人走在后边，易坂和谢允非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沈钦一人说得起劲。
　　“怎么回事儿啊？谢允非一点要道歉的表示也没有啊？”宋惜珂小声问。
　　“给他点时间吧，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王城语气淡淡的，“其实这事你们要是早点和他说清楚了也好，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持续了大半年，心里多少还有点难以接受吧。”
　　宋惜珂叹气：“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那么纯情，竟然精神单恋了大半年。都赖我，早点说了也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几人进了游戏厅，宋惜珂喊着沈钦一起和他俩去打枪，留着易坂和谢允非站在前台你看我我看你。
　　“我去买币。”谢允非丢了句话便去买游戏币了，换了一筐子币端在手里，“易坂，你玩什么？”
　　易坂一开始沉思，然后问他：“你会玩什么？”
　　“我没怎么来过这，”谢允非几分窘态，“你玩什么我就跟去吧。”
　　易坂提起脚就往几台赚积分票的机子走去，谢允非跟在他身后端着游戏币，活像个服务生。
　　“这个会吗？”易坂指着面前的机子，“投币进去，看准机会按这个按钮，得的分高了票子多，能换的礼物也值钱。”
　　谢允非眼前一亮：“知道了！”
　　易坂陪他玩了十几把，觉得无趣便撂下他去找宋惜珂了。来的时间也巧，宋惜珂正准备去上厕所，见易坂来了忙拉着他顶替自己的位置。
　　“谢允非呢？”宋惜珂问。
　　“正玩着，”易坂接过他递来的枪，“你去吧。”
　　宋惜珂诶了声，然后匆忙地窜进了洗手间，释放完了舒服好多，拉上裤链的时候总感觉旁边有人看着自己，一转头那人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宋惜珂不悦地皱眉，那人才出声。
　　“豆浆？”
　　宋惜珂没太听清：“啊？”
　　眼前人的形象有些特别，全身上下二次元元素，巨大披风上绘着日系画风的少女人像，里面穿着的薄衫上也印着同一个女孩，大约是妥妥的宅男一枚。
　　宋惜珂还惊叹于他看上去四五天没洗过的头，杂乱又卷翘的逆向生长着，似乎主人本身已经放弃打理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宅男侧过身让宋惜珂出了洗手间，半会儿才若有所思地打开水龙头，洗手之余顺带冲了把脸。
　　回到原位的宋惜珂却并没有看见易坂他们，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着谢允非，凑近了些后发出了几声感叹：“你挺厉害的啊。”
　　谢允非被声音吓了一跳，侧过脸见着是他不好意思笑笑：“还行吧。”
　　“这么多够换好多东西了，真神！”宋惜珂是真佩服，“对了，你看到易坂他们了吗？”
　　谢允非一愣：“他们没和你在一起？”
　　“没呢，”宋惜珂作势要走，“我去找找吧，你先在这待着。”
　　“宋惜珂！”谢允非急忙喊住他，在他的目光下有些别扭的开口，“你帮我跟易坂道个歉吧，刚他走了现在还没回来，我都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总之为我之前的恼羞成怒，是我不对，我本来就不该随便对个不认识的人产生莫名的幻想。”
　　谢允非的眼里嵌满愧疚，看过去倒是诚恳无比。
　　宋惜珂点头：“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有错，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跟你没关系，说来你还替我挨了一拳。”谢允非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都不介怀了，但当面说出来好多了。”
　　“行了行了，你以后也别总想着了这件事了。”宋惜珂脑袋瓜子一转，笑得狡黠，“当不了情侣，当兄弟还是行的。”
　　谢允非倏然就脸红了，连忙摆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惜珂给了他个我懂的眼神，然后就绕开他去了别处。心下还觉得谢允非真是出乎意料的有趣，一个没留意走到拐角猛然被人给拉住了，宋惜珂一转身就对上了易坂的脸，鼻尖差点碰着他的嘴唇。

　　宋惜珂心下一惊，听见易坂说：“走路不看路。”
　　游戏厅里噪音有些大，宋惜珂提高了几分音量问道：“王城他俩呢？”
　　易坂回以同样的音量：“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带你去个地方。”
　　一瞬间宋惜珂还以为有什么意外惊喜：“你不会要送我电脑吧……”
　　我正好缺一台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易坂就给他浇了盆冷水：“你想得起我还真买不起。”
　　跟他走出游戏厅的时候，门口好像在搞什么二次元的活动，围在前排的宅男们手中疯狂的挥着彩色荧光棒，卖力给台上的小姐姐打call，宋惜珂一眼就看见了在洗手间碰到的那个宅男。
　　就属他喊出口的应援声最大。
　　视线没停留多久，宋惜珂转而问道：“到底去哪呀？”
　　“去了就知道了。”易坂声音隐隐透露着兴奋。
　　宋惜珂一路抱着点期待，待走到书城门口时，期待降到了零点，脚下犹豫了几分：“这里？”
　　易坂点了点头，指着旁边竖起的立牌，眼底都亮了几分：“北村老师的演讲加新书签售会。”
　　宋惜珂不自然地笑了笑：“那我们，进去吧？”

　　先到先得，易坂和宋惜珂进场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他俩在角落里坐下，易坂挺直了腰板，脖子都伸长了几分。宋惜珂也学着他坐得直直的，只不过在演讲开始后一刻钟渐渐地就倒在了椅子上，整个过程里睡得不省人事。
　　直到他醒来，台上都已经开始签售了。宋惜珂坐在原地伸了个懒腰，眼睛在茫茫人海里找着易坂。
　　“找什么呢你？”易坂从另一侧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两本偶像的新书，其中一本递给了宋惜珂。
　　宋惜珂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黑色水笔写着几个字：好好学习，珂珂。落笔则是北村的签名。
　　易坂说：“给你也带了本，这本书很不错，有空可以看看。”
　　“还是to签，可以啊你！”说着宋惜珂就把易坂那本拿了过来，翻开来却只看到了加油两字，“加油？”
　　“嗯，问了他个问题，”易坂把书拿了回来，“他给的答案。”
　　宋惜珂也没追问，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六点半了，要回家吗？”
　　“还有点资料要买，先去看看。”
　　宋惜珂默默跟在身后，心里淌着血与泪，这跟说好的周六不一样啊！
　　以至于两人提着两袋练习册出来的时候，宋惜珂心累地喊道：“我的周六啊！”
　　易坂倒是心满意足的模样：“回去有时间先做基础版，提升版放到寒假。”
　　宋惜珂哼道：“知道了。”
　　“别敷衍我，要检查的。”
　　“知道了哥！”宋惜珂语气颇为无奈，然后突然想起下午谢允非的话，“对了，谢允非那小子托我跟你道个歉。”
　　“我原谅他了。”易坂答得倒干脆，“听你的，和同学好好相处。”
　　宋惜珂怔怔然，片刻才小声道：“这不是明白得很吗。”

　　两人走到车站时人已经很多了，初冬的天黑的早，走来的时候天边还泛着点光，现在只剩下无尽的黑衬着街边璀璨的路灯。
　　“冷吗？”易坂问道。
　　“还好。”就是提着袋子的那只手凉的慌。
　　“饿吗？”
　　“饿。”
　　宋惜珂几乎是脱口而出，在车站灯牌下，望着他的侧颜软乎乎的。
　　易坂心暖了一半：“你等我一下，来了车也别上。”
　　宋惜珂道好，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只剩一双眼睛探着公交车的方向。
　　易坂几乎是跑回来的，手里捧着个烤地瓜，给他后从他手里把另一袋书提了过来：“附近只有这个，凑合吃吧。”
　　宋惜珂把领子卷了下来，一口咬下去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红薯肉滚在舌尖烫热得很：“唔唔烫！”
　　“你慢点。”
　　宋惜珂咽了下去，溢了满嘴的甘甜：“好吃！”
　　“吃这个都能这么开心，全世界恐怕只有你了。”
　　宋惜珂小时候吃点什么都会开心的像拥有全世界，这点倒是一直没变过。
　　“你怎么就买了一个？”宋惜珂问道，“想吃吗？你咬这半边吧，别嫌弃我就行。”
　　话说出口宋惜珂又想起易坂不爱吃甜的，小声问：“你该不会连红薯都不吃吧？这个没那么甜的。”
　　易坂用行动证明，低头在他的红薯上咬了一口，咽下了肚，然后轻轻舔舐了一圈嘴唇：“真甜。”
　　宋惜珂又咬了一口：“还行吧？”
　　易坂拎着书的手往上提了提，嘴边藏着一抹笑意，云淡风轻一般融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