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21、21

　　宋惜珂踩着大自己脚一圈的拖鞋跑来找王城时，王城正在看电视，腿翘的老高，边上放着拐杖，嘴里也没闲地磕瓜子。
　　宋惜珂从门帘里探了个脑袋进来，喊道：“王城！”
　　王城差点咬着嘴，转头见他一个脑袋搁门帘里：“进来啊，演无头男尸呢？”
　　宋惜珂这才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左右望了两眼：“我没打扰你做生意吧？”
　　“你看我现在有生意吗？”王城望他一眼，“左右下午一共进来四个人，两个买面，两个买伞。”
　　“你爸呢？”
　　“我姥生病，他在医院看着。”王城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我这刚出院我姥又住院，我爸都说干脆店开去医院楼下得了。”
　　“也行啊，医院底下钱好赚，”宋惜珂道，“你姥在哪个医院住院？”
　　“不是咱们之前去的那个，”王城丢了包坚果给他，“二附，离咱们学校也不远的那个。”
　　宋惜珂“哦”了声，心道这不正是姥爷那儿吗，他道：“你姥得的什么病啊？”
　　“具体什么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冠心病吧。”王城道，“我晚上得早点锁店去看我姥，不是，你来干嘛的？”
　　终于问到正题上，宋惜珂道：“易坂今天清晨的飞机就回来了，我想给他个惊喜去机场接他！”
　　王城问：“他不知道啊？”
　　宋惜珂晃了晃脑袋，脸上贴着的创口贴都洋溢着欢欣。
　　王城望了他一眼：“你脸上这两个创口贴也太惹人眼了，他看不出来除非他瞎。”
　　“我就跟他说我自己不小心摔着了，不碍事儿。”宋惜珂摸了摸创口贴翘起的一角。
　　“那你摔得还真对称。”王城唏嘘一声，接着问道，“打算怎么去？”
　　宋惜珂道：“机场大巴是不是在你们这边有站？”
　　王城望他一眼：“行啊，功课做的挺足。”
　　宋惜珂搓了搓手：“那我先在你店里坐着，等下一班大巴来了我就走。”
　　两人坐在一块看《宰相刘罗锅》，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过了时间都没反应过过来。
　　宋惜珂正乐着剧情，猛然想起自己还要去接易坂，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立马站了起来：“靠，现在几点了？”
　　“操！”王城也给忘了，拿过手机一看，“五点半了！”
　　从王城这搭机场大巴去都得将近一个小时，宋惜珂道：“该死的刘罗锅！”
　　“干刘罗锅啥事儿。”王城还给他抱了个不平。

　　宋惜珂跑出了店，也不知大巴何时能来，便找了个出租车问道：“师傅，机场走吗？”待师傅点了头便噌溜地钻进了后座。
　　去机场的路上还有些堵车，宋惜珂急的脑仁疼，一会儿看一遍时间：“师傅，大概还要多久能到啊？”
　　“最少还得半小时，”师傅说道，“小兄弟接人啊？怎么不做大巴去，又快又便宜。”
　　师傅倒是个实诚人，宋惜珂望了眼表价，心里咯噔一声：“我没来得及。”
　　不行，他还要算算自己带没带够钱。
　　“小兄弟，你到哪个航站楼？”
　　来前宋惜珂还查过易坂的那班航班：“T1，师傅，不打表收多少？”
　　师傅见他是个明白人，道：“不打表一百。”
　　宋惜珂兜里也就摸出了个七十五，还是那天去医院找的点零钱。

　　“前面不远的那个就是T1，你走过去不要半个小时就能到了。”师傅进了关给他丢了下来，按师傅的话就是七十五的价格早该把你丢在高速上，他还做了个好心人。
　　宋惜珂掏出手机望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了。
　　等他到了，易坂是不是都回家了呢。
　　宋惜珂吸了吸鼻子，每次一遇见跟易坂的事他就着急，他一着急就鼻子酸。
　　打人时都没掉过眼泪，现在居然想掉眼泪。
　　不管了，易坂在不在他都去，易坂走了他就自己再回去。
　　宋惜珂特意穿了长袖长裤遮着身上还没褪去的淤青，跑了几步腿上又有些疼。离航站楼明明不远，却又像走了很远。
　　头顶的天越来越黑，压了两日的黑云也终于憋不住气，从裂缝间倾盆而下，没个防备的，宋惜珂被淋了一脑袋。
　　倾盆大雨也不带这么下的，半个招呼都不打。宋惜珂眼前一片模糊，周围都是空旷的停车场，半点避雨的地方都没有，除非走到了航站楼。
　　宋惜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真背时。

　　走进航站楼时宋惜珂一阵哆嗦，里面的冷气开的大，他裤管还往下滴着水，活像只落了水的企鹅，缩头缩脑地探着人。
　　宋惜珂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吓着了旁边的阿姨。他去厕所用纸把自己脸擦了个干净，感觉创口贴有些要脱落的痕迹，又抬手按住了边缘，掏出手机看了眼手机。
　　七点。
　　宋惜珂第一次来机场，第一次接人，大半个月没见着易坂，想大半个月的第一时间也见不着。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遍机场的工作人员，确定了飞机准时落地后，往出入口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依旧是倾盆大雨，宋惜珂的衣服还没干，头发也湿漉漉的，见安保人员一直看着自己，脚下也边上挪了挪。
　　雨小点，再去见你吧。

　　宋惜珂开了4G，发现易坂半小时前给自己发了条消息，说飞机已经落地，说晚上见。
　　宋惜珂盯着那个晚上见看了许久，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现在首先得问人借点钱，然后打个快车回去。
　　宋惜珂先想到了谢允非，给谢允非发了条消息去，问他能不能打个一百块来，急用。
　　消息发出去好半会儿都没人理，宋惜珂打算给他拨个电话，退出了聊天界面后，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宋惜珂瞧着那个号码，半天才接了起来。
　　“喂，易坂啊。”
　　易坂那边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他问：“你在哪？”
　　“我在家啊，”宋惜珂捂着听孔，怕进了别的声音，“你在路上了吗？”
　　那边迟迟没有回话，宋惜珂还以为他挂了，又“喂”了一声。
　　“猪，”易坂突然骂他，声音难得几分起伏，“回头。”
　　宋惜珂握着手机一怔，然后缓缓地回过了头。
　　易坂站在离他不远的大巴旁，手里同样握着手机，死死地盯着他。
　　“还愣着，不过来。”
　　宋惜珂一瞬间涌上了点委屈，猛吸了一口鼻子，对着电话喊道：“我过来了！”
　　我过来了，你接着我。

　　宋惜珂一个猛跳蹦到了易坂身上，湿哒哒的衣服贴着他干爽的衬衫，双手搂着他像是搂树干，扣着就紧紧松不开了。
　　易坂身上突然挂了个树袋熊，脚下不支的退了两步，然后稳稳地拖住他的腰：“瘦了，但是好像高了点。”
　　宋惜珂搂着他的脖子，拼命地点了点头：“你胖了，但是好像也高了点。”
　　易坂愣道：“胖很多？”
　　“逗你的逗你的！”宋惜珂搂着他，心里总算是放晴了。
　　“先下来，”易坂在他耳边道，“上车再说。”
　　宋惜珂听着他的话，脚落了地，转身才发现身边的大巴上围观了一群同学，他愣了半会道：“啊？”
　　易坂搓了把他的头发：“上车吧。”
　　车上不仅有易坂一块夏令营的同学，还有带队的老师，宋惜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跟个鸳鸯锅似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机构这么负责任，还挨个儿给同学送回家。

　　易坂为了和他坐一块，坐到了最后边的位置。宋惜珂抬眼望他，小声道：“英国好玩儿吗？”
　　“好玩。”易坂答道，随后指了指他的脸，“怎么搞的？”
　　宋惜珂先前早就打好草稿：“我自己伤着了，没多大事儿，小伤。”
　　易坂盯着他看了会儿：“大夏天穿什么长袖，热不死你。”
　　宋惜珂听见他训自己也开心：“这不最近都下雨吗，热不死，活着来见你了。”
　　宋惜珂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易坂挺喜欢他一直这样看着自己的模样，道：“知道最近下雨也不带着伞，挺耐淋的。”
　　“不耐淋，都变成了落汤鸡。”宋惜珂道。
　　“回去泡个热水澡。”易坂还想说点什么又顿住了，伸手把他往自己这揽了一把，“我挺高兴的。”
　　宋惜珂轻轻“嗯”了一声，手揪着衣服的下摆，都揪出滴水了，心跳还是没停下了。
　　“你就是易坂的弟弟？”前座的女孩探了个脑袋过来，笑眯眯问他。
　　“啊？”哪门子的弟弟啊？宋惜珂望了眼易坂，“算是吧。”
　　比他小五个月，大概算是他弟弟。
　　虽然宋惜珂还挺不愿意承认的。
　　“不是亲的？”女孩又望了他一眼，“你们感情真好啊。”
　　从小一块长大，感情能不好吗。宋惜珂道：“就那样呗。”

　　路上易坂问他怎么来的，宋惜珂不想告诉他自己那点窝囊事，就说是搭车来的，结果路上车子快开到航站楼抛锚了，他就在雨里走了五分钟。
　　自动省略了另外三十五分钟。
　　大巴车把同学们挨个送达。到了易坂家的时候，易坂把伞给了宋惜珂，让他在一旁撑着，自己把行李搬了下来。
　　宋惜珂见他把行李放在了地上，赶忙走近了点，确保他也在伞檐之下。易坂转身时蹭过了宋惜珂的肩膀，他微微一愣，一滴雨落在了肩膀上。
　　“我给你拿行李吧？”宋惜珂伸手碰过他拿着行李的那只手，“你比我高点你撑伞，这样方便。”
　　易坂随他把行李拖了去，拿过他手中撑着的伞：“往里面站点，箱子淋了没事。”
　　他的伞不大，两个大男孩撑着有些挤。
　　却也刚刚好。

　　易坂哄着宋惜珂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宋惜珂答应了他，便先回去把自己整理的干净了些。
　　前发确实太长了，宋惜珂对着镜子望了两眼，把它扎了起来，然后用发卡又在头顶别住了，像是头顶长了个小山包。
　　宋惜珂傻笑了两下，嘴角两边对称的两块淤青显得有些滑稽，然后拖鞋一踩，上楼就去找易坂。
　　易坂刚洗完澡，正烧着水。小屋里静静的，除却外头雨点拍打树叶的悉索之声，只剩厨房里的烧水声嗡嗡作响。
　　易坂只开了盏沙发边的落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沙发的一角，他的行李箱大开，正愁着该如何收拾。
　　宋惜珂倒在沙发上：“你家沙发都比我的床软。”
　　易坂正摆弄着衣物：“晚上想吃点什么？还是出去吃？”
　　程志奇又是晚班，不过今天却没给他留晚饭。宋惜珂想了会儿道：“在家吃吧，外头下雨，不想走路。”
　　易坂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个背包丢向沙发，正好砸在宋惜珂腿上，他微微呲牙，半眯着眼拿起了包，一个痛在嘴边没说出口。
　　“这什么？”
　　“给你带的礼物。”易坂又拿出了条围巾给他，“这是给姥爷的。”
　　宋惜珂眼里亮着小星星，瞬间站起来试了试背包，还顺便把围巾也给围上了。
　　“挺好看啊，”宋惜珂道，“出门在外不忘想着哥们，才是真哥们！”
　　易坂捡衣服的手势一顿：“老师没让我们购物，回来时机场随便买的，喜欢就好。”
　　“新学期新书包get！”宋惜珂又蹦到他背上，易坂正好弯着腰，他顺势搂住了他的肩，“易坂你真好啊。”
　　大半个月没见，宋惜珂好像变得有些黏人。易坂道：“现在才觉得我好？不给礼物就不好了？”
　　宋惜珂摇脑袋，围巾蹭着他的颈项，软蔫蔫地道：“一直都好。”

　　晚饭家里也没什么吃的，易坂煮了两碗素面，打了两颗蛋在里面，宋惜珂嘴上嗦面，满足地叹了口气。
　　易坂搅着面，抬眼看他：“吃不够锅里还有半碗。”
　　宋惜珂舔了舔唇，略带歉意道：“你坐了那么久飞机回来还给我煮面，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有那么多不好意思，你不来吃我也是要自己煮的。”易坂盯着他嘴角两边的淤青，“你是自己打了自己两巴掌吗？还挺对称。”
　　宋惜珂正喝着汤，听闻差点呛着，咽了下去道：“你就当是吧哈哈哈哈哈。”
　　一串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易坂算是默认了：“下次想揍自己别揍脸，难看。”
　　“没有下次了！”还好他没追问，宋惜珂松了口气，“对了，你为什么跟别人说我是你弟弟啊？”
　　他还有些纳闷，为什么好像夏令营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认识他一样，拉着他扯家常。
　　“我室友听见我们聊天，就传出去了。”
　　“哦。”宋惜珂闷着头又吃了口面。
　　易坂道：“他们觉得和我聊天的不像是朋友。”
　　宋惜珂道：“不像朋友？哪儿不像啊！”
　　易坂别有深意地望他一眼，片刻叹了口气，哑然失笑。
　　宋惜珂一脸问号。
　　“他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易坂道，“只能说你是我弟。把你划入亲人的范围了，感动吧？”
　　这有什么感动的。宋惜珂举着碗一股脑喝完了汤，一个面条渣都没留下。

　　饭后宋惜珂想听易坂给他讲英国的好玩事，易坂便耐着性子给他讲，两人窝在沙发上，宋惜珂撑着脑袋听他讲，听着听着就合上了眼，歪在一旁睡了过去。
　　睡前宋惜珂还感叹道：“真还挺好啊，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去。”
　　易坂把他抱了起来，宋惜珂体型也不算小，搂起来时费了点力。易坂怕他醒了，动作极轻。放倒在床上时宋惜珂发出了些糯糯的鼻音，然后歪着脑袋弓起身子，像个小龙虾般倒在床上。
　　易坂怕他头上顶着不舒服，帮他把发卡和皮筋都取了下来，揉开了他的头发，让他睡得更自在点。
　　“等长大点，”易坂碰着他的头发，“我们再一起去。”

　　夜晚的雨下得更大了些，程志奇坐在值班室里，无聊地看着报纸。片刻外头传来敲门声，程志奇鼻子上架着眼镜，低下脑袋让自己能看得清楚些。
　　易坂撑着伞站在外面，随后扭开了门，把伞在外面甩了甩，放在了门边。
　　程志奇一惊：“小易啊？你怎么来了？”
　　雨声颇大，值班室里有些闷热，头顶的电扇呼呼转着，把他的半袖吹得鼓了起来。
　　易坂道：“跟珂珂换个班。”
　　程志奇道：“珂珂呢？”
　　“珂珂睡了，”易坂把手里打包好的饭菜放在桌上，“他今天来接我，大概是累了，我就让他睡我家了。”
　　程志奇了然道：“吃药的副作用，不过早点睡也好，之后开学了这个作息时间也应该快点调过来。”
　　易坂一愣：“吃药？”
　　程志奇说：“哎，他前阵子又跟别人闹事儿，你看到他那脸了吧，刚回来那阵像个猪头，吃了些药这会儿渐渐在好了。”
　　易坂坐在边上，神色变得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