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22、22 “不可以说

　　王城觉得自己某种程度上被易坂讨厌了。
　　“哥们儿，有话直说，一直瞪着我是要瞪穿了我啊。”王城喝了一口橙汁，开口道。
　　宋惜珂见易坂直勾勾地望着王城，尴尬一笑：“他觉得你拐杖挺时髦，忍不住多看两眼。”
　　也不知道易坂从哪知道他帮着王城去打架的事。宋惜珂背后流着汗，心虚地叹气。
　　王城也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时髦？这拐杖不都长一样吗？”
　　易坂移开了眼，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随后道：“今年时髦的重点就是得在脸上纹些颜色吗？”
　　宋惜珂和王城对视一眼，王城这才明白了，头低的像鸵鸟，碰了碰身边的沈钦：“班长，你不是找我们来商量事儿的吗？”
　　沈钦“哦”了声，从这微妙的气氛中脱了身，扶了扶眼上架着的镜框：“马上大伙就各奔东西了，虽然奔不出这个市，但是以后见面的机会肯定就少了。找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咱们在开学前找个时间聚个餐，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好意见？”
　　“这个行啊！”王城喊道。
　　谢允非在一旁玩着手机，道：“我没什么意见。”
　　“一起聚聚挺好的。不过是仅限于吃饭吗？还是有点别的活动？”宋惜珂问。
　　“有点别的活动也行，你有什么想法吗？”
　　宋惜珂托腮认真想了会儿：“班里四十来号人也不可能都来，不过就算来了一半人数也不少，如果要组织点活动的话，场子还得挑大点的。至于饭的话，我觉得可以找个稍微好点儿的饭馆，价格也不能太贵，得让大家出钱乐意，买得开心。”
　　“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宋惜珂望了易坂一眼：“我在外面吃的不多，这方面倒是给不了什么意见了。”
　　沈钦掏出手机点开了个APP，道：“要不咱们来选选。”
　　宋惜珂赶忙凑了个脑袋上前跟他一起选，沈钦提了好几个都被他否决了，不是嫌贵就是嫌远，末了还唠唠叨叨的，说是给不了什么意见，建议却是一堆堆的，王城听得都烦了。
　　“这不行，我跟你说，那家饭馆上过新闻，地沟油！”
　　“……”
　　“这家环境也太差了吧，你看看这上传的图，跟坐在下水道里吃饭似的。”
　　“那火锅呢？”
　　“火锅多不卫生，”宋惜珂又摇头，“再说了易坂他不喜欢跟很多人一块儿吃火锅。”
　　王城坐在一旁长长地叹道：“天，他要挑到什么时候？”
　　“不觉得还挺可爱的吗？”
　　易坂出声时王城还愣了会儿，指了指自己：“跟我说话？”
　　易坂点头。
　　王城看了看他又看了会儿宋惜珂，纳闷道：“哪儿可爱了啊？”

　　宋惜珂一认真话就格外多，隔绝了外界一切干扰，偶尔烦恼地挠挠后脑勺。易坂手里把玩着手机，装作不经意地看他，一举一动落在眼里，都化为眼角温软的弧度。
　　“那咱们就定了，我回去在群里再通知一下。”终于商量好了，沈钦口干舌燥地喝了口果汁。
　　宋惜珂拿起咖啡抿了一口，一双眼转着，见其余几人都瘫在沙发上，王城尤其过分，张着嘴呼呼大睡了起来。
　　“王城，你拐杖被人拿走了！”宋惜珂喊道。
　　“哪儿？哪儿？”王城一个惊醒，看着自己的拐杖还在边上，捂着脑袋低低骂道：“操。”
　　宋惜珂偷摸着笑，易坂见完事了道：“回去吧，该吃药了。”
　　该吃药了这四个字是宋惜珂最近听得最多的话，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该结痂的都结了痂，该消肿的也都消了，留下的疤痕基本都在衣服下，走起路来与平常无异，见人依旧笑得阳光。

　　易坂挺介意地问过他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宋惜珂还是对他保了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弯着眼堵住了他的嘴。
　　易坂从口里把葡萄的皮吐了出来，嚼着果肉，见他弯着身子坐在那看着电视傻乐，拿他没了办法。
　　“一天不在，上房揭瓦。”易坂评价道，末了补了句：“还是为了王城。”
　　宋惜珂偏着脸冲他笑：“对不起了嘛。”

　　宋惜珂和易坂双双收到录取通知的没两天，就是同学聚餐。
　　宋惜珂对自己和沈钦讨论出的这个流程很是满意。他和易坂走在最后，王城和谢允非走在最前，中间的同学三俩成群，挽手交谈。彼时枝蔓上若是还攀着鸣蝉，大概在这么群唠嗑一级的人类之下都会自愧不如。
　　其实能玩的也不多，无非就是KTV一下午游。
　　沈钦定了个超大包，同学们排排队像小鸡进窝似的走了进去，点歌起来又像吃食的鸡群一样蜂拥而至，挤着点歌。
　　王城都被排到五十号之外了，忍不住插了个队，抢着麦道：“你们有的人太过分了啊，一个人点七首歌是想唱到天荒地老？”
　　周围的人一阵爆笑，王城清了清嗓子道：“我来开个局，祝咱们二班的同学们各个儿前程似锦，进了高中学习爱情双丰收，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啊！”
　　然后他唱了首《落花流水》。

　　王城的粤语唱得不太好，好在一副低沉沙哑的嗓音够深情，开场就给几个女孩唱/红了眼。
　　这趟旅行若算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愿你们背起行囊走向人生下一站时，亦不忘回头望望，曾经微笑走过的每一天。
　　王城滚回了位置上，把麦扔给了谢允非，喊道：“下一个谢少啊，你们都让让。”
　　刚红了眼的女孩就笑骂出了声：“好你个王城！”
　　谢允非握着麦，包房里的顶灯时不时照在他脸上，他支吾道：“我不知道唱什么啊。”
　　王城把他推上了台：“随便，两只老虎都行。”
　　谢允非别扭着点了首歌，然后坐得端正，握着麦的手抖了起来，缓缓地开了口。

　　宋惜珂和易坂缩在沙发的一角，宋惜珂边听着歌边往嘴里塞着米花，易坂沉默着划手机，两人都尽量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待会儿他们要是硬要我们唱歌怎么办？”宋惜珂凑近他耳边低低道。
　　易坂道：“不上。”
　　简洁明了二字，宋惜珂点点头。
　　都怪沈钦，不答应去游乐园，非要来唱歌，说是节约成本。
　　宋惜珂手机都没拿出来玩，深怕照亮了脸被王城这个人来疯看见了。

　　该轮的同学们都轮了一遍，麦又传到了王城手里。他左右望了两下：“宋惜珂呢？躲哪儿去了？”
　　宋惜珂好巧不巧刚从卫生间出来，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便喊了回去：“干嘛？”
　　易坂低着的脑袋微微一动，把手机锁了屏，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王城冲他走了过来，把麦塞在他手里：“唱歌啊，还能干嘛？”
　　宋惜珂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低声对他急道：“我唱歌超级难听，听了会得中耳炎！”
　　王城狐疑望他：“那你和易坂一起唱，行吧？”
　　宋惜珂一吓，瞥了眼装作灵魂出窍的易坂，赶忙摆手：“不行不行！”
　　王城并不理他，转头冲同学们喊道：“让他俩一起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
　　包厢里的人一阵起哄，宋惜珂踹死王城的心都有了，咬牙道：“别让易坂唱了，我来吧。”
　　他决定牺牲自我，在同学们面前给易坂留个面子。

　　不愿唱歌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俩都是音痴，一个调跑得比一个厉害，要是跑调有比赛，他宋惜珂敢说第二，那第一肯定是易坂。
　　宋惜珂绝望地走到点歌台，正准备点歌，王城就把易坂推了过来挤在他边上。
　　宋惜珂没了办法，望了眼面无表情的易坂，干问道：“咱俩，唱什么？”
　　易坂望他一眼：“我也不知道。”
　　“那我随便点了啊。”宋惜珂划了一会儿，点了首《少年》。
　　王城看到他俩拿起话筒，兴奋地摇着手上的铃：“都给我傻愣着干嘛，摇起来！”
　　这首歌还算抒情，也算是他俩都听过的歌。但宋惜珂早忘了中间还有高音部分，等于挖了坑把自己和易坂埋了进去，还顺便填了土。
　　“你又想起某个夏天，热闹海岸线。”宋惜珂开了头，比自己想象中好点。
　　王城还以为他刚开口，走了调不适应罢了，谁知易坂开始唱第二句时，才发现根本就不是不适应。
　　是他俩都不会唱歌啊！

　　跑着跑着整首歌都变了调，底下鸦雀无声。薛彩轻望着他俩的背影道：“我竟然觉得有点儿好听。”
　　王城看了她一眼：“你恐怕得了他俩的中耳炎。”
　　不得不说，除去不在调上，两个人声音还算默契。易坂声音偏低，宋惜珂正好偏高，中和在一起合音部分还算正常。
　　也许是KTV都看不下去了，两人唱到快结尾还差两句时就掐了，宋惜珂正投入着呢，愣了一下才发现到时间了。
　　底下同学一片菜色，只有薛彩轻给他们鼓着掌，弯着眼道：“你们好默契！”
　　宋惜珂和易坂互望一眼，总觉得某种意义上是对他们的侮辱。

　　一伙人歌也唱了，肚子里塞着的食物也消化得差不多，奔着定好的饭馆去。中途又有一小半人回了家，算下来一行也就十几个。
　　宋惜珂摸了摸嗓子：“我多久没唱过歌来着？感觉要废。”
　　“你自己在家哼唧不知道，上次当众唱是幼儿园毕业，你算算吧。”易坂道。
　　宋惜珂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次咱们也是一起合唱来着，唱的什么？”
　　“数鸭歌。”易坂脱口而出。
　　宋惜珂道：“哦对，咱俩还穿了小黄鸭的衣服来着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两下宋惜珂又不笑了，僵着脸道：“临分别前还给同学们留下这样的回忆，真还有点对不起他们。”
　　“有什么，”早在开口那一刻易坂就做好了觉悟，“反正马上也不常见了，这样的回忆就留给他们自己慢慢品吧。”
　　宋惜珂打了个寒颤：“可怕。”

　　他俩的魔音绕梁并没有给之后的饭局带来什么影响，只王城一人开了几句玩笑，随后大伙便点好了菜，围了两桌开始谈起了初中那些有趣的回忆。
　　王城怂恿男孩们喝酒的时候被谢允非拦住了，他道：“别喝了，被查到咱们未成年不太好。再说了喝醉了不好回去，还有女孩子在。”
　　王城蔫了，道：“那来几瓶菠萝啤总行吧？果酒没事儿。”
　　薛彩轻挨着易坂坐，脸上特意化了点淡妆，比平时素颜更好看了些。此刻正帮着女孩们倒果汁，王城瞧见她冷不伶仃冒出一句：“为什么你的嘴发紫？”
　　此话一出，薛彩轻拿着果汁的手一抖，瞪他道：“王城！”
　　王城是真不会说话，谢允非忙圆道：“那哪是紫色？你色盲吗？”
　　“别理他副班，”宋惜珂瞥了王城一眼，对薛彩轻笑道：“你今天化了妆？这口红颜色多好看啊！主要是人挺好看！”
　　薛彩轻哼了一声：“王城你看看！”
　　旁边突然有个人伸手拿东西，不小心碰着了薛彩轻的手，她刚还在瞪王城，下一秒果汁一抖，就洒在了裙子上。
　　腿间的裙子一片濡湿，薛彩轻尖叫一声，忙从包里拿过一包纸擦着，却是越擦越脏。
　　易坂先瞧见了，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然后默默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她，说道：“遮着吧。”
　　薛彩轻还低着头，就见他伸手把自己的衣服递了过来，道了声谢后盖在了身上。
　　王城哟了一串：“关键时刻还是易坂会做人。”
　　易坂那件运动衫有些大，盖在她腿间叠了两层，袖子才不至于落在地上。
　　宋惜珂看着，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开了一罐菠萝啤灌了一口，然后道：“那什么，边吃边聊啊。”

　　饭菜也就那些，宋惜珂和别人聊得起劲，完全没时间搭理易坂。
　　易坂有点儿闷，眼神来回在宋惜珂身上转了几圈，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孩看上去不是太高兴，易坂很少认真地打量自己，看久了总能想到点别的。他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些凉水，末了还想了想等会儿是和宋惜珂走路回去还是坐车。
　　易坂把脸擦干后，转角见薛彩轻站在那，腰间围着自己的外套。
　　见他出来了，薛彩轻走上前道：“易坂，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其实天已经暗了下来，外头灯火交错，街车的鸣笛声环绕在耳边。易坂道：“你说吧。”
　　王城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怎么没人去趴墙根啊？宋惜珂你不去看看？”
　　宋惜珂半趴在桌上，握着易拉罐的手上下摩挲着，没意思地抬眼道：“不感兴趣。”

　　“你觉得我怎么样？”薛彩轻与他说了许多，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冒芽的那点期待种在心底，指头攥紧了裙摆。
　　易坂倒是有些惊讶，只不过不形于色，淡淡地道：“你挺好的。”
　　薛彩轻听闻指尖松开了裙摆，神色一下轻松了许多：“挺好的啊，挺好的。”
　　女孩低头望着自己的指甲盖，易坂道：“抱歉。”
　　“别跟我道歉啦。”薛彩轻笑道，只是声音有些抖，望着他红了半圈眼，“我其实也没做多大指望，但是试一试我不后悔，能得到你准确的答复还挺开心的。”
　　易坂见她快哭的模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了她。
　　薛彩轻见到破涕一笑：“这时候不该有个摸头杀吗？”见易坂为难地望着她，薛彩轻接了过来，抽出一张纸狠狠地擤了鼻涕，片刻道：“也好，我在你面前也没必要保持形象了。”
　　“……”易坂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祝好。”
　　“好个鬼。”薛彩轻道，脚下踢着路边的石子，“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说话时，嘴边带着点笑意，眼眶却还是红红的。
　　易坂“嗯”了一声。
　　“我能问问是谁吗？”薛彩轻问。
　　易坂不说话了，但眼底比刚才柔和了不少，大概是想到了些什么。
　　女孩总是敏感的，她见过这种眼神，此刻却也随了他一块沉默。
　　“啊，是不可以说的人吗？”薛彩轻低声道，又重复了一遍：“不可以说的人啊……”
　　薛彩轻取下腰间系着的外套还给了他，易坂道：“你还是拿着吧。”
　　“被喜欢的人看到了可不好。”薛彩轻弯着眼道，然后把裙子掀起来了点，在末端扎了个蝴蝶结，长裙变成了短裙，也挡住了那块污渍。女孩原地蹦跶了两下，又问他：“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易坂拿着外套，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沉默地点头。

　　薛彩轻先回了位置，王城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了？咱们班又要出一对鸳鸯了？”
　　易坂把外套挂在后椅上，回道：“别乱说，我问副班点事。”
　　“什么事儿要避开大伙儿去外边说啊？”
　　易坂喝了口酒，满嘴菠萝汽水的味儿：“跟你无关。”
　　“之前说好的，朋友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希望大伙都记住啊。”王城一个坏笑，举杯又挨个碰了一圈。
　　宋惜珂还趴在桌上，刻意躲在玻璃杯后看着易坂，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散伙饭吃得差不多了，大伙各奔东西地回了家。宋惜珂走在易坂后面，路灯下踩着他的影子，嘴里念念叨叨的。
　　易坂偏过头看他，宋惜珂还低着脑袋，见影子不动了便也抬起了头。
　　“跟我的影子有仇吗？那么费力踩它。”
　　宋惜珂说：“没啊，就好玩儿。”
　　易坂道：“还跟个小孩似的。”
　　“小孩就小孩，”宋惜珂道，“我乐意。”
　　“语气那么冲吃枪炮了？”
　　“吞弹药了。”
　　易坂闻言伸手捏住他的嘴巴，盯着他的唇一阵看：“我看看，弹药埋哪了？”
　　宋惜珂不免被他逗乐了，拍掉了他的手：“妈的，能不能别逗我笑。”
　　“笑了就行，”易坂道，“一直苦着脸不像你。”
　　宋惜珂心里又升腾起奇怪的感觉，像干吃了颗泡腾片，嘴里酸的冒泡。

　　两人走了挺远宋惜珂才注意到易坂就穿了件短袖，拉着他道：“等会儿，你外套呢？”
　　易坂道：“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了？”宋惜珂急道，“会不会还在店里？我们回去看看！”
　　“别回去了，”易坂拉住他，“留在那吧。”
　　“留那？留那干嘛？”
　　易坂望了眼身后，道：“不拿了。”
　　拿不起的就不要，带不走的就留下。
　　易坂望了宋惜珂一眼。
　　“挺在意的吗？”
　　宋惜珂说：“外套？那是你的我有什么在意的，不过就是觉得挺浪费的。”
　　易坂不知暗自想了些什么，道：“薛彩轻是个好女孩。”
　　“你俩在一起了？”宋惜珂问的倒快，见易坂看自己又移开了眼，“不是，我是说……”
　　宋惜珂躲闪着言辞，脸上几分不自在落在易坂眼里，他不自觉扬了唇角。
　　“没，”易坂道，“还真是不懂啊。”
　　“没？”宋惜珂松了一口气，反问他：“她不是挺好的吗，你干嘛不喜欢她？”
　　“想听实话？”
　　宋惜珂转眼望他，然后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除了自己，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