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18、18 “你往这边

　　城北中学外贴好了中考的金榜，最顶上并排高挂着易坂和沈钦的名字，顺数下来二十多位才是宋惜珂。
　　宋惜珂对着名字看了好半会儿，满意一笑：“虽然离你有点远，不过咱俩也算是一个榜上的了。”
　　易坂看了一眼，说：“不可思议。”
　　出成绩那天，宋惜珂兴奋地连环call醒了易坂，对着他就是一通乱吼乱叫，语无伦次。
　　易坂耳膜都被他震破了，揉了揉眼问：“英语多少？”
　　“一百零七！”宋惜珂在床铺上蹦了两下，“可神了，我看了十遍！”
　　易坂刚要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程志奇的声音，然后他听见宋惜珂小声道：“等会儿再聊，我陪老爷子去买菜，然后送他去上班。”
　　易坂蹭了蹭枕头尖，然后轻笑一声：“去吧。”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头顶上，宋惜珂眯着眼在路边又看了一小会，然后道：“怎么没看见谢允非的名字？”
　　按理说谢允非成绩还算不错，上个金榜应该正常得很。易坂扫了一眼道：“他没参加中考。”
　　“啊？”宋惜珂还真不知道，“我就说他考试前怎么还上线玩游戏，原来压根就不打算考啊？”
　　易坂面无表情：“你考前玩游戏了？”
　　宋惜珂差点咬着舌头：“没！”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线上。”
　　“我就上线领了个礼包，秒退！”宋惜珂尴尬笑了两声，赶紧转移了话题，“不是，谢允非什么时候和你说的？我都不知道。”
　　“偶尔聊到的，他家人打算送他去私立国高，不用中考，只要参加入学考试。”
　　“有钱真好啊，”宋惜珂感叹道，“你英语那么好，没考虑到上国际高中吗？”
　　“志愿都填完了，也改不了了。”听过去还带着那么点惋惜。
　　宋惜珂歪头道：“你也可以跟他搭个伙，结伴一起去参加入学考，空个名额正好给要花钱进三中的同学。”
　　“别，”易坂道，“麻烦，还是三中好。”
　　闲了一会儿，他俩也没事干，寻思着到处逛逛。

　　耳边是蝉鸣之声，他俩走了没多远就瞧见绿荫底下坐着个卖瓜老人，拉了一车的西瓜，形状大小不一，都穿着绿色的花袄子。
　　宋惜珂一时嘴馋，走上前问：“大爷，这瓜怎么卖啊？”
　　那大爷边上还放着切好的瓜，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好：“问哪个瓜啊？”
　　宋惜珂走到车前左拍拍右选选，挑了个大小适中的瓜，放在了老人秤上：“大爷我们要这个，帮忙称称呗。”
　　大爷动作缓慢，给他报了个数后接过了宋惜珂递来的钱，碰着手的一瞬间宋惜珂感受到了他手上的厚茧，随之还有那皲裂的皮肤和一道道裂口。
　　“大爷，别找了。”宋惜珂脱口而出，“这瓜能给咱们切一下吗？”
　　易坂望了他眼，大爷急忙说：“要找，还是要找的。”
　　“大爷别找了，”易坂附和着，“切瓜费力，大热天的都不容易。”
　　宋惜珂抱着瓜，笑得像个傻子似的望他。

　　“半天的饭钱，舍得？”
　　他俩就坐在离卖瓜老人不远的花坛边，阳光偶尔从身后的花丛里透进来。易坂脱下外套盖在宋惜珂脑袋上，身上就着薄薄一件白背心，从边上拿过一块切好的瓜。
　　“哪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宋惜珂手里捧着半个瓜，塑料勺舀了一口瓜放进嘴里，边吃着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一个电话，不愁午饭没着落。”
　　“挺好。”易坂咬了一口瓜，嘴边带笑。
　　宋惜珂脑袋上还盖着易坂的衣服，右手舀瓜，左手也不得闲，赶着飞来凑热闹的苍蝇，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像只偷食的仓鼠。
　　“我怎么没看见你们呢？”电话那头传来王城的大嗓门，“热死我了，还拖着个路痴！”
　　易坂帮忙扶着他的瓜，宋惜珂笑得不行：“你瞎啊？你往身后看！”
　　王城确实往后看了，谢允非像他的小尾巴似的，也跟着他转了半圈，只可惜他们还是转错了方向。宋惜珂说：“你俩是不是傻子？往你的右边点！右边！”
　　碰上个左右不分的人真是头疼，宋惜珂放下手机冲他们大喊了声，另一头的他们才闻着声讯走了过来。

　　王城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晒得像块炭，宋惜珂耍笑道：“你们俩演黑白无常啊？”
　　谢允非领口处都汗湿了，刘海全黏在脸上，说道：“喊我们什么事？”
　　王城见易坂手里捧着半个瓜，伸手就想去舀一勺，还好易坂速度快拦住了他的罪恶之手。易坂把西瓜放回了宋惜珂身上：“这是他的，你要想吃我这边有切好了的。”
　　“小气！”王城收回手从易坂边上拿了一块起来，三口就给吃完了，“不会就是喊我们来吃瓜吧？那天的瓜我可是吃够了啊！”
　　易坂顺手递了块给谢允非，问道：“什么瓜？”
　　王城轻咳了两声，粗着嗓子道：“我已经尽力了！我花没花心思你不知道吗！”然后又压低了声音，“收收心，要中考了。”
　　宋惜珂赠予他一个飞拳：“去你妈的！”
　　谢允非狂笑：“什么啊什么啊？”
　　王城接下他一拳，又继续道：“能不能别管我！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易坂还挺配合的接茬：“好。”
　　宋惜珂和王城都是一愣，谢允非先笑出了声：“你俩吵架了啊？”
　　被他们这么一搞宋惜珂自己都觉得好笑：“芝麻点大的事，那天吃咸了瞎闹！”
　　谢允非又问：“那后来怎么和好的？”
　　王城提到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给宋惜珂付了网费，虽然没几个钱。他道：“还能怎么和好？无非就是‘你不哄我是吗？不哄就不哄吧……’”
　　宋惜珂抱瓜追着王城就是一顿打。

　　完后男孩儿们都消停了会儿，在花坛边排排坐，宋惜珂说：“我俩没午饭吃，问问你们赏饭不？”
　　“操，就知道没好事儿。”王城往袋里吐着籽，“潲水倒是有，吃么？”
　　宋惜珂被他恶心了一把：“滚。”
　　“是真的，”谢允非帮着道，“他家潲水可多了，我俩昨天还喂猪来着。”
　　“喂猪？”易坂抬了眼，好像有点兴趣。
　　“我爸说要体验农村生活，我就让王城带我又回了趟乡下。”谢允非倒是实在，“割了玉米还摘了草莓，喂鸡喂鸭还喂了猪。”
　　“你可闭嘴吧，”王城想到就一肚子火，“把我家鸭搞秃噜不说，还把潲水浇在了猪脑袋上，玉米浪费了多少根你自己说说？屁点大的活儿都干不了，一张嘴就知道吃！”

　　“你俩生活挺丰富啊，”宋惜珂感慨了声，“不像我，每天活在等分的恐惧下。”
　　“考得好吗？”谢允非问。
　　宋惜珂笑弯了眼，伸手搂过易坂的肩膀：“我俩又能在一个学校了！”
　　“那你考挺好啊！”王城说，“不过你们老在一块儿不腻啊？”
　　“腻什么？”宋惜珂说，“好得很。”
　　易坂摸了摸晒得发烫的颈后，听了他的话赞成地点了点头。
　　“真羡慕，”谢允非叹道，“我跟你们不一样，上了高中又要接触新的人。”
　　“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是也要接触新的人。”王城又拿了块瓜起来，啃了两口猛然想起来件事，“操，我还没查成绩！啥时候出来的？”
　　“昨天出来的，你心可真大。”宋惜珂道。
　　几个人围着王城看他查成绩，页面出来一晃而过，看也没看清王城就站起了身：“你们离远点，我紧张！”说罢自己捂着手机在界面上划了两下，又抬眼问：“去年普高的分数线多少来着？”
　　宋惜珂报了个数，王城立刻喊出了声，兴奋地跺脚：“高了五分！老子还是有学上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要告诉他每年的分数线都不一样？”谢允非小声冲宋惜珂道。
　　宋惜珂给了他个眼神：“让他乐去吧，到时候指不定抱头痛哭了。”
　　王城一高兴，大掌一挥准备带他们几个去吃卤煮，易坂把吃剩的打包一起丢进了垃圾桶，回头时和宋惜珂打了个照面。宋惜珂摸向他的后颈，那块地方不仅烫热还微微泛红，他赶紧把脑袋上披着的外套摘了下来系在易坂的颈项间。
　　“晒红了都，”宋惜珂道，“你好好披着，别给我了。”
　　易坂像是系着个披风，单手插在裤兜里，低低应了声“嗯。”

　　谢允非没吃过卤煮，他觉着不卫生，闻着了香味心里又把持不住，磕巴着问：“能吃吧？”
　　王城听着不乐意了：“怎么不能吃？我吃了十几年也还没死。”
　　易坂口轻，问店家要了点白开兑汤面。宋惜珂脸上渗出了薄汗，挑起一块小肠往嘴里放，味道浓厚酥软可口，忍不住给王城竖了个大拇指。
　　大热天吃卤煮的人也不少，屋里头没了位置，他们四个坐在门外简陋的桌椅上，边吃边流着汗，面上狼狈胃里却刺激得很。
　　夏天的风卷着燥热，迎面吹来丝毫不如春日般温柔，又无故给汗液里注入一丝沉闷，让人头脑发胀，眼光不由得迷晕。
　　宋惜珂是典型的吃饱了就困，擦了把脸上的汗，面色红润，丝毫不客气道：“你俩谁结账啊？”
　　谢允非：“当然是……”
　　名字还没说出口，王城就说：“当然是我们的谢少了。”
　　谢允非说：“我？”
　　“当然你，”王城望他一眼，“我说了请客又没说掏钱。”
　　这点钱对他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但谢允非心下还是不爽：“我凭什么帮你付？”
　　王城脸皮八竿子厚：“你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还弄我的鸭我的猪我的农作物，我算你的了？”他起身推着谢允非往店里边走：“走吧谢少，把你的黄金钱包亮出来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见见吧。”
　　易坂擦了擦嘴，肩上披着外套却也不是太热，大概是吃得慢加上腋下漏风的缘故。他望了眼宋惜珂：“擦擦嘴。”
　　宋惜珂嘴上还沾着汤汁，油亮的很，也没多想便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末了还呆呆问他：“还有么？”
　　易坂盯着他的唇，脑海里满是他猩红的舌尖，片刻便移开了眼：“用纸。”

　　夏天的风还继续吹，卷走空气中潮湿又腥热的味道，树影斑驳，宋惜珂跟在易坂身边，侧过脸望着他的时候，总有一米阳光反射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于是他就伸出手挡住那抹阳光，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伸手做什么？”
　　“看你。”
　　“看我？”
　　“看你帅。”
　　说话的时候，宋惜珂微微眯着眼，嘴边扬起一抹笑。
　　恍惚间易坂还以为，回到了去年的夏天。
　　易坂和他换了个位置，绕到了他的左边：“你往这边看，不刺眼。”
　　“看够了，”宋惜珂伸了个懒腰，“现在困了。”
　　“回去睡。”
　　“嗯。”

　　没过几天，就进入了雨季。
　　今年雨季比往常来得要早，宋惜珂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窗台上，百无聊赖。
　　易坂走了。
　　蒋璇给他报了个夏令营，好像还是去英国，时间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和他道声别，宋惜珂可恨自己那个懒觉了。
　　他地理学的一般，也不知道伦敦此刻是几点。但他知道，伦敦也总下雨。
　　宋惜珂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们下的是不是同一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