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16、16

　　这天宋惜珂难得没和易坂一起回家，分别时易坂还问：“不用我去？”
　　“真不用，”宋惜珂拉紧书包带，坐上了王城电瓶车后座，“也坐不下了，好学生快乖乖回去写作业。”
　　语罢王城便带着他骑出了校外，宋惜珂反手冲后面的易坂挥了挥，然后神情突然松了下来，喃道：“要不打个电话让他晚上去我家吃饭得了。”
　　王城脸皱了起来：“为啥去你家吃饭？”
　　“没你什么事儿，”宋惜珂道，“好好开，看着点前面。”
　　王城把宋惜珂载到了医院，一路春风吹在面上温温凉凉的，带着些露水的味道。
　　宋惜珂翻身下了车，王城望着他道：“这么晚还拿得了药么？”
　　“我提前和人约了，拿了就走。”
　　“那要不我在这等你会儿？反正我回去也就是帮我爸干活儿。”王城道。
　　宋惜珂瞅他一眼：“不用了，你赶紧回去，不是还安排了夜跑？”
　　“你可别提了，”王城知道他又要取笑那天自个儿给他打电话的事，“我就是憋不住有点什么就想和别人分享分享，你小子整天提有意思？”
　　宋惜珂道：“是没什么意思，哪天和谢允非说说可能会变得有意思。”
　　王城连送他三个滚，顺便附赠了两根中指，才脚下一蹬，扬长而去。

　　宋惜珂逗他逗得可开心，进了医院才收敛起面上的笑意，给那个熟悉的电话拨了过去，那边喊他上十二楼。
　　王医生值晚班，听见护士喊他便知道宋惜珂来了，把抽屉里放着的药递给了他。
　　宋惜珂礼貌道：“谢谢王叔，辛苦您了。”
　　王医生又和他交代清楚了药的吃法，末了放下眼上驾着的眼睛，严肃道：“一定要叮嘱他按时吃药！拖得久了等疼得厉害可就没办法了。”
　　宋惜珂道了谢，把他垫付的钱给了他，顺便问了句：“王叔，需不需要把工作辞了？”
　　宋惜珂的话像是惊了他，王医生道：“工作辞了你们家怎么办？你还是个孩子，现在先别想这么多，你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你姥爷，别让他再瞎操心！也让他别总以为自己还是十多年前身子骨硬朗的时候！”
　　王医生是个直来直去的中年男人，即使着一身白大褂，一副温静医生的脸骨，也掩盖不住身上的大男子气概。
　　关于他，宋惜珂只知道他曾经当过姥爷的小弟，其余一概不知。时过境迁，小弟当上了院里有名的主治医师，大哥却成了无人问津的看门大爷。
　　宋惜珂倒是感谢他，感谢姥爷放手时，还有这么个人惦记着他。

　　和王医生道了别，宋惜珂提着药就要下楼。夜晚的医院大厅里悄无声息，偶尔轮椅滑过地面，咿呀作响之声都能激起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宋惜珂正等着电梯，隔间突然传来哄闹之声，紧接着是仪器撞击墙面的声音，那声响急促,可见动作之粗暴，宋惜珂不禁多往那望了几眼。
　　门被猛地打开了，“你不能出去！”的呼喊声伴随而出，随即一张苍白的面孔撞进眼里，宋惜珂怔住了，见那人望着自己的瞳孔微缩，然后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祁先生，这针必须打！您有什么事打完再说吧！”护士小姐在一旁劝道。
　　宋惜珂回了神，望着还停留在三层的电梯，手下匆促地按了几下，嘴里骂了个脏字。
　　祁久穿着病服，比初见时消瘦了不少，面上泛着病态的白，像是在化学药剂里泡久了一般，浑身上下都带着令人难受的气息。
　　他是一步步走近的，小护士跟在他边上焦灼的劝导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他长发大概齐肩位置，隐在一侧头发下的眼睛也炯炯发亮，然后宋惜珂听见他说：“你看，我朋友这不是来接我了吗？”
　　小护士为难地望了眼宋惜珂，又对祁久道：“祁先生，先跟我回去吧！”
　　宋惜珂实在不想插手，无辜被卷了进来，心下别提多烦闷：“我认识你吗？”
　　“落井下石。”祁久低低冲他说了声，随后道，“我和我朋友聊会儿天，总可以吧？”
　　那小护士一听：“祁先生，最后一针了，打完再说吧。”
　　宋惜珂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十、十一、十二……
　　叮——电梯门开了。宋惜珂迈腿进了电梯，转身便按下了关门键。
　　只一瞬，祁久看准了时机，恰到好处地挤了进来。
　　电梯门外传来小护士的呼喊声，随后是仓促的脚步声，都随着电梯的下降，渐渐在耳边涣散开，旋即一片安静。

　　宋惜珂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楼层数，祁久微妙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病服，要出电梯时随手一扔，那薄薄的布料落在电梯的一角，随后电梯门一关，马丁靴触着地面，一步又一步，平静而无声。
　　祁久在跟着他。
　　尽管感觉到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宋惜珂还是心有不耐，终于在走到拐角处停了下来，冷笑了声：“你要跟我回家？”
　　脱了病服的外衣，祁久上半身只穿着一件无袖衫，手臂上纹有一只目光凶恶的兔子，此刻这只兔子，正颇具玩味地看着他。
　　“你请我去也不是不可以。”祁久说。
　　许是他那双眼生的过于狭长，显得说话时格外刻薄。有些病态的脸照在明晃晃的路灯下，阴鸷的气息里还隐约藏着几把冷枪。
　　宋惜珂不明白自己哪招惹到他了，语气强硬了几分：“抱歉，我还没这个打算。”
　　祁久大有种“你没有这个打算可我有”的势头，冲他笑了笑，微微露出几颗皓齿，望久了竟觉得平添了几分凉意。
　　“我挺喜欢你的，交个朋友？”
　　他将眼神抽离开来，灯下雾色散尽，眼前之景，似幻似真。

　　祁久把停放在医院里的摩托开了出来，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双手撑在把手上，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烟，斜眼望了会儿眼前的少年，然后从车上迈了下来。
　　“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他取下烟，指尖掸了掸烟灰，“大晚上的不回家跑来医院，你生病了？”
　　宋惜珂靠在一旁的树边：“穿着病服的病人，大晚上的不呆在医院，你有病？”
　　祁久下半身还穿着病服的裤子，要是连这层薄布也扯去了可就是光着腚跑路了，多挫也得套在身上。他轻笑两声：“怼人倒是挺厉害的。”
　　宋惜珂没什么好脸色：“你车也开出来了，可以走了？”
　　“年纪小小这么狂，以后有你吃苦的时候。”祁久善意提醒道，随后掐灭了指尖的烟，“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宋惜珂撇开脸继续往前走。
　　祁久腿一跨坐上了摩托，然后大声喊道：“我的倒霉弟弟啊！家里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出去借高利贷！你说你小小年纪……”
　　宋惜珂一个箭步迈了回来：“你他妈再乱喊！”
　　祁久冲他眨眨眼，扔了个头盔给他：“上车。”
　　宋惜珂捧着头盔，深怕这神经病突然对他做点什么，跨了半步坐上了后座，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条银河。祁久半玩笑道：“我是被人捅了一刀，又不是得了瘟疫，你坐那么远干嘛？”
　　宋惜珂咬牙，社会社会，惹不起。
　　“不问问我怎么会被人砍？”
　　祁久似是把马路当成了他的赛道，肆意加速奔驰，灯红酒绿下，眼前呼啸而过的景都随风散化。宋惜珂轻声呵道：“砍得好。”
　　祁久头盔下的脸上笑了笑，随后头往后狠狠地撞上了他的头，头盔相碰传来一声闷响，他说：“被我前女友，一刀捅在我心口上面，差点死了。女人啊，可真狠。”
　　宋惜珂被他撞地晃了晃脑袋，心下呸了两口：“你这种人人品太差，她也算手下留狗命了。”
　　祁久觉得好笑：“你认识我多久就说我人品差？冤枉人也要有个限度吧，小弟弟？”
　　宋惜珂想起那次打球时这家伙耍阴骂他的事，没好气道：“你认识我多久就说想和我交朋友？也没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你别上我的车。”祁久开口道。
　　“你停车！”
　　“这块不让停，”祁久又耍赖，“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去了。”
　　“……”宋惜珂真觉得这家伙大概是人类工厂加工出来的失败品，简称败类。
　　“试问哪个小弟弟不喜欢有个大哥哥载着他兜风呢？”祁久吹了声口哨，扶着摩托把手一转，眼角挂着个小钩子，车身一甩拐到了江边。
　　宋惜珂一看，脱口骂道：“我操/你妈！！”
　　“我没妈！”祁久大声喊道。
　　江边的车极少，祁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还产生了回音，声声入耳，宋惜珂怔楞片刻，才低低骂道：“神经病！”

　　祁久只绕了半圈便送宋惜珂到了大院门口，抬眼一看：“你家住这啊？”
　　宋惜珂一阵恶寒，总觉着这变态在打着什么歪主意。
　　只可惜夜色极暗，他看不清祁久的眼神。祁久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塞进了他口袋里：“我和哥们组了个乐队，小朋友放了学无聊可以来找哥哥玩。”
　　一口一个小朋友和哥哥，大概是伤口捅得不够深，依旧能让他没脸没皮地花言巧语。
　　宋惜珂把名片随手丢在路边：“不用了。”
　　语罢便往里面走，宋惜珂两步一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便加快了脚步，随便找了个楼钻了进去。
　　祁久又点了根烟，身体靠在摩托上，低垂着眉眼一阵喷云吐雾，完后眯了眯眼咬了口烟尾，指尖掷出一条弧线，后脚跟踩灭了那亮着的一点星火。
　　顺带回味了一下宋惜珂瞪他时，得劲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