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14、14 “所以说咱

　　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味道，窗上凝结的霜雾总让人忍不住伸手去写点什么。
　　然后又过了一周，大地被一片冰雪覆盖，冷冽的寒风卷着绵绵白雪，装点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宋惜珂经了半个冬天好像更白了些，这话是易坂说的，宋惜珂听着却不怎么开心，他自认自己是个“阳光男孩”，不想被别人看成白面小生。
　　“夏天快点儿来吧，我愿意天天在太阳底下晃悠。”宋惜珂手上收着书，丧道。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已到了尾声，出了教室一眼望去是银装素裹的世界，雪线没过了鞋面，宋惜珂边走脚下边踢着雪，不小心踢得高了，雪沫子在他面前散开，随即落在了他的裤上。
　　“宋惜珂！”远远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宋惜珂一回头，圆滚的雪球直面他奔来，他还没回过神，雪球就在他脸上砸开了，还很不凑巧吃了一嘴雪。
　　王城带着几分骄傲，回头对谢允非说：“我说了吧？我打这个很准的。”
　　谢允非手上还戴着手套，也学他蹲下在地上拢了个雪球，然后对他说：“你站远点。”
　　王城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了他的离得远了些，移动的过程中侧面也被个雪球击中了，一回头见宋惜珂远远滚了个特大的正准备第二次发射。
　　“我操，你谋杀啊？”王城喊道，大掌一挥把脸上的雪拨掉，弯腰准备着一场战争。
　　易坂本颇觉无聊，但见宋惜珂那副要跟王城拼个死活的模样，也弯下腰在旁为他默默堆着雪球。
　　王城刚往他们那发射了个远程软体导弹，这边屁股就被后方人员袭击，王城捂着屁股一片湿，回头瞪谢允非，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啊！你打我干啥！咱俩不是一边的吗！”
　　谢允非手里还托着一个，冲他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跟你一边了？”
　　王城破罐子破摔，捧着不成型的雪追着谢允非一通乱打，身后又被宋惜珂猛烈地追击。
　　全操场人来人往，就属他们三个最闹腾，易坂在一旁也不免被搅入了战争，理所当然回击着王城。
　　王城很是委屈，被几个人按在雪里，喊道：“不带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啊！”
　　宋惜珂和谢允非相视一眼，随后狂笑不止。

　　活动完了宋惜珂才后知后觉冷得慌，把手踹进了兜和王城二人道了别，然后冲易坂道：“是不是还挺累的？”
　　宋惜珂鼻尖和两颊泛红，像个无意闯入茫茫雪海的懵懂少年，夜里悄悄寄出一封前往他心里的信件，期盼着他的回复。
　　“我不累。”易坂顺手把他松落的围巾又系了一圈，“真狼狈。”
　　全身上下落着白，可不狼狈。宋惜珂跟在他边上，三步并两步地走着，手在兜里握紧了半分，半眯着眼问：“冷吗？”
　　废话二字。他望着易坂张了张嘴，呵出一长串气，然后说了一个字，冷。
　　宋惜珂闻言右手就从自己的兜里钻进了他的兜里，握住了他的手，手心传来薄凉的温度，宋惜珂还没脸没皮冲他笑道：“这样就不冷了。”
　　易坂默许了他的动作，只撇开眼望向一旁的街景。宋惜珂见他移开了目光，方才的厚脸皮了无踪影，也偏了头数着路人在雪里留下的脚印。
　　一二三四五，有点数不清了。
　　走在路上不时有人投来热切的目光，易坂比他高点，宋惜珂半抬着手，不久手臂就有些僵硬，只好唤道：“易坂？”
　　“嗯。”
　　“热了吧？”
　　“……还有点冷。”
　　睁着眼说瞎话，宋惜珂腹诽道。两人连着的手间都浸出了岑岑薄汗，宋惜珂把手抽了出来，触着外面冷空气的一瞬心也落回了原位。
　　好似什么东西变了，巧克力面包蘸着蜂蜜，糖水黄桃罐头摔在地面上，黏腻的滋味无处可藏。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刚把手放进来，我还以为你又要往我口袋里塞什么东西。”易坂打破了这沉默。
　　宋惜珂显然忘了：“啊？”
　　“往别人兜里悄悄塞钱的是谁？”易坂声音很轻，四下静若无声，他面上带了几分颜色，挑起唇角笑道，“小混蛋？”
　　宋惜珂倏然就想起之前在王城他姐婚礼上的事，面上急了：“你别提了！再提绝交！”
　　那时候宋惜珂揣着程志奇给他的钱，左右是想补易坂的糖钱，但找不到机会开口又怕他不要，出了个下招趁他不注意偷着把钱塞进了他口袋里，一个没注意连同着口袋里的发卡也放了进去。
　　提起这件事宋惜珂面上就挂不住了，不止是塞钱的事，还总让他想起自己竟然喝了个酣醉。
　　“发卡别再丢了，”易坂瞥眼训他，“做事毛手毛脚，一点也不干脆利索。”
　　宋惜珂道：“我做事不干脆利索，你不也一样。”
　　“我怎么了？”
　　宋惜珂说：“你忘了之前平安夜你落在小商店的书了？是谁一到家才想起来又奔过去拿来着？”
　　易坂抿了抿唇，眼下的肌肉抽动了半分，终是没理说他。
　　宋惜珂颇有几分得意：“所以说咱俩啊，半斤对八两。”

　　寒假的时间不算长，宋惜珂拿着自己的各种奥数竞赛奖状找了份短期兼职，给小学生当家教，教他们算数。一周也就四天，剩余时间不是啃啃别科的知识就是和朋友们出去瞎转。
　　易坂的父母依旧忙碌，但即使忙碌也不忘给他报了个补习班，自称是全市最牛的中考集中营，离家将近二十站的距离。
　　宋惜珂真觉得他压根没必要去上这个补习班，他这个成绩还上补习班给不给别人点出路了？
　　话是这么说，总之更多的是他一天到晚都见不到易坂，他早出晚归往往回来都九十点了，宋惜珂那时却只想瘫在床上。
　　这天过得有点不顺，白天宋惜珂被熊孩子气得半死，教个稍难点的鸡兔同笼都不认真学，左喝喝可乐右吃吃水果，听得烦了还要去打游戏，宋惜珂一瞬间明白了易坂的苦处。秉着不能给小孩留下心理阴影的态度，宋惜珂给尽好脸哄着他学，奈何最后结束时妈妈问他学得怎么样他还回答没听懂，宋惜珂一口血哽在喉咙里，有苦说不出。

　　刚洗完澡门口就传来敲门声，宋惜珂在洗手间里擦了擦发角，然后踱步开了门。
　　“你回来啦？”
　　门一开，扑面而来水果香皂的味儿，宋惜珂望他的眼底和睫毛上还沾着湿漉漉的雾水，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一股放松过后的餍足感。
　　“谁啊！”程志奇在屋里喊道。
　　“是易坂！”宋惜珂喊了回去，“您还没睡呢！”
　　“给你和姥爷带了点面包，”易坂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了他，和他倒像是两个季节的人，见他穿的少又怕外头的凉风给他吹感冒了，“进去吧，别着凉了。”
　　宋惜珂“诶”了声，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把门带上了。站在原地抖了两下腿，心道怎么突然想着给他带早餐了。
　　后来宋惜珂才问清楚，其实只是易坂怕他不早起吃饭而提前给他准备了一份，宋惜珂为此直呼千万别再给他送了，他一定好好吃早饭，绝不懈怠。

　　又是一早，宋惜珂起来已是日上杆头，外头的雪停了，阳光透进屋内，他还挣扎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子。
　　年关将至，寒假已过去大半，宋惜珂昨天结束了家教的课程，难得睡了个饱，揉着一头鸟窝准备好好整理下自己，打算年前最后和兄弟们约一波。
　　兄弟们却像说好了一样，一个个都没时间，不是在外地就是有事。
　　除了易坂。
　　“上午结课了，”易坂刚下课，周遭闹得很，“回去陪你。”
　　“行，等你回来。”宋惜珂声音顿了顿，在日历上数了数日子，“年初八咱们就开学了，算下来也就十天了。”
　　“十天都陪你？”易坂笑了笑，“是不是贪心了点？”
　　宋惜珂急了，磕巴道：“我哪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舍不得我的假期！”
　　“逗你的，”易坂心情似是不错，语调上扬了几分，“回去还是约在外面？”
　　“叔姨回来不？”
　　“他们晚上回来准备过年，”易坂又道，“明天去采年货，老规矩？”
　　“嗯，晚上我跟老爷子说一声。”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才挂了电话，宋惜珂算了算做家教攒的钱，几张票票也只够个手机的零头。
　　算了算离易坂生日也不远了，想攒钱给他买个大礼物的想法大概是要泡汤了。宋惜珂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等暑假，时间长多攒点再说了。

　　程志奇在买年货上，从来都不是个保守派，平时要求宋惜珂省下的钱，全用在了年底。
　　宋惜珂望着满满一筐零食，有些无奈：“半年的小吃又解决了。”
　　程志奇说：“又不是给你一个人买的，跟小易分着吃！”
　　易坂帮他提过一个购物袋，两人走得慢了些跟在大人们的后头，身后的《恭喜发财》唱了一遍又一遍，新年悄然降落，日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晚上照例窝在易坂家看联欢晚会，易晟从阳台上捧来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烟花，面上喜气洋洋：“走，小孩们跟我放烟火去。”
　　蒋璇把他拦了下来，女主人气焰上了脸：“你凑什么热闹？让他俩小孩子玩去。”
　　程志奇坐在沙发上，碰了碰宋惜珂：“去吧。”
　　宋惜珂起了身，从易晟手里捧过了箱子，笑道：“叔，那我们走啦。”
　　易晟不情不愿点了头，被妻子一通数落：“你说你，还跟个小孩似的……”

　　“咱们先放哪个？”宋惜珂拿出一把花炮问道。
　　“先放最大的，小的我们自己慢慢玩。”
　　“行！”宋惜珂从箱子里把最大的抱了出来，还费了点力，“小易哥哥你站远点儿，我要点了。”
　　易坂正往后退着，听见他的话笑了笑：“点了就跑，别傻愣着。”
　　宋惜珂试着打了几次火都被风吹灭了，咬咬牙用手护着引线，快速点了火，见头上冒出了点火星，脚下像抹了油一样飞速往易坂那奔。
　　宋惜珂还想跑得远些，就被易坂拉住了手腕：“跑那么远干嘛？”
　　宋惜珂呼出一口气：“我怕它在我面前爆炸！”
　　烟花应声而出，彼时的天空绽出一簇簇花朵，他们的这一朵也融入了大流。飞舞的绚烂隔绝开尘世的繁杂，剥开最里层最本质的光，旋即又消失不见，循环往复。
　　宋惜珂眼里映出点点金光，一个又一个，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恍惚道：“还挺好看啊。”
　　重量级的先燃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小家伙，宋惜珂和易坂玩着玩着，最后只剩十几根仙女棒，两人一人一半，商量着聚在一起一把点了。
　　宋惜珂还有些怕这种拿在手上的小烟火，手伸得直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烟火的那头，看过去还一本正经。
　　易坂起了点逗他的心思，冲他跑了过来，宋惜珂吓得也跑了起来，嘴里喊出一串惊吓的动词，两人绕着雪地里转着圈，不一会儿就累得不行，站在原地喘着气。
　　“还怕吗？”易坂弯着腰，喘了两口。
　　宋惜珂眼底使了坏：“不怕了。”
　　然后对着他开始一轮猛追。
　　像是长不大似的，宋惜珂追着易坂跑，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你不怕你别跑啊！”
　　易坂回头道：“谁知道你要耍什么混。”
　　直到实在没了力气，仙女棒也燃尽了，易坂才双手投降：“我举白旗。”
　　宋惜珂也软了腿，望着手上还在燃烧的仙女棒：“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的还没烧完？”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易坂搓了搓手心，望着他道：“要不要拍两张照？纪念你第一次放烟火。”
　　宋惜珂想除去玩摔炮，还真是第一次玩这种，心下一动便随了他。
　　“你表情自然点，”易坂说，“默念你有一堆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宋惜珂本来还挺认真的，一听他说这话便蹬着镜头，手中的仙女棒晃了晃：“找死啊！”
　　“不是仙女是什么，手上挥着会喷火的家伙。”易坂笑了两声，“难道是喷火龙？”
　　“抽你丫的！”宋惜珂假意要打他，追着他跑了半圈，又怕他拿着手机跌倒，“你别倒着退，小心摔了！”
　　手中的火星子快燃完了，花火越来越小，稀稀疏疏的火光一点点落在地上，稀释了脚下的白雪。
　　宋惜珂撅起嘴朝鼻子的方向呵了口气，暖了暖冻僵的鼻头。

　　“珂珂。”
　　易坂突然开口喊他，宋惜珂疑惑地抬眼。
　　“打个比方，如果我不在了……”
　　“你要死了？”
　　“……不是那个不在。”
　　“你要去哪？”
　　“不去哪，只是问问。”
　　宋惜珂低头想了会儿，然后道：“不在就不在呗。”
　　“……”
　　“有些失望吗？”宋惜珂道，“说真的，你要是哪天真丢下我走了，大不了我就去找你，你赖着不想见我也没用，天涯海角我总能找到你，天南地北我们总能相见。
　　“你看，我们这不就遇见了吗？”
　　宋惜珂说这话的时候格外认真，目光澄澈，望着他的时候，眼睫不由地发颤，透露着些许紧张和无措。
　　大概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得不轻。

　　“珂珂。”
　　“又怎么了啊？”声音有点恼羞。
　　“对着屏幕笑一个吧。”
　　宋惜珂别扭道：“我现在笑起来肯定特别假。”
　　“有一个人在家发呆，突然飞进来一只小鸟……”
　　笑话还没说完，宋惜珂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特别真，也特别喜感。
　　“新年快乐。”易坂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动了动，用只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轻道了声。
　　他手中的烟花也燃尽了，易坂默默收起手机，望了眼璀璨的天空。
　　宋惜珂还在一旁瞎乐着，感觉到易坂朝自己走近了几分，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笑话我能笑到明年！”
　　易坂走到他面前，伸手抚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带进了怀里，宋惜珂上一秒还挂在嘴边的笑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傻了眼，一时语塞，手也无处安放，还憋着一口气生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在顷刻间万花齐放，黑夜在焰火的灼烧下形如白昼，灯火交错，将这寒北之地照耀的如同不夜天城，也将他古怪的心跳声掩了去。
　　易坂静静搂了他半分钟，而后松开了手。
　　“明年到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