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之易安》时盏

13、13 英雄与太阳

　　“回家了。”
　　易坂抱着一沓书站在篮球框下，半明朗的天边还挂着斜阳的余晖，不偏不倚映射在他的脚边，整个人看过去暖洋洋的。
　　宋惜珂远远地就瞧见他走过来了，往框里投了个篮后又后退了几步想再往框里进个球，可惜耍酷失败，球擦过框的边缘，落下的时候滚落了几圈，易坂动作倒快，一只脚拦住它，然后踢给了宋惜珂。
　　“篮球不会打，足球踢得还不错嘛。”宋惜珂打趣道，把球捡了起来搂在怀里，笑盈盈朝他走了过来。
　　无视了他的话，易坂问：“怎么就你一个？王城呢？”
　　刚好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集合完后王城邀上宋惜珂一票的男孩儿去打球，对陆地运动不太在行的易坂则老实地回了教室自习。
　　宋惜珂咳了两声，嗓子里有些干，面上还残留着运动后的汗液：“他和其他几个人提前溜了，说去吃大餐，我这不一个人留下等你吗。”
　　易坂弯下腰，一手勾起他放在地上的外套，丢进了他怀里说：“穿上衣服，走了。”
　　宋惜珂伸手把自己裹紧了厚重的呢子大衣里，里面校服的领子和外套的帽子叠在了一块儿，宋惜珂一手还搂着球，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想理一理领子，也不知是衣服小了还是厚了，总之咯吱窝那块卡的格外紧，抬了两次手也没理好。
　　易坂望在眼里，绕过他身后帮他把里边的领子塞了进去，捧着书的那只手自始至终也没动半分。
　　宋惜珂又捡起地上的书包，冲他弯了弯眼，倒像是夕阳下只露微角的星月。
　　“谢啦。”
　　“去还球。”
　　“好嘞。”

　　回去的街道边已是一片圣诞光景，各个商户店里都弥漫着节日的气氛。宋惜珂在一处小商店门口停下，眼睛望着门口摆放的平安果，拉了拉易坂的衣袖，问道：“进去逛逛？”
　　商店里都是人，也不乏和他们一样大衣里面穿着校服的学生。宋惜珂选着帽子，左右比划了两下选出了最满意的三顶，递给了易坂：“易坂，你试试这几个。”
　　易坂把手里的书放在了一旁，接了过来，前两顶都试着好好的，最后一顶却放在手心，迟迟不愿戴上。
　　宋惜珂疑惑望他：“怎么了？”
　　易坂把前面两顶放回了宋惜珂手里，没试的那顶则套回了假人的脑袋上，僵着语气道：“不喜欢。”
　　宋惜珂倒是觉得还挺好看的，这圣诞配色显得多活泼可爱，最主要的是和圣诞节的气氛很搭。
　　“我觉得还挺好看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易坂显得有几分别扭，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我不喜欢绿色。”
　　说罢便绕开了宋惜珂，溜弯儿进了围巾区。
　　宋惜珂愣在原地，须臾片刻便笑出了声，惹得旁边的客人时不时望他。

　　“那这两顶你喜欢哪个？”宋惜珂一手拿一只，望着易坂的面上倒是正经的很，只是嘴角抿着的线条出卖了他憋着笑意的动作。
　　易坂说不上来更喜欢哪个，与其说是说不上来，倒不如说比起帽子，宋惜珂的神情更有趣，夺走了他大半耐心忖量的心思。
　　“都喜欢？还是都不喜欢啊？”见他不回答，宋惜珂又问。
　　“随便哪个吧，”易坂纠结症犯了，“你送我？”
　　宋惜珂说：“是啊，既然选不出那我就都给你买了。”
　　“这么大方？”
　　“平安夜嘛，”宋惜珂左右顾盼着，“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没有我就去付钱了啊。”
　　宋惜珂自顾着说话，脚下刚转了个方向正欲走向收营台，脖间就传来厚重的毛绒感，粗织毛线摩擦着他颈部的皮肤，宋惜珂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易坂环过他的颈项，指尖不禁触到了他的耳后，宋惜珂僵在原地，只觉得耳后有些痒，随即蔓延到了脸颊。
　　从后面帮他简单系上了围巾，易坂把宋惜珂转了过来，侃侃道：“这条挺好的。”
　　宋惜珂“啊”了声，伸手摸了摸围巾：“干嘛啊？”
　　“圣诞礼物哪能是单向的，”易坂审视了一下他的形象，“喜欢吗？”
　　宋惜珂从侧面的镜子里看了眼自己，怔楞地点了点头，脑中噼里啪啦的，闪现的却不是易坂的话，而是他从身后环住自己肩膀时，滚烫的指尖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买单时店家还额外赠送了两颗平安果，两人互换了礼物，当下便戴上了。宋惜珂口里干涩乏味，运动完都没喝口水，便拆了平安果的包装盒对着苹果咬了下去。
　　之所以这么放心地吃是因为店家提醒过已经洗净了，宋惜珂跺了跺脚蹦踏了两下，五官挤在一块儿的舒爽：“渴死我了！”
　　“刚才不说，早知道买两瓶水。”
　　“离家没几步路了，能省两块钱是两块。”
　　易坂看他吃了会儿，也想拆了手里平安果的包装，想着便这么做了，停在垃圾桶边把包装盒扔了进去，里袖擦了擦表面后咬了下去。
　　苹果的内里很软，水分也很足，不甜不淡。

　　暮色下的街道边，呼啸而过的除了汽车还有薄凉的风。五彩斑斓的橱窗包围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树枝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随风而荡的是予人的嘱咐。
　　东方的平安夜，没有壁炉，没有派对，没有丰盛的晚餐，也没有圣诞老人的礼物。
　　宋惜珂又把围巾绕了一圈，吸了吸鼻子，手肘碰了碰易坂的臂弯。
　　“平安夜快乐。”
　　易坂鼻音应了声“嗯”，轻声回道：“快乐。”
　　宋惜珂想，他还是得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而且这个圣诞老人又酷又年轻，最主要的是于他而言，独一无二。

　　隔天就是圣诞节，初三的学生没有享受圣诞的权利。班上人心浮躁，大伙都盼着早点下课回去和朋友或是家人约个西餐。
　　刘老师却在快要下课时扔下一枚炸/弹：“寒假放假时间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班上就炸开了花，正好在班上重归于静时，王城后知后觉夸张地喊出了声，引得众人狂笑不止。
　　“有些人高兴的太早了啊，我话还没说完！”刘老师冷眼道，“初步定在下个月十四号到二月十二号，元旦休一天，二三号补课。”
　　果不其然下面怨声一片，可重点还在后头，刘老师又说：“中考就在眼前你们有些人就已经开始懈怠了，我跟别班老师商量了下，从下学期开始增加晚自习，希望你们好好对待这最后一个学期！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圣诞快乐！”

　　“快乐个鸡毛啊！”王城拎起空荡荡的背包斥道，“我不干，晚上我还得帮着我爸理货，哪有什么时间上晚自习啊？”
　　宋惜珂也有一肚子苦水，见着易坂还在边上就咽了回去，转口道：“刘妈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王城看神经病般看他：“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对于自制力不好的学生来说，确实有约束力。”易坂说。
　　王城反驳道：“那想玩手机晚自习也会有人玩啊，跟自制力有什么关系？”
　　易坂指了指宋惜珂：“我说他。”
　　宋惜珂汗颜，这晚自习真是害人不浅，要在易坂眼皮子下学习，的确是半个小差也开不了。
　　“你们晚上有时间吗？”谢允非从边上探了个头进来，“我家晚上有个圣诞趴，来玩吗？”
　　王城一听玩立马摇起了尾巴：“去！”
　　“我就不去了，晚上还要写作业。”宋惜珂颇为实诚道。
　　王城一直坚信昧着良心说话是要被雷劈的：“别装了，写啥作业啊，就这么点作业明早写都来得及！”
　　“是啊，难得的机会你俩就一起来吧。”
　　宋惜珂心动了：“那……”
　　“我们晚上有别的安排，”易坂抢在他前面说道，“去不了了。”
　　真是直白的拒绝方式，宋惜珂冲谢允非道了声下次再约，便随着易坂一同出了班门。
　　“切，他俩不去我去，”王城揽上谢允非的肩，“还是我靠谱吧。”
　　谢允非脸上的笑拐了弯：“你不是晚上要帮你爸理货？”
　　“你听到了啊？”王城有几分尴尬，话锋一转，“你要是问我兄弟和老爸哪个重要……”
　　谢允非抬眼看他。
　　王城口里吃了螺丝：“大概我会说老爸，不过此情此景比较特殊，另当别论。”

　　宋惜珂跟着易坂出了教室，问道：“我们晚上没什么安排吧？”他自以为那只是易坂搪塞谢允非的话。
　　把手放进了口袋里，易坂说：“有的。”
　　“还真有啊？”
　　易坂瞥了眼他：“英语模拟卷……”
　　“等会儿，”宋惜珂打断他，懊恼自己差点又着了他的道，“要检查是吧，知道了。”
　　回家时邻居大婶特意来和他说了声姥爷今晚临时调去当晚差，宋惜珂进了屋，就瞧见餐桌上放着的纸条。
　　我值夜班，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别来接我！桌上我做了饭你热一热吃，别偷懒！
　　字歪七扭八，简繁体杂写。宋惜珂笑笑，把纸条塞进了餐桌下的小抽屉里。
　　屋里头不算冷，宋惜珂把自己几层外套扒了，一件薄衫撸到了手腕，开始准备热菜。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手机就响了起来。宋惜珂边坐下边接了电话：“喂？”
　　“吃了吗？”电话那头易坂问。
　　宋惜珂拿起筷子的手一顿：“没，怎么了？”
　　“要是晚饭还没做，一起出去吃吧。”易坂声音离得有些远，随后又清晰了起来，“喊上姥爷。”
　　宋惜珂心想大概是易坂的父母回来了，望了眼桌上的两个小菜，宋惜珂回道：“不用了，我们正准备吃，碗里还热乎着呢。”
　　易坂声音停顿了两秒：“知道了。”
　　“来日再去你们家蹭饭。”宋惜珂笑了两声，眼睛盯着面前的水蒸蛋，“把手机给叔叔或者阿姨吧，我和他们说两声。”
　　易坂照做了。宋惜珂听见了阿姨的声，乖巧喊道：“阿姨圣诞快乐！”
　　“你也圣诞快乐。”蒋璇的声音听过去还挺愉悦，“他爸定了个餐厅，一起去吃饭吧？”
　　“谢谢叔儿阿姨，我跟易坂说了我晚上还有点事就不去了，你们吃得开心！”
　　又叨了两句，电话还没落到易坂手里便已经掐断，宋惜珂听着那嘟嘟的长音也放下了手机。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想介入易坂和他家人之间的团聚。
　　家人是家人，朋友是朋友，难得他爸妈有时间陪他在外面享受一次一家人的聚餐，宋惜珂实在不忍去掺和。
　　好在心里隐约冒尖的落单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宋惜珂先打包了一份饭菜，然后把剩下的蒸蛋舀进了饭碗里，搅一搅和着溜肉段，吃得倒也利索。
　　晚饭后宋惜珂也没耽误时间，麻溜儿地刷完了碗，滚回房间开始赶作业。
　　宋惜珂不是个坐得住的主，但今天却坐得格外稳。也许是抱着众人皆醉我独醒，易哥检查要人命的态度，总之坚强干完了作业后又把易坂额外给他挑的英语习题做了。
　　没百度！宋惜珂心里还有些得意，也不知正确率怎么样，答案都在易坂那。
　　宋惜珂抬眼望了望挂钟，都九点半了，手机却没响。
　　“易坂你在哪啊？”宋惜珂主动拨了过去，“你是不是忘了还要检查我作业来着？”
　　“没忘，”易坂那头的声音里传来喇叭声，“在赶回来的路上，前面好像在交通管制，有点堵。”
　　“那别来了，明天我带学校给你看吧？”宋惜珂打了个哈欠，“老爷子催我去洗澡，先这样啊。”
　　电话一挂，宋惜珂立马套上了大袄子，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装上钥匙就出了门，准备去医院。
　　医院离家不远也不近，宋惜珂打算用走的去，来往马路上车子不少，照亮了有点黑的道。

　　程志奇值晚班的时候不多，领导见他年纪大也不让他晚上看夜，一般只有过年过节人手不够才喊他去。也每次只有这个时候，宋惜珂会来陪姥爷一起值夜班，只因放不下他晚上一个人回家。
　　宋惜珂也不知被程志奇说了多少次不用他来接，可他就是不听，非得跟他窝在一个值班室里，昏昏欲睡直到完成交接班。
　　果不其然，程志奇一见他又来了，就喊道：“不是让你别来了！”
　　宋惜珂进了值班室，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嘴对着手呵着白气，绕开了他的话：“带了点夜宵来，饿了咱们还能吃。”
　　程志奇一瞅，说他：“早点儿回去，明天还要上学。”
　　每次的惯例之词。宋惜珂椅子拉开一坐，趴在桌子上道：“多晚都等，您别说了。”
　　也没法玩手机，趴着趴着宋惜珂就睡着了，中间醒了过来，强行让程志奇也趴一会儿，桌上的饭菜碗里还剩几条肉段，宋惜珂一股脑吃了，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外边。
　　直到交接班的中年大叔来了，宋惜珂才轻声唤醒了程志奇。
　　“严叔，”宋惜珂冲他点头，“辛苦了，值大夜。”
　　“珂珂又来陪老程啊。”严叔显然在家睡了一觉，精神看过去挺好，“好久没见着你，越来越帅了。”
　　“没呢还是老样子，”宋惜珂笑笑，“走了啊严叔。”
　　没敢和严叔多说几句，爷孙俩都捂紧了身上的袄子，往家赶去。
　　十冬腊月的深夜，四处悄然无声，偶尔路边出没几个醉酒的青年，吱呀声儿尖细锐利，似要撕破这漫漫长夜。
　　拐弯进了大院，程志奇突然叫了一声，宋惜珂见他扶腿，连忙蹲下来问道：“腿抽抽了？”
　　程志奇有心脑血管病，下肢时不时易抽经，近两年越发的频繁。宋惜珂立马蹲了下来，反手招了招，程志奇便趴上了他的背，任他背着自己。
　　“你姥爷这样是不是特没用啊？”程志奇突然开口问道。
　　宋惜珂迎着风头，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与风的碰撞间发出飒飒之声。他说：“不，您特有用！”
　　“反讽呢你小子！”程志奇轻叹，“好歹人都是吃一口青春饭，青春饭变了味，沉了馊了，便是放在冷锅里炒上一番也是无人问津。
　　“我这个样子啊，你姥姥要是还在世，见到了怕是会更嫌弃我。我说啊，走了好，走了也好。”
　　宋惜珂听着沉默了会儿，随道：“瞎想什么，姥要是还在世，看到我姥爷这么帅，得更爱您！”末了又加了一句，“您在我心里一直是十年前的样，从未改变。”

　　对他而言，姥爷一直是他心里的英雄，纵使十年前初见时还是个挥着棍棒闲所无事的老炮儿，在岁月的流逝下也为他磨平了棱角，过着平常人滋味的生活。
　　宋惜珂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不请自来，他被迫放下以往的生活，牵起他的手，将过去的黑暗挡在身后，为他重新布置一片蓝天。
　　宋惜珂又想起易坂，最近他时常想起他，常常到了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可他就是想，整天都想像地球围着太阳转似的，围着他转。
　　就像心被分成了两瓣，一半装着英雄，一半装着太阳。
　　英雄撑着天，太阳照着地，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