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9、（九） 忆前缘

　　过了几日，前方传回来捷报，南方动乱已平，灾民亦得到安置，前去平乱的将军进藤光不日凯旋。
　　而数天后，将军府内，仆从穿梭忙碌，大盆大盆的血水从进藤的卧房端了出去。刚从南方归来进藤，在路上遇袭，身受重伤，如今高烧不止，昏迷不醒。
　　在若有似无的意识里，进藤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如何都挣扎不开，直到，光明忽现——时光回流，那不能再得的过往，仿佛触手可及……
　　樱花树下邂逅的精魂，皇宫里孤独的太子，夏日的泛舟赏莲，冬日的踏雪寻梅，小伙伴的共聚玩闹，父亲书信中的殷殷教诲，还有，噩梦开始的那一年……
　　那一年，进藤十五岁，距初见佐为，整整八年。
　　无数次，哪怕是在梦里，进藤也会懊悔地惊醒过来，内心里生出无尽的失落。
　　那段时间的佐为，的确是有些反常：平常谦和温润的人儿，时常会轻锁眉头，似水的眼眸中，暗藏无限忧思，睡梦中听到的沉沉叹息，闲聊时的怔楞出神，异常频繁的对弈指导……可是这些，都被他忽略了，小小少年的心思，还沉溺在三千丈的红尘里，倾注在那个喜欢的人身上。
　　他真的以为，佐为是可以相伴一生一世的，从未有过分毫怀疑，直至后来，一切都再不能挽回……
　　那日清晨，进藤早早地就被佐为拖起来下棋。那些天，进藤亦有些感觉到佐为的异样，却想着可能是因为能和他相伴的只有自己，他也着实寂寞了些，偶尔会闹闹脾气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进藤压下了心中怒气，随意地应付他。
　　那时莲花还未开尽，进藤和佐为坐在莲池旁的水榭，微凉的空气里混上了浅淡的荷香，些许风吹起低垂的丝幔，天地都是一片静寂，惟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声音。前一晚，进藤睡得迟了，故刚落了几子，便已是昏昏欲睡。
　　他没有看见，低声喃喃的佐为，渐渐地，全身都笼罩在浅浅的光晕中，凝望他的紫眸里温情无限，微笑着，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不知多少次，进藤责问自己，为什么会睡过去，为什么没有察觉佐为那些天的欲言又止，为什么，仅是他神游太虚的一刻，就失却了生命里如此重要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挽回！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进藤都在毫无目标地寻找，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他不相信，不愿去相信，佐为已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宁愿自欺欺人地以为，佐为只是躲起来了，或者是被风吹走了。他还能找到他，他还未失去他。
　　初见的那棵樱花树下，家里的书房、卧室，翰林院的内室，太子的东宫里，最后消失的水榭……他甚至跳进莲池，在密密的莲叶间轻声呼唤佐为的名字，害怕将他惊跑，一声一声，直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抖，到后来已是凄厉的哀嚎。
　　“你怎么能够离开啊，佐为？当年你发过誓的，你说过要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说过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怎么能够如此离开我！”十五岁的少年，泪流满面。
　　幼年时母亲去世，他还不太懂得生死的真谛，佐为的出现，更是消弭了他心中的伤痛。而今，却也是佐为，让他一朝尝尽生离死别的苦楚。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是不是不过如此！
　　可是灾祸，远没有结束……

　　从皇宫到将军府，塔矢一路纵马狂奔，那张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第一次，显现出如此真切的焦急。
　　密探传来的谍报，他甚至未曾细读，只单单看到“进藤将军半途遇刺，伤势不明”，一时间，神智都有些恍惚了。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夺马而上，怎样打马疾行，只顾颠簸向前，回过神来，就已到了将军府。
　　顾不上府前下跪请安的众人，亦忘却了长久以来不敢相见的顾忌，那一刻，他只想见到进藤，只想亲眼见证他的平安。
　　推开卧房的门，看到榻上那人胸膛微弱的起伏，塔矢才敢扬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吁一口气。
　　“他怎么样？”压低声音问一边的大夫，声音微哑。
　　“回太子，所幸没有伤中要害，血已经止住了，烧也在往下退，只是一时失血过多，气虚体弱，暂时还在昏迷中。”
　　摆手斥退了旁人，他几步来到床边，握住进藤温热的手掌，凝视的目光专注而又深沉，仿佛只那此生独一无二的宝贝。再无其他。
　　榻上的人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眉头蹙起，仿佛连睡梦之中都是不安的场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就像是受惊的蝴蝶的羽翼。塔矢稍别过脸去，身体轻微的战栗。
　　初闻他受伤的消息，真是怕他……而今，纵然他就在眼前，明知他平安，却唯恐他再也醒不过来。
　　长久以来，那种失去这人会怎样的问题，他从不敢去想。说他自欺欺人也罢，胆小懦弱也好，他只愿进藤能够平安，哪怕是他不能守在身边。谁料到，竟是连保他平安自己也无法做到！
　　进藤在边疆的那五年，多少次，他在梦中看到那人浑身浴血的情景，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漫漫长夜，他和繁星明月两相望，一颗心，为他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暗中建立的情报网里，他最为关注的，不过是有关进藤的点滴。每一次，看到他在战场受伤的消息，塔矢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一并伤着，痛着，受着折磨。他宁愿伤在己身，也不愿受这样的身心煎熬。
　　手下一动，塔矢回首，看见进藤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不停地呓语着，声音却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他倾身环住他，避开他的伤口，在他耳边轻诉：“进藤，别怕，我在这里，一切有我……”絮絮不止，柔声安抚。
　　良久，进藤终于平静下来，安然入眠。塔矢替他压好锦被的边角，细长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沿着那坚毅的轮廓，缓缓摩挲，直至黯淡的唇畔。怔怔然，他缓缓俯身，轻轻印上一个吻，然而喉间竟再也压抑不住，蓦然爆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