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10、（十）追忆深

　　两天后，进藤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那时已是下午，阳光从正对着的那个窗子泻进来，梦境与现实重叠起来，忽然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房间里空无一人，进藤心头生起些许的空落，却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他慢慢地闭上眼睛，隐约觉得有人在耳边低声言语，却怎么也听不清是谁。
　　这样的一幕，多像那时候啊……
　　那还是父亲下葬不久，自己病倒在床，经常听到耳边有人，却不知是谁，待到醒来，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明白那人是谁，只是那时，却又暗暗希望是佐为。可如果真的是佐为，心里却还是会有遗憾。
　　最贪婪的，莫过于人心。
　　在佐为消失后的一个多月里，他开始还是满怀希望的寻找，到后来，终于心灰意冷的放弃。而他整个人，再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他再也不去翰林院，再也不找人对弈，甚至连塔矢，他都再不敢去面对。旧日时光，只余回忆。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竟是一语成谶！
　　在大军班师回朝，即将抵京的时候，进藤方才得知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忽然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他怔然回房，怕冷似的把头埋在厚厚的锦被里，悄声对自己说：“这是梦，这只是梦，睡一觉就好了，等我醒过来后，说不定就看到父亲回来了……睡觉，我要睡觉……”此后三天，他不吃不喝，只会伏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睡醒了，一切就会好的，一切会好的……”
　　塔矢听闻后赶来，温言相劝良久，然，他竟无半点反应。到最后，塔矢气极，抓住他的衣襟，一掌扇去，疾声厉色的呵斥：“进藤，你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样子，你父亲一世英雄，怎会有如此懦弱的儿子！进藤将军铮铮铁骨，戍守边关，血战沙场，一生为国为民，他的儿子，也必然要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能像个懦夫般不敢面对现实……”
　　金发少年的缓缓仰首，白皙的肌肤上半边浮肿起来，他却似毫无感觉。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死寂，直视着塔矢，幽幽问道：“塔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塔矢松开进藤的衣襟，那样的眼睛让人无力招架，只能偏过头去，“我也刚知道不久。”
　　“是吗？如今大军都抵朝了，你怎么会刚知道呢？”他的声音里竟诡异的平静。
　　“进藤，你听我说，”塔矢正对上进藤的眼睛，“我只是……”
　　“够了！塔矢，你走吧。”进藤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一眼。
　　“进藤……”
　　“你走！”进藤暴喝一声，拂袖扫下小几上的杯盘。
　　塔矢默默地看他一眼，无声离去。进藤高高扬起头，没有失声痛哭，亦没有疯狂欲癫，只有脖颈处青筋凸起，双眼紧闭，全身微微颤抖。
　　大军抵京的那天，进藤早早守在城门口，直到父亲的棺木出现。那一刻，他浑身一震，死死地看着漆黑的棺材，双眼赤红，却不曾落下一滴眼泪。而后，披麻戴孝，守灵下葬，他始终未曾哭过。塔矢一直在一边观望，却只是叹息，不曾插手，他知道，这些事进藤只想亲历亲为，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援手。待一切丧葬事宜结束的时候，进藤终于病倒了。
　　而那时，塔矢还一直陪在他身边……

　　黄昏时分，塔矢刚到将军府，就听说进藤已醒了过来，心神便再也无法安宁。他疾步行来，一抬眼，就看到长廊深处，斜躺在榻上的身影。
　　“进——藤……”他低声呢喃，宛若轻叹。
　　那一刻，暮色四合，残照的晚霞铺满整个昏黄的天空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浑然未开的模样。榻上那人，金色的发丝光华流溢，肤色白得近于透明，琥珀色的眸子，遥遥望着不知何处。
　　这似幻似真的场景，似远似近的距离，似真似假的人儿……会不会是镜花水月，会不会是虚幻泡影，一戳即破？霎时，塔矢心里生出无根的不安，仿佛稍不留神，那个人就会消失了去，穷此一生，他也再不能寻回。
　　四目相对的刹那，再无言语。
　　此刻，又该说些什么呢……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可曾忆起我们共度的年少时光？可会怀想逝去的那些过往？当年为何要逃离我的身边？在外五年经历过怎样的惊险……哪怕心中藏着万语千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沧海桑田，宇宙洪荒，唯愿这一瞬，即是永恒。
　　可是人人都知，这万丈红尘，哪里有什么，是能够永恒的。是该为上苍的太过残忍而愤懑，还是该为自己的太过理智而懊悔？唯有无言，唯有沉默。
　　“听说，殿下要大婚了呢，真是恭喜啊！”良久，那人转开视线，声音虚软无力，却给塔矢当头一击。
　　塔矢径直盯着对方低垂着的眼睑，想要看穿那长长的睫羽下遮盖住的双眸，此时是怎样的心绪，才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语呢？
　　“进藤，你明明，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一直只有你而已！”塔矢轻声言道，那似有似无的声音，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吹散在风里。
　　夜色越来越浓了，塔矢靠着廊柱，似乎早就失却了所有的力量，其实早在五年之前，他就倾尽了此生所有啊……
　　那一年，那一日，他紧拥着怀中蜷缩着的少年，有灼热的液体打湿了他胸口的衣襟，也滴滴打落在他的心上。于是理智荡然无存，他只能把吻落在少年柔软的发上，在他耳边低低许诺：“光，我的光，纵然所有人都离你而去，我也不会离开你……此生此世，碧落黄泉，永不相负……”身份、地位、权势，一切的一切，他统统抛开，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可是，进藤未给过他那样的机会。
　　还记得那天稍晚时候，塔矢就匆匆进了宫。此生第一次，他与父王发生激烈的争执，傲然的眼神，顽固的态度，他再不是稚嫩幼儿，他以一个成人的姿态公然与帝王的威仪抗衡，要为他所珍视的人倾尽所有。肿着脸，嘴角还有血丝，跪在寝宫前冷硬的石板上，整整一夜，那时他心里竟还是满怀喜悦的。第二日，父皇擢人把他叫了起来，并未给他只言片语。纵然忐忑，塔矢仍是喜不自禁，还以为父皇终于答应了，急急寻去将军府，得到的，却是晴天霹雳——“昨日皇上准了少爷的请调，少爷已连夜离去，奔赴北地边境。”府中的管家如是言道。
　　一时间，心神俱疲，塔矢昏昏然回到东宫，砸了所有能砸的，毁了所有能毁的，偌大的东宫，满地狼藉。可是谁能告诉他，怎样才能驱除那深埋心中的幻影？冲进瓢泼的大雨里，他仰天大笑起来……昨夜他为了能和那人相守在一起而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时，那人却在收拾行装要离他而去，这天底下最可笑的人，舍他其谁？只是闭上眼睛倒下去的时候，是否有人听到，他嘴里一遍又一遍喊着的，又是谁？
　　月上中天的时候，塔矢离开将军府，一路回想着进藤最后的话语——“不，塔矢，我从来不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那时，进藤侧着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那样无奈的叹息，似乎又在压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