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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情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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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邗地,连日来阴雨不停,进藤所率的军队就暂驻在此。
乱军已基本被掌控住。不同于以往边地的作战,此次参与暴乱的大都是平民,根本就没有正规的组织训练,因此,显得格外地不堪一击。
进藤暂时住在县尹的官邸,厢房外恰种着几株芭蕉,闲暇时,进藤就靠着窗,听雨滴打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有时不能成眠的晚上,他就起身坐在窗前,仔细地听那滴滴答答的声响。
以前在北方边地驻守时,能听到的就只有北风的呜咽,鬼哭狼嚎一般。可是这样的声音——雨打芭蕉,就好像,有一个人在耳边低低絮语。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让流光抛弃的,是不是只有自己而已?进藤在心中默默地想,嘴角扬起苦涩的笑。
从行李中摸出一管箫来,莹白玉质,握在手中有一丝凉意。进藤怔楞片刻。当年他匆忙离去时,并未带上它。没想到这次,不知哪个仆人收拾行李时,竟给他装进了包袱。
送他这箫的人,是塔矢。他还记得,那时他们已相识三四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这管箫是呈上来的贡品,他只是轻轻地瞟过一眼,塔矢便记下了,随后派人送到了他家。那样温和体贴的塔矢,和他那么地接近……可是,后来的他,已隐隐生出了莫名的心思,怀揣着一个秘密,淡淡的甜蜜,浅浅的哀伤,和塔矢,又是那么地遥远……
回想当初,教他吹箫的人,却是佐为。进藤始终觉得,佐为几乎是最适合吹箫的人了,虽然他从未见过佐为吹箫的样子。以灵魂形式存在的佐为,根本是连碰都无法碰触到箫的。然而进藤却可以想象,当年翩翩浊世佳公子,白衣飘飘,紫发轻扬,一管玉箫,其音悠扬……不知曾迷醉了多少才子佳人的心!本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奈何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佐为,当初真以为是可以相伴到永远的。他甚至还想象过,以后自己和塔矢都会变得老迈,而佐为依旧会俊美如昔,或许还可以调侃两句:“明明是你年纪更大,可现在看起来,你才是晚辈嘛!”他早已经习惯了无论何时有佐为在身边,习惯了向他撒娇,习惯了他温和的劝导,习惯了把自己的喜悦哀伤与他分享……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他猝不及防地消失。仿佛身体里的一部分被生生挖去,进藤痛彻心扉,痛到麻木。
这些年来,这些事情,从不敢去想,从不愿去想,就是害怕啊!这样残酷的真实,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去面对,要耗尽多大的气力才能平息心头的伤痛,又要虚度多久的光阴才能填补身上的空洞?进藤掌心紧握,紧紧闭眼,真不知该放声大笑还是嚎啕大哭。这可笑的人生啊,明明是那么真实的过往,它却告诉你那只是个梦,然后一朝梦醒,前尘湮灭,留你独自在当下,何去何从?
这世间,原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永远!所有亲近之人——母亲,佐为,父亲,塔矢……注定了一一离他远去,只单单舍下他,等到天崩地裂,等到地老天荒,等到不能再等。
知我如此,何若当初,不如无生!
七月末,皇帝塔矢行洋的生辰,君臣同庆。
夜幕降临时,整个皇城已陷入一片欢腾之中。
大殿内,硕大的夜明珠代替了烛火,照得室内亮如白昼。后宫嫔妃、文武百官共聚一堂,人人面带笑容,举杯欢庆。
塔矢独坐一边,几杯酒入喉后,向来冷漠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含笑,平添了几分魅惑,引得众家小姐秋波频送。他却恍若不见,余光扫过上首,妃嫔环绕间的帝王,神色依旧冷峻。
父王的妃嫔并不算多,母后病逝后,他亦再未立过皇后。这些年来,后位一直虚空,塔矢听过无数次别人的称颂,赞皇上对已逝的皇后情深义重,为她而不愿立后。当时年幼,塔矢还曾信以为真,对父王更是添了尊崇之情。直到,真相大白。那时候,心里轰然倒塌的,究竟是什么?而高坐龙椅的父王,他真的快乐吗?这些年来,他眉宇间的沉郁,可有丝毫是为着母后?那个帝位,当真值得舍弃一切去追求吗?嗤笑一声,一杯酒,和着万千思绪,滑入喉咙,塔矢脸上的笑意,却更是深沉。
“诸位,”上首的帝王招手示意,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了,“今天,朕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环视一周,锐利的目光在塔矢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却又移开,“太子塔矢亮即将迎娶奈赖家的嫡女为太子妃,三个月后行纳彩问名之礼。”
“恭贺皇上,恭贺太子……”人群里爆发出喝彩之声,臣子们纷纷向太子祝贺。塔矢神色不动,姿态优雅地道谢,面上笑容不减半分,仿佛这样一个消息,于他而言,并无意外。唯有桌下广袖中,五指紧握掌心,手背暴出狰狞的青筋。
亦有许多人忙着向丞相桑原道喜,众所周知,奈赖家的嫡女,正是桑原丞相的外孙女,而她那懦弱的父亲家里,毫无权势,只单单依靠着桑原家。人群包围中的丞相桑原,抬头看向塔矢处,露处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深夜,侍从扶着醉醺的塔矢回到东宫,安置好后,众人退出,只余一盏小灯。昏暗中,那双翡翠似的眸子缓缓睁开,定定地看着摇曳的烛火……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全然都在预料之中。明明知道,数天前的那席话,什么都改变不了,明明知道,这是逃避不了亦改变不了的结局,很久之前,他就想得明白,终是抵挡不了宿命的安排。可是胸腔里,沸腾翻涌的,又是什么呢?
想过舍弃太子之位,和进藤隐居山林。可不说铺天盖地的通缉,会让他们一生途于奔命,单是想到卢王虎视眈眈,邻国北彦国蓄势待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万里河山落入贼人之手?想到将来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的惨象,他怎可只为一己之私,就不负责任,一走了之?更甚者,他还想过逼宫。可尚不提如今朝廷的实权仍掌握在父王手中,他根本就毫无把握,就只凭那是他的父王,是生养他的父亲,是他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难道要罔顾人伦,手刃自己的父亲?他的情,在忠孝仁义面前,实在是脆弱的不堪一击啊!更何况,五年前,他的表白,换来的竟是对方仓皇出逃的结局。尽管他不相信进藤对他没有感情,可他也无法确定,进藤愿意与他相守一生。那次,满怀希望去找他,却亲见他不告而别,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真不愿再品尝。
到如今这地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进藤回来,等待和他抛开一切芥蒂细谈。当初进藤从边地回来,他拖了又拖,都不敢去探究真相,唯恐得到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答案,没想到,蹉跎了这许多岁月,竟造成了如今的死局。
若进藤真愿意共度一生,那么无论前方是刀丛还是箭雨,他发誓定不会再放开进藤的手,从此携手共闯;而若,他不愿意,那就再不强求,放他离去,外面有广阔天地,任君遨游……
床榻上,摊开的掌心里,红痕点点。
窗外,漆黑夜空里,繁星闪烁,独不见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