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7、（七） 异地隔

　　六月中，南方大患。
　　进藤立在朝堂一侧，身形隐在角落，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前方的身影，便再难移开。
　　那仅仅一个消瘦背影，却是他多年心之所系，难以割舍。
　　稍稍收敛了心神，静听前方的急报。
　　前些时候南方蛮族作乱，民心本就不稳，又恰值近段多雨时节，水患严重，大量土地被淹，难民突增，近乱军规模不断扩大，一时间天灾人祸齐聚。
　　朝堂之上，诸位大臣对其形势各执一词，争论之声嘈杂一片。进藤望向上首，缠绵病榻的帝王气势犹在，此刻也眉头轻锁，而下方的那人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丞相桑原排众而出，“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责成户部安抚灾民，开仓放粮，免了今年的课税，赈灾筑堤，同时安排兵部派人平息暴乱……”
　　“哦？那爱卿认为，朕该派谁去好呢？”
　　“平乱嘛，臣举荐进藤将军……”
　　进藤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惊诧转瞬即逝，抬头时恰对上桑原投来的目光。
　　一丝狡黠的笑意，浮现在那张皱缩的脸上，让人心中生出莫名不安。
　　“不行，臣以为进藤将军太过年少，经验不足……”
　　“进藤将军曾随从于绪方大将军身边，有在边关戍守数年，年少有为，臣以为其定能当此重任……”
　　“臣不以为然……”
　　“臣……”
　　众臣争论不休，绪方凤眼微眯，唇角微微勾起，抬眸看向一旁，塔矢径自沉默，不置一词。
　　进藤却是漠然地站在争论的人群外，仿那些人谈论的并不是他。
　　曾几何时，他再不是那样心思单纯的少年。他明白，这场旋涡的中心，只是一个人的臆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上首，端坐的君王——塔矢行洋，大鎏王朝最为杰出的帝王之一。
　　早在年轻时，他就已经展示出作为一个帝王所拥有的卓越才华。在内削弱亲贵的权势，平定多方动乱，在外亲率重兵开疆拓土，收服众多边境小国……他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使大鎏王朝兴盛一时。
　　而后来，他的身体却渐渐虚弱，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总揽大权，压制朝中不安定的势力。这样的帝王，他的心思，又有谁能够揣度上一二呢？
　　三天后，圣旨下，指派将军进藤光带兵前去南方平乱，太子塔矢亮暂时全权负责南方诸多事宜，工部侍郎伊角为钦差，赴南方视察堤坝兴造之务。
　　当此时，谁都不知，异变，正悄悄兴起……

　　七月初，南方战乱尚未平息。
　　午后，太子塔矢亮被宣召觐见。
　　皇帝寝宫里，倚靠在软榻上的帝王，沉默地注视着立在身前的儿子。
　　时间的逝去真是了无痕迹！
　　当年，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如今竟长成了如此英俊挺拔的青年，五官虽有些像自己，但眉宇间还是有明子的样子。
　　明子，此生唯一的明子……
　　“父皇，不知您召儿臣来有何事？”亮打破了他的沉思，直接问道。
　　行洋回过神来，半响，徐徐问道：“亮，你今年就要行冠礼了。婚姻大事，总是要思量一二吧？”
　　亮心中一惊，略有些气息不稳，“父皇，儿臣以为，目前还不是时候吧！”
　　“什么不是时候，早在四年前，你就应该册立太子妃了。一直拖到今天，你究竟想怎样？”一改之前慵懒的姿态，行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儿臣……”亮垂首无言。
　　行洋抢道：“亮，不要以为这些年来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今天就让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一辈子你都不用再那样想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你是堂堂的太子，是未来的君主，一言一行都要谨慎，那样荒唐的事情怎能出现在皇家……“
　　“父皇，什么叫荒唐？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这难道有错吗？”亮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眼眸里波涛汹涌，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喜欢？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行洋直起身来，“生在帝王家，就根本不可能容得下喜欢这样的感情。更何况，你喜欢的，还是个男子！你难道要罔顾人伦纲常，承受天下人的耻笑吗？”
　　“男子又怎么样？喜欢就是喜欢，与他是男是女又有何干？父皇，这辈子，除了他，我再不可能接受任何一人。”亮目光坚定。
　　“你！”行洋一时气结，“反正不娶你也要娶！这样的安排，何曾需要你的同意！”
　　“我娶了她又怎样？父皇，难道你要我走上和你一样的老路……”亮高声问道。
　　“你……”行洋怔楞一旁。
　　“父皇，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母后呢？如果你有一点点爱过，又如何能忍心……生生地害了她呢！”亮墨如点漆的眼睛隐隐泛上一层朦胧。
　　“你……你怎么知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已经足够了。当年，母后被宣布是久染顽疾难以治愈，其实，是被人下的毒，而下毒的人，正是，正是我的父皇你啊……”一滴闪烁的晶莹，坠落在地。
　　“放肆！”狂怒中的帝王随手把身旁的琉璃盏砸向亮，他一动不动，琉璃盏落在了身侧，飞溅的碎片在他脸上划下了一道血痕。
　　“滚，你给我滚出去……”行洋指着门外，对着亮大吼道。
　　亮看着自己几近疯狂的父皇，嘴角勾起哀绝的笑，心头翻涌出无尽的悲伤，缓步离开。
　　空旷的长廊上，狼狈的太子踉跄而行，最终扶着廊柱，狂笑出声。
　　这就是世人艳羡的帝王之家，竟是如此的肮脏污秽啊！
　　如有来生，如有来生，再不愿生帝王家……
　　寝宫里，孱弱的帝王十指紧攥着身上的锦被，咳嗽不止，一边的丝帕上红迹点点……
　　那个午后，长廊处石板上的水痕，最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