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6、（六） 与谁共

　　五月，夏至端午将至。
　　庆典仪式依照惯例，包括祭祀驱邪、龙舟竞渡、大宴百官等诸多环节，太子塔矢责成礼部筹办各项事宜，一时间京城内外皆是喜庆繁忙。
　　那日清晨，皇上携群臣祭地于泽中方丘，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进藤混迹在人群里，隔着众多身影，看向高处那个站在帝王身侧的挺拔男子，模糊之中，只隐隐见着一个轮廓，广袖盈风，孑然独立，心中隐约一痛。
　　本不想来，奈何和谷提早好几天就缠在身边，非要一起热闹一些，然而最触动进藤的，还是那句“记得以前，太子塔矢和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端午，真是最最难忘……”。后面的话虽让伊角截去了，进藤却不免忆及从前。
　　那是进藤当上太子伴读不久，恰巧赶上端午节。应付了几项重大的流程后，趁着诸人繁忙的时刻，进藤带着塔矢一起偷逃出了皇宫，寻到了早就约好的和谷、伊角。
　　进藤为塔矢带上五色采索，带他去吃角黍，还偷偷尝了一点那味道怪异的雄黄酒，后来他们还一起跑到河边捉蟾蜍……孩童的玩乐大抵若此，以前，进藤不是不曾和伙伴们一起玩闹，可是那一次，因为有了塔矢，感觉截然相同。
　　皇宫里那个冰冷的皇子，和他一样失去了母亲，却比他背负更多更重的东西。他没有朋友嬉戏玩耍，他没有亲人嘘寒问暖，他有的只是读不完的书，学不完的为君之道，只是宫人侍从谨小慎微却无温情的照顾……身为太子，他根本就没有撒娇的权利，所以小小年纪，他就养成冷淡漠然的脾性，一言一行皆被礼法束缚。进藤只记得当时顾不得私带太子出宫将会受到怎样的责罚，只知道自己心里生出无尽怜惜，想尽办法也只是为博他一笑，希望他能快乐一点。
　　第一次接触宫外生活的塔矢，不再是那个故作成熟、不苟言笑的太子，他像所有普通同龄人一样对未知满怀好奇，他亦会大声欢笑，纯真狡黠。那是进藤第一次看到，树下阴影里的少年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琉璃似的明眸里盛满欢愉，精致的面容宛若初绽的白莲，从此再也忘不掉。
　　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和谷与伊角在侧，塔矢笑容明媚，甚至连佐为亦在一旁慈爱微笑，父亲虽不在身边，却可收到他的书信，或许连母亲亦在天上含笑注视……
　　后来别离，多少次在梦里梦到的皆是那时情景，午夜梦回，却是只愿沉醉不复醒。当年曾携手，游遍芳丛，而此后经年，他再不能陪伴在旁，知与谁同？
　　知与谁同？

　　或许没有人知道，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塔矢亮，最为害怕，也是最为厌恶的，竟是孤独。
　　他是身居高位的太子，想要什么尽可得到满足，身边亦有众人环绕左右。可是，那些人里，有逢迎拍马的，有不安好心的，有畏惧躲避的，有包藏祸心的……皆是另有所图，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母后在塔矢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父王则忙于朝政并无暇顾及他，更何况，皇家亲情，本就淡薄。他的身旁，从无一人是真心陪伴在侧，不是因他太子身份，仅是因为他就是他。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亦不过是稚子幼童，希望有人相伴，渴望有人关爱。
　　寂寥的幼年，于塔矢而言，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静默无声。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就像是隐藏在黑暗里的怪物，要把他一点一点吞噬殆尽，无论他怎样挣扎，如何呼喊，都不会有人来救他。可是，在他已然绝望的时候，从光明处伸出的一双小手，义无反顾地抓住他，再不放开。
　　进藤光，进藤光！
　　善良真诚的少年，他知他无从倾诉的孤独苦闷。这气势恢弘的殿宇，是将他困囿的金制鸟笼，那堂堂太子的虚名，是让他寸步难行的沉重枷锁。纵有广阔的天空任君翱翔，于他而言却只是镜花水月，自由，只是这一生中可望而不可即的梦罢了。
　　然而，却是他，也只有他，带他逃出桎梏，看到另样的人生。
　　那个端午，塔矢亮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只是这世间随意可见的平凡少年，可以嬉笑打闹，可以真心微笑，再不用顶着冰冷的假面，隐藏住心里一丝一毫的波动。从未踏出过皇宫，从未接触过那么多的人，从未有过同龄人的交往，从未见识过民间的习俗，塔矢心里怎能没有些许对未知的恐惧呢？可是，只因有他啊，只因这个名为进藤光的少年陪在身边，他就不会有丝毫怯懦迷茫。
　　金发的少年，以一颗赤子之心靠近他，消融了他心中的坚冰，那足以媲美阳光的笑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进藤或许永不会知，在塔矢亮心里，他就是救他逃离黑暗的神祗。
　　然世事难料，他从未想过，进藤竟会离他而去。那一刻，似乎连天地都已崩陷。他宁愿一生都在黑暗里沉沦，也胜过被从光明里重新推入黑暗。
　　进藤，你怎能如此残忍？
　　皇室里的那些污秽，朝堂里的阴暗，人性的贪欲……进藤，你可知，你离开的这些年里，我就是与这些东西为伍啊！
　　一杯酒，半杯空洒，半杯入喉。
　　细雨微濛，亭前阶上，隐隐见锦衣的男子，眉目低垂，所思渺渺。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