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5、（五） 挚友情

　　四月过了大半，已渐渐有了暑意。
　　进藤自回京后就少有走动，时值伊角的生辰，那帮子儿时的玩伴便起了意，邀来了进藤，齐聚于尚书府邸，为尚书的大公子庆生。
　　夜色甚浓，进藤打发了侍从，没要人跟着，只是径自穿行在尚书府中。父亲们交好，所以幼时就与伊角、和谷亲近，曾在这府邸里捉迷藏、斗蛐蛐，自是熟悉非常。外面斗转星移、风起云涌，只是这里的一草一木，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物犹在，只是——人已非。
　　靠着廊柱，进藤轻呼了口气。一旦陷入了回忆，总是会觉得呼吸困难。
　　“进藤，躲酒躲到这里来了？”加贺调笑着凑了过来，想是已微有了醉意。
　　进藤对他微一颔首，却没有答话，只是觉得疲倦。
　　“嘿，嘿，进藤，你这家伙，怎么这次回来后，变成了这个样子！”加贺看着进藤的态度，莫名地起了怒气，放大嗓门，踉跄几步，逼近了进藤。
　　“呃，你们怎么聊到这里来了？”伊角不知何时，出现在转角，正好为进藤解了围。“加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筒井正在找你呢！”
　　“哦，知道了。”加贺不甘地离开，身形消失在长廊深处。
　　伊角看着加贺离去，转向进藤解释道：“你知道，加贺今天可喝了不少，你不要介意他的醉话。”
　　进藤淡笑着摇了摇头，只答了一句：“我知道。”
　　伊角凝视着明明是不远处的身影，却仿佛觉得隔着层层迷障，这个沉默寡言、谈笑不惊的青年，真的是以前那个会大惊小怪，总是高声嚷嚷的进藤吗？
　　“呃，我发现，这几年里进藤你的酒量可真是进步了不少啊！”
　　“是啊！”白衣的进藤微仰了头，沐浴在月光下，身上恍若笼罩着浅浅的光晕。
　　多少次，在边地夜不能眠的时候，一个人骑马离了人群，坐在月光下，抱着坛酒，却是越喝越清醒。都说一醉能够解千愁，而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是再也不能入醉。
　　“进藤，你……”伊角欲言又止，看着明明是浅笑着的好友，却觉得连心都是微微痛着的。“我不知道这几年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有些事情，总是要过去的，有些事情，却总是要面对的，但无论怎样，我们作为你的好友，却总是希望你能够快乐就好。”抬手轻拍微显单薄的肩膀，伊角忆及多年前那个嬉笑玩闹的小小人儿，心生感慨：“伯父如若还在，也定是会这样希望的……”言罢，静静站了一会，转身离开，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进藤看着伊角融入夜色的身影，想着那残留在晚风中的诗句，笑容渐渐退去，却也只是垂首直立，良久，嘴唇微微一动，一声低语，唇齿间气流的轻微颤动，呼唤着一个只能藏在心里的秘密。
　　之后，便是恒久的寂静。
　　“佐为……”

　　偌大的东宫里，一片冷清，了无人气。
　　偏殿中，灯火晦暗不明。
　　窗前站立的身影，正是太子塔矢亮。笔挺的姿势，犹如锋利的宝剑，尚未出鞘，已是寒气逼人。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去尚书府呢！”屋内只四角点着小灯，中央小几上放着白瓷的酒壶，玄色衣衫的男子低着头，手里拿着杯盏随意把玩着。“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啊！”凤目微挑，语带揄掖。
　　“绪方，你很闲吗？”塔矢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但熟悉如绪方，已经知道他动怒了。
　　“嗬，”绪方摇头叹息，“要是别人知道，惹怒冰山太子竟只需这样一句话，真不敢想像，他们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呐！”
　　“绪方，最近南方蛮族作乱，你就去那边吧！”
　　“哼，那种乱民，也值得大将军亲自出马？”持杯的手遮去唇边异样的笑容。“不如我举荐一人，包你满意如何？”
　　“绪方，我一直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帮我们？你究竟想要什么？”塔矢突然转身，直视绪方的眼睛，目光灼灼。
　　狭长的凤眼闪过深邃的幽光，片刻即逝，杯中清冽的玉液滑过喉咙，他低首放下酒杯，额前的发丝遮住了眼睛。
　　“我想要什么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低低的嗓音，塔矢甚至听出了一点点迷茫的意味。
　　然而绪方攸然抬起头，眸光却甚是清明，看不出丝毫异样。
　　“塔矢，我并不是在帮你呢！”
　　“哦，是吗？”塔矢不置可否。
　　绪方转首对着窗子，“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究竟能有个怎样的结局？其实，我也是在折磨你呢！如果进藤光死了，你不过就是伤心几年，然后登上皇位，把他忘了，老老实实做你的千秋帝王。”眸光扫过塔矢脸上的神情，摇了摇头道：“你不要不甘，你当真会陪他去死吗？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什么矢志不渝，什么生死相随，帝王家的人，连血都是冷的呢！”嗤笑的神色一转，“可是，如果他不死，一切都会精彩得多。他永远是你的软肋，只需轻轻那么一戳，就能让你痛不欲生啊！你看，想了他这么多年，如今近在咫尺，你却是看也不敢去看他一眼啊……”
　　缓缓站起身来，高挑的身影逼近塔矢，“其实，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爱而求不得，才是生生地折磨啊……”塔矢看到绪方脸上一瞬间生出的恨意，那是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的扭曲表情。
　　“绪方，我真的不懂你。”塔矢叹道。
　　绪方讽刺一笑，“这世间，又有谁真正懂得了谁呢？”言罢，哼笑一声，拂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衫，很快就融入夜色里，再也看不清。
　　塔矢背光站在阴影里，却是良久未动。
　　是夜，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晰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