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4、（四） 长相忆

　　数日后，将军府。
　　春日晴好，后院的樱花一夜齐放。
　　在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上，白衣的男子倚枝而卧，微仰着的头靠在树干上，露出优美的颈项，眼帘低垂，似醒非醒。阳光透过枝桠间的缝隙，亲吻上那张天赐的俊美面庞。微风拂过，粉白的花瓣徐徐下坠，他的额际，多了一瓣浅粉。纤长的手指夹取那一瓣落花，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花瓣，琥珀色的眸子全无焦点，仿佛陷入了悠长的梦境。
　　十三年前梦一场。
　　那亦是个晴朗春日，年幼的进藤躲在繁茂的花枝间轻声掇泣，粉白的樱花瓣簌簌落下，一如他的眼泪。
　　“你为什么哭啊？”清幽雅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味道。
　　进藤抬起头来，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情景。
　　那人倚在花枝，一身白色的长衫，袖口衣边用紫色的细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紫色的长发顺风飞扬，犹如流动的浮云。那是一张不应存在这世间的脸孔，光洁饱满的额头，高挺峭拔的鼻梁，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是浅浅的粉色，下颌尖翘，一派优雅的味道，却带着令人着迷的神秘气息。
　　“你是谁？”那一刻进藤甚至忘记了惊讶，糯糯的童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我叫藤原佐为，你可以叫我佐为哦，你呢？”那人勾起嘴角，眉眼弯弯，露出美丽的笑容。
　　“我叫进藤光，大家都叫我小光。”
　　“那么，小光，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呢？”佐为柔声问道。
　　“因为我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要去打仗，家里就只剩下我自己了。我好想母亲啊，可是父亲说，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进藤掇泣道。
　　佐为沉吟了一会，旋即笑道：“乖，别哭了，小光，你看，虽然你母亲离开了你，可是她让我来陪你了，你并不是一个人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吗？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离开吗？”进藤止住哭泣，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地问道。
　　“是啊，我会一直陪着小光呢，我发誓！”那双水晶般纯粹的眸里，写满诚挚。
　　仅是这样一个微薄的誓言，从此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夏日里，蝉鸣风动，树影斑驳。
　　白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拂过他的发梢，盈满他的衣袖。看着远处和伙伴一起嬉闹的进藤，他的唇角勾起浅浅笑意。
　　当初，看到那个躲起来独自抽泣的落寞身影，心生怜惜，不自觉地就忘记了自己是个魂魄。
　　可是，命运也是很神奇的呢！那个孩子，竟能看见自己，听到自己说话。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被人感知了？被孤独掩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所以，未及多想，就轻易许诺了陪伴，仓促至极，却未有过后悔。或许，一开始上天就注定了，自己和他，有一段不解之缘。
　　其实，以前的自己，也总是一个人呢！少年时代，已是文采斐然，而后惊才绝艳，名满京都。天才的光环所笼罩下的少年，早早地就跳脱了同龄人的圈子，一个人读书写字、吹箫下棋。不是不曾感到过寒冷，只是不知，原来，那就叫孤独。
　　后来，棋艺超群的青年，进入皇室，为君主授课。那些日子里，一个人专心研究棋艺，日子过得平淡安稳，不起波澜。原以为一生就这样过去，可是一生太过漫长，什么都可能发生。
　　异变突起，虚伪丑陋的面孔，不能言明的委屈，被诬蔑，被驱逐，最后仓促赴死……那段混乱的岁月，造就了一个不灭的灵魂，之后，漫长的光阴，泯灭于追寻一生的渴求——“神之一手”，直到那道光的出现。
　　“小光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那个孩子，害怕自己无聊，常常陪在身边，知道自己喜欢下棋，费尽周折找到父亲的友人——供职于翰林院的国手，请求对弈。
　　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未曾领略过的温情。明明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子，时常粗心大意，丢三落四，却不会忘记在细节上关心别人，这点点滴滴的情谊，让人怎能不感动？
　　只是，尽管千方百计隐藏实力，终究还是被发现了异样。进藤少年神童的名声，还是被传扬了出去。舒展的眉微微蹙起，青年仰首望天，这样平静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呢？
　　未来，又会是怎样的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