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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共此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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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大殿之上,灯火如昼。
皇上身体欠佳,宣布了褒奖之后,就提前退席,留下太子主持晚宴,气氛立即轻松了许多。一时间,喧哗顿起,诸臣工一改往日的不苟言笑,调笑纵饮,不醉不欢。美貌的歌姬,犹如初绽的春花,妖娆的身段,伴着低靡的丝竹声,跳出绝美的舞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一片迤逦奢华之景。
和谷穿过人群,急急来到进藤光身前,一拳垂在他的肩上,“好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义愤地抱怨,可惜微红的眼圈,略颤的嗓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进藤光抬起头,澄澈的眸子里,隐隐有雾气,嘴角却扬起大大的弧度,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伊角缓步跟来,见此情景,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及坐下,和谷便匆匆问道:“这五年,你留在那鬼地方到底要干什么?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连信都不曾寄给我一封……”
“好了,和谷,待你问完,天都要亮了。不管怎样,进藤总算是回来了,来日方长,你那些问题总是能得到答案的。今天是为进藤接风洗尘的,好久不曾在一起畅饮了,我们可要不醉不归啊!”伊角插言道。
“好,好,那些话以后再说。”和谷点了点头,回头摆手让侍从上酒,“进藤,以前我总是喝不过你,现在不知你的酒量怎样,我一定要和你比试比试。”
进藤感激地对伊角笑笑,接过和谷递来的酒杯,“呵呵,和谷,不是我小看你,就你那酒量,想赢我,还得再练几年!”熟络的语气,一如幼时。
伊角看着一边对饮一边互相贬低的二人,扬起嘴角浅笑,掩去眸中的沉重。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旧日时光。
三家是世代相交,故彼此自幼相识,相伴长大,是朋友,更是兄弟。犹记得,当时年纪均尚小,进藤天性热情,活泼好动,和谷亦是顽劣天性,不断闯祸,全赖年长的伊角,一直像兄长一样维护着他们。及至进藤成了太子伴读,与他们相伴的时间减少,但少年时结下的情谊,依旧存在。然而,一夕风云色变,进藤父亲突然去世,连带着一些不甚明了的原因,进藤匆匆奔赴边疆,甚至不及当面告别。如今纵是再见,有一些东西,亦是随时光流逝了。
只是,曾经那样和乐安好的岁月,远离世间一切阴暗,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是他们此生永不褪色的怀想……
上首的大将军绪方手持杯盏,看着笑闹的三人,目光扫过高位上的孤独身影,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唇角轻扬,似笑非笑。
塔矢亮独自一人坐在上方,群臣之中,无一人敢贸然上前敬酒,对这位终年板着面孔,不辨喜怒的太子,他们始终摸不着边际。
塔矢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喧闹。酣酌畅饮,嬉笑怒骂,那是很久前就离他远去的快乐。
高处不胜寒。
当年,太傅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以一种无奈的哀沉语调告诉他这句话。可惜年幼的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直至一切都不能挽回。
他的目光隐晦地追随着进藤光,近似贪婪地看着那人的一丝一发,却只能看到那个低头的身影,金色的刘海,覆盖住他的眼睛。
进藤永不会知,这五载年华,他是如何度过。
心思不能言,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多少个夜,他独坐庭中,仰首望着那轮明月,心却漂泊万里。“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思忆一个人,竟是心痛神伤也不能忘,进藤光早已变成他的一部分,铭心刻骨,如何能忘?
倘若当年不相识……他塔矢亮的人生又会是怎样呢?
规规矩矩的做他的太子,娶一个最有利益的太子妃,诞下皇子,待父皇百年后,顺利继承王位,以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为目标,励精图治,安此一生,一直到死。
可是,他此生唯一的变数,还是出现了。
进藤光,那道耀眼的明媚之光,生生地照进了他灰暗的命轮里,照到了他心底,此生此世,再不敢忘。
初时听闻这个与他同龄的少年的神童名声,他颇有些不以为然,初见后,不知为何就起了亲近之心。母后早逝,父王并不与自己亲近,又因着太子的身份地位,塔矢亮一直都是孤独一人。而热情活泼的进藤光,是第一个打破藩篱的人,愈是靠近,愈是忍不住被他吸引。
那个整天狡黠欢笑的少年,会突发奇想,兴起奇怪的念头,恶整宫里仗势欺人的奴才;亦会温柔地照料受伤的小鸟,直至它展翅飞出自己的手掌;还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他无人能及的才华,焕发夺目的光彩……
塔矢伴在他身边,视线追随那活跃的身影,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身陷其中不自知,直至,彻底沉沦。接着,就是那个混乱的十五岁。进藤父亲的去世,还有不知名的原因,让那个乐观开朗的人日渐沉默,一时间塔矢乱了方寸,看着憔悴的进藤,一夕惊心,明了自己感情的塔矢,内心前所未有的慌乱。
然后,那一夜,所有的感情曝光,一切尘埃落定,再也无法挽回。
第二日,宛若一场混战,塔矢鼓起勇气准备踏出下一步时,进藤却做了逃兵,匆匆从他的生命里逃离。那日,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太子的东宫里一片狼藉,塔矢在雨中整整站了一天,直至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大雨过后,一切仿佛又都恢复了原状,只是有些东西,随着那场雨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