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嫣沫

1、（一） 重聚首

　　边地，二月底。
　　广袤的草原，已有嫩黄的草芽破土而出。
　　无论多么孱弱的生命，总是顽强地与命运抗争。
　　最后一次回望，进藤光看着那片辽阔的土地，静默无语。
　　已经有多久了呢？
　　当年稚嫩无知的少年，为了战死沙场的父亲，抑或是单单为了逃避那个人，仓皇奔赴边关，从此停留在这里。
　　对敌交锋，血拼厮杀，好几次，他差点就葬身在这里，然而，他还是挺过来了。浴血而生的少年，犹如涅槃的凤凰，气势逼人，勇猛无敌，那穿着银色铠甲，披着大红披风的身影，是敌方所有人的噩梦。
　　如今，终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有些事，逃不掉，还是不得不去面对。
　　抬头遥望京都的方向，进藤光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京都，那是家的方向。
　　十五岁以前的进藤光，从未离开过那里。
　　曾经，那有他的家，有他的父亲，有他朋友伙伴，有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而现在，那里还有什么在等着他呢？
　　“出发！”
　　嘹亮的号令，响彻天际，直上九霄。

　　京都，三月初。
　　华服锦袍的青年，负手立在汉白玉石阶上。
　　严冬刚过不久，春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放，姹紫嫣红，引得粉蝶翩跹起舞。
　　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个季节吧！
　　父王封了大将军的儿子进藤光为太子伴读，他在御花园里初见那个少年。
　　八九岁的孩子，在父亲的吩咐下对他恭敬地行礼，却在抬头时，偷偷笑着对他眨眼睛。离开了长者的视线后，金发的少年径自蹭到他身边，“我叫进藤光，你可以叫我小光哦！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是第一次，他不排斥别人的靠近，也是第一次，有人询问他的名字，而不是称他太子。
　　“我叫塔矢亮。”
　　“那么，我可以叫你小亮吗？”那琥珀色的双眸，带着笑意，让他不忍拒绝。
　　他，终是点了点头。
　　从此，他与他，纠缠不清。
　　一侍从躬身来报：“太子，大军已抵达京郊，明日即可进京。”
　　青年恍若未闻，身形一动不动，良久，才吩咐：“下去吧！”
　　缓步迈入花丛，纤长的指尖轻抚柔软的花瓣，竟是微有颤抖，闭上眼，深深呼吸，仰头，一声清浅叹息，消逝在风中。

　　抵达城门时，进藤光一眼就看到立在门前的男子，纵是五年未见，纵是他跻身于人群中，他总是与别人不同的。那个人，无论进藤光承认与否，早已在他的灵魂上印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挺拔的身形，英俊的面容，眉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如昔，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凛冽逼人的气势，那一双眼眸，直视来者，视线灼人。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进藤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良久，或仅是片刻，略有喑哑的声音响起：“爱卿平身。”
　　进藤光起身，略弓着身体，依旧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有不为人觉察的细微颤动。
　　“爱卿在边关劳苦功高，父皇下旨在宫中设宴为各位洗尘，诸位请！”
　　塔矢亮登入车舆，率先而行。
　　那人踏上车舆的一刻，金发的将军缓缓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个背影，紧握的手指，颓然无力。
　　原来，自己远不如想象的那么坚强，有些事，如何才能放下？

　　早早就守候在城门口，塔矢亮长身玉立，清晨薄凉的空气，抚慰他体内沸腾的血液。
　　太阳还未升起。
　　五年前，那人离去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是全然黑暗，再未有光。他带走了他的光。
　　心中微微一动，他感应似的望向前方。
　　一骑当先，火红披风，银色铠甲，金发飞扬，朝阳冲破云层，在他身后升起。光芒万丈。广袖下十指攥紧，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看着，一阵刺痛，不是因那耀眼朝阳，只是为他——此生唯一的光。
　　他已不是那个稚嫩真诚的孩子，肤色不复往日的白皙，略呈麦色，张扬的金发，五官疏朗，消瘦的面颊，尖利的下巴，他的身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刚强坚毅。
　　塔矢亮死死地扣着自己的手，有谁知道，这个冷漠傲人的太子，此时最想的就是将眼前之人紧拥在怀，再也不放开，想将他揉进骨血中，想与他合二为一……
　　然而，他的光却不需要他。
　　恭谨的态度，低垂的眼眸，进藤光甚至于吝惜看他一眼。
　　登上车舆，隐身于帷帐之后，塔矢亮看着指尖殷红，突然以手覆额，遮住双眸，惨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