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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少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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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皇上在宫里设了宴,进藤以旧伤未愈为由推脱了去。伊角恰好刚从南方回京,便去了将军府探望进藤。在大门外,却意外看见了太子塔矢亮匆匆而去的身影。
进了内院,一眼望见亭子里的白衣男子,正微仰着头,对月自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怅然的吟哦,若有所思。
伊角顿了一下,缓步来到进藤面前。
“伊角,你来了。”看到来人,进藤微微一笑,然而那样的笑容里,并不全然是欢愉。
“进藤,你伤还未痊愈,怎么能够喝酒?”伊角微蹙了眉头,有些担忧道。
“没事,你来尝尝,这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酒,醇厚甘鲜,不会醉人的。”进藤倒了一杯,递给伊角。
伊角接过酒杯,稍抿了一口,唇齿间立刻盈满桂花的芬芳。
两人对饮了几杯,伊角看着进藤淡然的姿态,想着此前塔矢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但却并未多言。
进藤扫过伊角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言道:“伊角,我一直将你看作家人,并不想隐藏什么,如果你有疑惑,不妨直言。”
沉默片刻,“进藤,我刚才看见了太子,你和他,你们之间……”伊角一时无语,不是故意刺探,只是出于关心,所以才会有好奇。只是这样的好奇,将掀起怎样的波涛,却不是他所能预知的。
月色恍惚,暗香浮动,白衣的青年执杯一笑,琥珀色的双眸里一片澄澈,嗓音低醇。直到很多年以后,伊角还能忆起那个夜晚,孱白的青年沉默许久,犹如叹息般缓缓吐出那五个字——“是的,我爱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华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只是幻觉,而后便是沉沉黑暗,漫无边际。
嘴角勾出苦涩的笑意,进藤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中的复杂神色,无人可见……说出那样的一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哪怕是塔矢亲在面前,他也无法吐露的心声,对着毫不知情的伊角,竟可以直白如此,恐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啊!
然而,爱他,又怎能不爱他呢?相识十二年,进藤光此生的大半光阴都早被印刻上了塔矢亮三个字。
最初,是对那个少年的怜惜。纵然他是堂堂太子殿下,纵然他身份尊贵权势滔天,在他进藤光眼里,那只是个失去自由备受束缚孩子而已。虽是同年,虽是同样失去了母亲,他身边还有慈父良友,还有佐为,而那人真是孤单呢!想对他好,想把自己的一切与他分享,苦闷向他倾诉,欣愉同他共享,为他蹙眉而愁,为他展颜而喜……开始不自知,而后,渐渐发现,有一种异样的心情悄悄在他心里扎根发芽。
不是不曾惶恐过的,那段时间躲着塔矢,不再见他,可是心却怅然若失,担心他,想念他,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那人的影子,不能安宁。甚至连佐为也发现了些端倪,可是他并未给过责难或厌恶的眼神,笑容依旧温润,嗓音依旧柔和,只淡淡言道:“人生匆匆数百年,为何要克制自己而屈从于世俗?有些事情,想要就要去争取,不要白白错过了机缘,此后一生空余悔恨……”清秀的男子站在廊檐下,微眯着眼看向如火骄阳,低声念着忧伤的诗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进藤看着那样的佐为,并不出声,他再不是无知幼童,十几岁的年纪,他已明白有些东西不能触及,而他的心,经此已渐渐平定下来。
之后,就是默默的陪伴。因为他喜欢的,并不是任何一个平凡的人啊,那是身份尊崇的太子,所以他要做的,首先就是成为一个能与他并肩而行的进藤,而不是单单依靠佐为而成功的进藤。生平第一次,他如此发奋,凭借自己的力量逐渐缩短和他的距离,他期待能够单纯作为进藤光而伴他吟诗,陪他饮酒,和他对弈,与他琴箫合奏……
但,他未曾料到,憧憬的光明还未来到,他就率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九月初,北彦国世子亲帅重兵逼迫北疆,边境告急。
进藤就伤还未痊愈,便要受命带兵前去御敌,离开的前一天,一帮子好友纷纷前来饯行。打发了众人,已是入夜时分,进了后院,刚转过回廊,就看到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在很久以前,他就习惯于那个人猝然的出现。太子平日里的举止规矩颇多,并不能随意出宫,于是塔矢便常常偷溜出来到将军府,府中的下人都未能发现。而这一次,进藤停下了脚步,用热切的眼神描摹着那人的轮廓,久久不舍。
良久后,进藤方来到塔矢的身前。仿佛有感应似的,塔矢微一抬眼,就看到了来者,并无言语,只是推过一坛酒,而后便顾自喝了起来。桌上摆得满满的皆是酒坛,不一会儿,便空出了一坛。进藤欲言又止,却也只是坐下,慢慢喝了起来。
塔矢停下来的时候,脸已有微红,翡翠色的眸子里,隐有水光。“进藤,进藤……”塔矢反复吟着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从何说起。低下头,闭着眼,塔矢声音不稳地问他:“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一语既出,两人齐齐怔住。五年,压在心头整整五年,没想到,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是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块屏障,隔绝了许多可能。
很早以前,在塔矢自己都未觉察的时候,进藤光三个字,就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块地方。当他稍有领悟的时候,他告诫自己,不能妄动。
太傅当年教导帝王之术时告诫过他,不要特别偏好某样事物,不要太过在意某个人。幼时他还不懂事,未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养着一个浑身翠绿,额间微有点红的鹦鹉,很是喜欢。某日,他喂了一些上贡的糕点给那只鹦鹉,半个时辰后,他再见到的,就是一具逐渐失温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他亲手把鹦鹉埋在窗外的樱花树下。从那以后,他再不养任何宠物,不吃任何糕点,喜怒不形于色,再未偏好过任何事物。
可是后来,习惯了那个少年的陪伴,因他而常展笑颜。看到进藤萎靡不振,进藤不说,他亦不问任何缘由,只想抚平他紧锁的眉头;看到进藤因父亲去世而心痛神伤,他如同身受,只想将他紧拥在怀,告诉他不要害怕,还有自己在他身边;看到进藤病卧在榻,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强大起来,足够将他遮挡在自己的羽翼下……他知,自己已动了情,同时,他亦明了进藤凝望他时那藏眼底的秘密。情根深种,如何能被除?
那日,进藤午睡时在梦中呓语不止,泪湿枕席,塔矢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唤,看到他的睫毛孱弱地颤动着,微微挣扎着开阖。终于,进藤睁开了眼睛,看到塔矢,他微微一笑,却是那样让他泫然欲泣的浅笑,那张憔悴的容颜,宛若将要干涸枯死的花朵。他亲见那个曾经笑容灿烂如阳光的少年,在时光里了无踪影,以后他每次唇角扬起,黯淡的笑容都令塔矢心痛心酸。从那以后,他心甘情愿,彻底沉沦。
“当年么,”进藤神色有些怔然,望着塔矢身后的方向,眸中无半点光影,低声道:“你离去后不久,我见到了父亲的旧部。”他的目光忽而转向塔矢,一下子锐利起来,“那人告诉我,我父亲并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在己方人的手里,你想不想知道,究竟有哪些人,想让我的父亲,堂堂的一方主帅死掉呢?”
塔矢莫名心惊,几分醉意去了大半,片刻,直视进藤,喑哑的声音带着苦涩:“莫非你以为,那些人里面,也有我?”他抚额低笑,笑声竟似哭泣一般,似梦还似醒。
“我不知道,那时我怎么知道,到底是谁要害我的父亲呢?”进藤偏过头,不再看他。“只是,这血债,定是要血来偿的!”
空旷的庭院一时寂静下来,连聒噪的夜虫也停下了低鸣,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离开,难道只为这个缘由?”低沉的声音,一时不辨喜怒。
“不,不,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进藤整个人却似沉浸在某段时光里,回不过神,连月亮也隐在云中,不见了踪影。
“你究竟还瞒我些什么?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塔矢的嗓音一下子高亢起来,带着无法克制的激烈起伏。
进藤却是沉默,在一阵晚风吹起时,开始低声讲述:“塔矢,你说你想要的是我,可是你真的分得清哪个是我,哪个不是我吗?你有没有想过,在我的身体里,还存在着另一个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