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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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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他也循着柳慕的脚步,包下了十香园二楼拐角处的第二间雅间,也就是临着柳慕的那间。
余惜说要陪他,他硬是给拦了回去,说是会显得没诚意,余惜瘪了瘪嘴,只不过是想少一个人打扰罢,见色忘友的太子。
宋庭坐在那雕着白鹭的木椅上,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轻轻随着鼓点在桌上敲出欢快的哒哒声,雅间的小门离栏杆还有几人宽的过道,倘若柳慕来了,必然要经过他的面前。
他悠哉游哉的听着小曲儿,这十香园倒当真是个好地方,有俏公子、有曲儿、有茶、有花,也难怪柳慕喜欢。
宋庭连着坐了快三日,却都未见柳慕来,眼下已到了申时,他将披风的纽扣系上,正准备开门回四华院去,却发觉到楼梯处有一个走路歪歪扭扭的身影。
一身酡颜色披风,秀气的脸上在这冬日里也微微泛红,和衣裳交相辉映。
“柳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宋庭见状忙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来不及他去扶,柳慕就倒向了他伸出的那只胳膊,他连忙慌张的接住他的身子,嗬,这么大一股冲鼻的酒气。
宋庭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扇了扇,就是自己一个平日里练武的壮汉都不敢这么喝,他瞧起来弱不禁风的,酒量倒不错。
“来来来站好。”宋庭把他有些立不稳的身子扶正,左右却没有找到云玉,便开口问道:“平日里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公子呢?”
“我没让跟。”
柳慕微阖双眼,他眉眼本就生的柔和,眼下这般醉酒的模样,倒显得有些慵懒的美。
“那萧府的人呢?”他不信就没有一个下人跟着出来。
“都说了我没让跟。”柳慕不耐烦。
“好好好,我扶你进去。”宋庭轻笑,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轻声应道。
他一把将柳慕的胳膊搭到自己的肩膀上,好让他走的更稳一些,但他着实低估了二人的身高差,柳慕搭着他的肩膀,他根本没法儿正常的走路,但他立直,柳慕又几乎要悬到空中去,这就分外尴尬了。
宋庭用余光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柳慕又醉的不成样子,便咬了咬牙,忽的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做贼一样飞奔进拐角那间雅间内,将门嘭的一声合上。
他的心脏从未跳的这么快,迅速的把柳慕放在那只木椅上后,忙抬手搓了搓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根,大老爷们儿害羞个什么劲儿,他暗戳戳的鄙视自己。
柳慕坐的安稳了,这才轻轻抬眼,看了看眼前人,薄唇微张,带着酒气:“宋公子?”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姓,当初不过是第一次在十香园门口时提了几次,隔了这么些天,没想到柳慕居然记得。
“是我。”
宋庭咧嘴应道,完全不似个二十四五岁的男人,乐呵的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好。”柳慕点了点头。
他又将眼睛闭上,昏昏沉沉的似乎睡了过去,宋庭舒了一口气,刚刚将一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他的身侧,柳慕便右手一招,高声道:“清波,来一坛酒。”
“哎好嘞。”
不远处的清波应了声,没一会儿就提了一坛半臂高的好酒上来,轻手放在桌上后便退下了。
柳慕扶着桌子起身,揭开堵住坛子口的红布,扔到一旁去,登时醇香的酒味儿飘了一屋子,宋庭眼睛中泛了泛光,他倒是许久未闻到过这么香的酒了。
“我记得,你说,想交我这个朋友。”柳慕白皙的手扶在坛子的边缘,看着宋庭,他显然是喝醉了:“今日你若是能陪我喝完这坛酒,我柳慕,就交你这个朋友!”
宋庭闻言心下里一喜,但还是起身上前去将他拦住:“你莫要喝了,再喝,该闹肚子了。”
“不用你管,你且说,愿不愿意。”柳慕挣脱开,注视着宋庭。
他黑发披散着大半,没有多加收拾,一个灰白色的小小发饰将一半的黑发拢在脑后,两缕轻盈的挂在耳边,俨然一个俊生,像极了宋庭在京城时,看到的那张画像上的模样。
宋庭放下手来,对上他的视线:“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柳慕话音刚落,宋庭点了点头,上前一把抱住那坛酒,一仰脖,大口大口的酒瞬间下肚,酒从他的下巴溢出,滴到披风上,不一会儿,他的手放下,啪的一声将坛子砸碎在地上,清脆的陶罐碎裂的声响,残余的酒撒了出来。
看着浸湿了一地的酒,柳慕笑了笑,晃了晃身子,像是解脱了一样重新坐回到木椅上:“好,宋公子当真是个爽快人。”
他用手扶着脑袋,胳膊支撑在原来放酒的位置,一言不发。
宋庭抹了抹嘴角的酒,极力不发出声音的打了个嗝,转身坐在柳慕另一侧的那只木椅上,他知道他心里难受。
宋庭说:“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
“哭是娘们儿干的事情。”柳慕抬头,充满血丝的眼眶却红了大半。
“偶尔像个娘们儿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柳慕看向他,看得他毛骨悚然:“不好。”
宋庭语塞,他没想到柳慕看着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公子,却有这么股刚强劲儿,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偶尔弹一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慕见他不言语,侧着脑袋趴在木桌上,他半披散的发如瀑的泻了一背,分外柔软。
“其实我从前,也有过很多求而不得的东西。”宋庭开口,试图开导他,看着柳慕半闭的双眼:“很多明明弟弟们都触手可及的东西,但我无论怎样努力,最终都会落空。我爹说,那是因为我生在他们可望不可即的位置上,他们一生都摸不到的东西,但我却想都不想要,而我想要的东西,他们甚至都不稀罕流连。”
柳慕闻声仰起了脑袋,斜斜的靠在椅背上,他垂眼看着宋庭:“那后来你甘心吗?”
“后来,后来我便明白了很多,后来这些也就不重要了,既然老天另有安排,我又何比和他争个你死我活呢,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到最后其实结果还不是一样。”
宋庭顿了顿,他将目光和柳慕对上,笑道:“其实没有那么多不甘心,我很容易满足的。”
柳慕闻声轻笑出声,抬眼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第一次仔细的端详他:“你真有趣。”
“多谢慕郎夸奖!”宋庭笑着抱拳,依旧是那副见得偶像似的开心。
柳慕毫不留情面的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叫我莺时罢。”
“莺时?”
“柳莺时,草长莺飞时的莺时,我的字。”
“好。”宋庭笑着伸出手,柳慕一把将手拍在他的宽大的手掌心中,他一把握住,没让他挣脱开来,他抓住那只白皙的手,看着柳慕说:“宋庭,宋广延,我作不出好诗,说不出那般文绉绉的话,便差不多是庭字一拆的广延。”
柳慕捂嘴笑:“庭字一拆,哪里是广延二字。”
“自然不是。”宋庭也随着他笑,这般只要他记住了自己的姓名就好。
二人在雅间内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已经渐晚,最后一丝日光也慢吞吞的落到地平线下,雅间里的火炉近乎已经不起作用了,冷得人直哆嗦。
柳慕的酒醒了大半,但还是不太舒便,宋庭便主动将他送回萧府去,这样也便认了认路,柳慕推脱不过,便也不好多说,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偶尔闲谈两三句,一步三晃的将他送回了萧府。
而后,宋庭近乎是跳着回到四华院的。
自这件事后,宋庭便明显的发觉到,二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即便那云玉对他还是横鼻子竖眼的,但相较于从前,也已温和了许多,也许是柳慕批评了些什么,也许是他终究也折服于自己的人格魅力下。
他从前送到萧府去的信开始得到了回信,虽说都是些有的没的的小事,或是偶尔的求词一首,不过他将那些柳慕的回信都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柳慕当真是字如其人,写得一手好的瘦金体,虽瘦,却又刚劲有力,就如同他的人一样。
这几日宋庭都几乎没有出门去,端着从前的那些知识开始恶补,从前柳太傅常教他念,他却寻着法儿的逃,眼下却又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宋庭立在院内捧着本书卷转圈圈,姜懿斜倚在不远处摇头轻叹,当真是中了邪了。
余惜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拿着个纸包,相较于平常的信,却稍微大一点,精致一点,暗红色的封,用镶着金边的线缠绕,看着倒挺正式的。
“有新的信了?”宋庭见状大步上去。
“好像并非是信。”余惜将那纸包递给了宋庭,他迫不及待的拆开,余惜说着:“云玉递给我的时候,倒第一次是笑着的,我看样子,倒像是拜帖。”
宋庭迅速的打开那张折了几折的纸,果然,柳慕回应了十几天前他的一份帖子,接受了他的邀请,而时间就在明日午时。
宋庭惊呼出声:“快快快,叫我好好准备准备。”
说罢,一溜烟的跑回了屋内。
院墙上一只邻家灰白色的猫两三下跳了上墙,坐在那轻轻搔痒着脑袋,这天儿晴的好,院里的黄土地上,眼下只留下了两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