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之二三事》妞宝儿

8、第七回

　　月华感觉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应该是深夜了，她不想去看时间，就跟着自己的感觉过吧。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黑巧克力，慢慢地将它融化在嘴里。外面的天空黑的像一块纯素的天鹅绒，上面稀稀落落的散落着小小的钻石，月光就是那不变的映衬，它们组合起来向她发出了邀请。她披上了青色的披肩，打开了房门，准备随意的出去转转。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低声说着“晚安。”夜色下的小路特别的安静，只能偶尔听到一些虫鸣鸟叫，小草的颜色也变得有些奇幻的绿。她边走着边感受着自然的呼吸，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说不清的思绪在脑海里环绕着，就这么绕着吧，想不清楚也挺好的。
　　前方应该是一个凉亭，她一抬眼，他就那么撞了进来。耳边就响起了那句词：让我再次看到你，在古老的梦里。落满山黄花，朝露印彩衣。
　　他坐在石凳上，纯白的衬衣，纯黑的裤子，明明没有任何的依靠，背却依然挺直，左手随意地放在腿上，右手微举着，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烟，神情专注，一切都那么清晰。
　　她不自觉的将手放在了胸口上，想起了映春的那句话：第一次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的响。她觉得今晚才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霍律。她想就这么一直站着，
　　不过他应该发现了，将烟熄灭了用卫生纸包起来放进了裤包里，然后他端着桌上的一个建筑模型向她走了过来。他走到了她的面前，眉头已经舒展开“月华，你来了。”
　　这时的她好像只能傻傻的回着“嗯，你也在这里呀。这是你自己做的模型吗？是什么建筑？”
　　他侧过头，有些鼓励地问着“你来猜猜，你觉得它像是什么建筑。”她放松了下来，开始打量着他手中这个不小的模型“看这个整体的风格和标志性的尖塔，应该是一个哥特式建筑。我感觉在哪里见过它，啊，对了，它有托罗内修道院的味道，这是个宗教建筑对吗？”
　　她笃定地抬起头，等着他的答案。她看见他睁大了双眼，有些夸张的说“月华，你真的太聪明了！”她有些怀疑，如果不是他端着这个模型，他的手还会拍拍她的头。他们并肩走在安大的某一条普通的小路上，空气中开始回荡着他的声音“这是建筑师勒.柯布西耶在1959年7月建造完成的拉图雷特修道院，这是个在倾斜的草地上被柱子架起的神圣空间。它的结构自然和人工并存，规则的修道士的房间和圣堂等单一的大体量空间相列，表现出柯布西耶所创造的极致对立的紧张；而混凝土的洞口和轻盈的框架结构展现的对立，是另一种微妙的反转之美。”月华听着霍律的描述，感觉到他的身上焕发出另一种光彩，那种她很熟悉的光彩，每当慕夏谈论到自己敬畏的大师们拍摄的照片的时候，也是笼罩在这种光彩之中。不过慕夏的光是纯粹的亮，而霍律的光则是一种光晕，内敛而奢华。她接着说着“那在这个修道院之中，就能体会到如同《圣经》中记录的，石头都在赞颂着这一切么？”
　　霍律转头凝视了月华一眼“柯布西耶曾对这座修道院写下过，光和影衬出了这个建筑的寂静和强韧。无须再添加任何东西。在我们尚未成熟的混凝土时代的生活里，一同祝福并欢迎这一令人愉悦而激动的遭遇吧。拉图雷特修道院是真实的闪烁着神的光芒的空间。”
　　月华踢走一颗小石子，想要在这样的夜里知道关于身边的他更多的事“你很喜欢柯布西耶？”
　　霍律将手上的模型举高了一点，思索了一会“柯布西耶代表了“建筑师是用理智的感受性看普遍世界的人”这句话的典范。他在1926年发表了《现代建筑的5个原则》，底层架空，自由平面，自由立面，水平长窗和屋顶庭院。而他在1929年设计的萨伏伊别墅就是这5个原则的教科书建筑，我那里也有这个模型，有机会你也可以看看。他所建造的建筑物，不仅仅是房子和空间，而是能够启发人们感受生活的美和真理的希望之地。”
　　月华静静的听着，手指在腿上开始快速的轻敲着“那你呢，你的建筑理念是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慢慢积累学习着，因为你至今为止只设计建筑商业大厦和住宅。”霍律停住了脚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耳边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他看着月华的眼睛，柔声地说着“我希望能建造出人们能触摸的，可以完全理解的，具象化的光和希望的建筑。最好不被称为艺术，就是简简单单的组织我们的生活的房子。”月华的手控制的握了握，这一刻她想将他的眼睛遮住，遮住那抹光，她向前走了走，回应着“就像海格尔说的那样，我们的存在就意味着居住，住宅就是我们的本身。”霍律突然拉住了她，声音提高了些”小心。”月华这才注意到，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很瘦，身高像是5.6岁的孩子，夜色下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很明显就可以读出他的情绪：渴望，恐惧和小心。月华立刻摸了摸身上的包袋，全部都是空空的，只有一串钥匙，她的表情有些懊恼，那个小男孩可能以为她不高兴了，马上说着“对不起”然后就想转身跑开。霍律急忙上前喊住了他，接着他蹲在了小男孩的身边，露出鼓励的笑说着“叔叔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帮我端一端这个大模型好吗？叔叔和阿姨现在都没有力气了。”小男孩试着端了端模型，就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从霍律手上小心地把模型接过来。看来这个模型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吃力，小小的背向下弯了一些。月华了然的看了看霍律，将小男孩护在了他们中间，一起走向回公寓的小路。在路上，他们知道了小男孩的名字叫小宏，是学校保卫室张大爷的孙子，他很喜欢晚上出来在安大的小树林里玩，他说里面的小动物都是他的朋友，比如他最好的朋友就是一只在草丛中跳来跳去的小松鼠。小宏的声音明显变得活泼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他被眼前的人们需要着。没有几分钟，他们就走到了公寓楼下，小宏的小手臂都有些颤抖了。霍律蹲下身子接过了模型，然后对小宏说“叔叔想感谢你，给你一个咱们男子汉的拥抱，不过这个模型挡住了，那只有等到下次了。这次，就用叔叔裤包里的东西感谢你好不好。”小宏有些明白了霍律的意思，他退了一步，连忙说“我不是要钱的，我不是。”霍律蹲着向前挪了一步“叔叔包里不是钱，是一张饭卡，就是你们小房子对面那座食堂里的饭卡。叔叔只是想请你喝爷爷吃一顿饭表达感谢而已，只是叔叔明天要出去，不能陪你们一起吃了，原谅叔叔好不好？”
　　这时月华也上前蹲了下来，拉着小宏的手小声地说着“小宏，你如果不拿。叔叔和阿姨今晚上会睡不好的，我们会想小宏肯定是不喜欢我们，才会不收下这份感谢的。小宏，你不会的，对不对，就算不喜欢叔叔，也会喜欢我这么可爱的阿姨吧。”
　　小宏低着头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才伸手从霍律的裤包里摸走了饭卡，他将饭卡紧紧的攥在了手里，咬了咬嘴巴，然后大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就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月华和霍律就这么蹲在地上，看着小宏奔跑的背影，月华转过头来，戏谑地笑着“明天不知道霍先生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蹭一顿好吃的。”
　　霍律看着那双微微弯着的眼睛，心里的声音已经回答着：我怎么可能能拒绝你。说出口的就只有两个字“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