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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昙花梦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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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儿,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一向温婉端庄的淑贵妃恼怒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亲儿子。
刚年过十三的云深还很瘦小,个子也不高,此刻满身血迹后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跪在淑贵妃面前,神情执着而倔强,“儿臣就是要娶尤想为妻!非尤想不娶!”
“放肆!”淑贵妃用力拍在木椅扶手之上,“是不是近日我对你太过放纵让你忘了这宫中的规矩?给我继续打!”
“娘娘!小皇子已经满身是伤,奴婢恳请娘娘手下留情,打坏了小皇子,最心疼的还是您啊!”看着小皇子长大的侍女实在不忍心下手。
淑贵妃咬咬牙,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决绝,“打!”
鞭子又一下接一下抽在云深单薄的身子,可他只是咬紧牙关,连哼都未哼一声。直到昏倒在地的前一刻,他的后背都还挺得笔直。
正如下人所说,自己儿子被打,最心疼的当然是娘。淑贵妃当时狠了多大的心,才下得去那么重的手。
待夜深人静,淑贵妃来到儿子床边,看他没有盖被,身子缠着绷带趴在床上。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轻声呼唤,“深儿。”
云深没有说话,后脑勺冲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光秃秃的墙壁。
“深儿,不要怪母妃,母妃也是迫不得已。”淑贵妃颤抖着手,轻柔触碰儿子被绷带缠绕的后背,“还疼吗?”
云深依旧不言不语。他很爱自己的母妃,任何事都可以依着母妃,他从小志存高远满怀雄心壮志,并且拥有过人的能力和才华,可母妃不让他与皇太子争,不让他锋芒毕露,他就乖乖地扮演皇太子的好弟弟,收起一腔热血,不争不抢。唯独纳妃这件事,他第一次不听从母妃的安排,固执而坚持。
“深儿,你现在还小,很多事都不懂。”淑贵妃温柔地抚摸儿子柔软的长发,“母妃只愿你远离宫中的尔虞我诈,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云深终于开口,语气刚强,毫不妥协,“那和纳谁为妃有何关系?儿臣可以带着尤想和母妃,远离宫中,过安稳的生活。”
“傻孩子。”淑贵妃眼眶通红,额头抵在云深头顶,“这宫中,太多的身不由己。”轻吐出一口气,道:“深儿,你还小,很多事或许听不懂,可你要牢记母妃接下来所讲每一句话。”
云深看向母妃,郑重地点头。
淑贵妃声音轻柔,却很庄重,“皇太子是要继承皇位的,而在十三位皇子中,你对他最具威胁。皇后和皇太子定是想尽办法削弱你有可能获得的权利。尤想是尤丞相最为疼爱的小女儿,尤丞相位高权重,倘若你纳尤想为妃,皇后和皇太子必然更视你为眼中钉。深儿,你将来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我不怕!”云深猛地坐起身,牵扯后背的伤,疼得龇牙,可立马忍住,对淑贵妃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才不怕他们!”
淑贵妃让儿子放低声音,耐心地步步为营,“你不怕,那尤想呢?你是否问过她怕不怕?”
云深一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箭一击即中,他低下头,沉默很久,又摇了摇头,“她不喜欢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很单纯很善良,只向往简单的生活。”
“所以啊,深儿。”淑贵妃语重心长,“若你为尤想着想,就不该让她也陷入不得安宁的深宫之中。”
“那……”云深想了很久,艰难地开口,“等我有了自己的封地,有了自己的王府,再纳她为妃。”
淑贵妃凝望儿子近日明显消瘦的脸庞,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却还是不得已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深儿。他们不会放任你走到那一步的。”
“为什么?!”云深突然激动起来,“我不和他争夺皇位,难道连娶妻也要受他们干涉?!”
淑贵妃赶忙捂住儿子的嘴,“瞧瞧你,年轻气盛。尤想跟了你,指不定会因你的脾气在宫中受多大委屈。听母妃的话,倘若真心为尤想好,就让她远离深宫。”
云深突然冷静下来,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稳,面色严肃认真,郑重地摇了摇头,誓言般:“我要和她在一起,我要和她白头偕老,我会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对不起,母妃。这一次儿臣不能顺从您的心意。”
淑贵妃无可奈何地叹息,“孩子啊,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没过几日,尤想便随父亲来到宫中。那时云深的伤尚未痊愈,尤想听闻下人叙述完事情始末,泪眼朦胧地紧紧拥住他,很是心疼。
那一刻,虽然云深的伤口被尤想的手臂勒得生疼,可云深的心中却是无尽的甜蜜,整颗心化作一汪春水,荡漾开来流遍全身,甚至方圆十丈开外的下人都能感觉到小皇子漫山春花灿烂的情怀。
所有荡漾在空中的甜蜜柔情,消散在得知淑贵妃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刻。
尤想陪着云深,急匆匆去见皇上。在路上,却听到一些声音。
“你听说了吗?好像是尤丞相以一堆子虚乌有的理由让皇上将淑贵妃打入的冷宫。”
“哎!皇上明明那么宠爱淑贵妃。”
“敌不过众多大臣们的随声附和啊。”
“可是淑贵妃人很好啊,怎么就得罪了尤丞相?”
“这你还想不出?那尤丞相出了名的疼爱小女儿,小女儿又对小皇子亲睐有加,可淑贵妃不同意这门婚事,还让尤丞相丢了颜面,尤丞相当然会对她怀恨在心。”
“话可不能乱讲,这淑贵妃也不是能最终决定婚事的人啊,把淑贵妃打入冷宫,他的小女儿就可以嫁给小皇子了?”
“咳咳!”云深身旁的属下听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两声以示警告。
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丫鬟赶紧行了个礼,逃命似地跑远。
乌云遮住阳光,皇宫笼罩在一片险恶的阴沉之中。是非对错,虚情假意,尔虞我诈,机关算尽。这就是深宫,没有纯粹的感情,唯有不尽的利用和永恒的利益。
尤想感觉那朵乌云此时就积压于她头顶正上方,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石化在原地,甚至无法呼吸。良久,忐忑不安的目光移向云深。
云深感受到尤想的目光,看向她。他抬起手,冰凉的手心轻柔地落在她的头顶,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尤想凝望进他深至海底的双眸,那里深邃、平静、安和,让她的心也逐渐踏实下来。
“下人的传言不可信!”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于二人身侧。
一位衣着华丽的妙龄少女,绽放一张天真无邪的笑颜,犹如春风化解冬日皑皑积雪,轻拂过的每一处角落都回归一片绿意盎然。在阴郁的空气中,穿透污浊尘埃,直射入心底最圣洁的领域,好像拥有净化的力量。
“你是?”云深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我是皇后的姐姐的女儿,昨日刚入宫。你们可以叫我扇香,你们叫什么?”少女很开朗,大方地介绍自己。
“云深,尤想。”云深言简意赅,抱歉地一点头,“我们急于去见父皇,改日……”
“你现在去见皇上没用啊!他肯定不让你见你的母妃。”扇香不等云深说完,向前一步拦住去路,“刚才下人的话我都听到了,现在去找皇上,不是明智之举。”
云深其实心里也明白,此时找父皇,于事无补,估计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
云深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对站在一旁的属下道:“立刻传蒋统领来见我。”
“是。”属下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迅速消失。
云深知道,事情绝非下人所传那样简单。尤丞相雄心壮志手握重权,又一向与皇后太子不和,有意扶持自己。对于云深的未来,尤丞相和母妃站在两个极端,而自己因母妃的一番话,显然向不争不抢的道路倾倒,这无疑有违尤丞相意愿。
云深微皱眉,但无论事实如何,他绝不会牵连尤想。父母之事,与她无关,她是无辜的,当时的云深这般在心中肯定。
云深陷入与世隔绝的沉思之中,连尤想何时被扇香劝走,都不得而知。
回过神,身旁只坐着扇香。
“还好吗?”扇香清澈的双目显现淡淡的哀伤。
云深理智性摇头,“没事。”他一定会想出救母妃的办法。
“尤丞相的错,你不要迁怒于尤想,她是个好姑娘。”扇香尽力帮尤想说好话。
云深唯有轻声叹息。如果真的是尤丞相所为,那尤想也一定不好受。
“跟你说个秘密哦。”扇香凑到云深耳边,“皇姨找我入宫,是想将我许配给你。”
“什……”云深惊讶地转头,却被扇香突如其来的吻堵住。
几乎是刹那,云深推开她,目光中透着不可置信的愠怒。
“干吗这么生气?”扇香委屈地揉揉被推疼的肩膀,“我这是在拿我的报酬。你和尤想那么相爱,我怎么好意思插进来?当然要向皇姨负荆请罪咯。”
云深自觉错怪了她,些微愧疚,“谢谢。”
“难道不是抱歉?”扇香眼中是晶莹的笑意,映着漫天星光,惊艳绝伦。
然而云深并没有深入她的美目,在他眼里,尤想的笑容更加晶莹美艳,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笑容。
静谧的夜空,被大火点亮,熊熊燃起的火焰,让死亡踏着迅猛的步伐前来。
云深从不敢回忆那场大火,和那场大火前后发生的事情。只在记忆深处留下无法抹去的零星片段。
蒋统领亲自证实就是尤丞相联合众位大臣,让皇上下旨将淑贵妃打入冷宫。
大火漫天的那晚,他疯了一般找尤想,却怎么也找不到她。最后竟是在静思宫后院,在扇香不解的呼唤中,看到尤想慌乱逃离的背影。
这一切都被压了下去,那场大火,淑贵妃的死,被完全隐藏起来。好像所有人都选择不知情一般,而真正完全不知情的,只有在扇香看来是纵火凶手的尤想。
云深是不相信的,他真的不相信,哪怕尤想向他说一句‘不是我’,他都会义无返顾地无条件信任她。
然而她没有。
尤想奇怪于那晚明明要去找父亲,却在路上突然失去了意识,醒来后竟身在皇宫一处无人居住很少有人光顾的院落。但这些疑惑在淑贵妃香消玉殒的沉重事实面前,是那样微不足道。淑贵妃的死令她悲伤得无以复加,对云深无尽的愧疚更使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的沉默在云深眼中却无疑等同于默认,然而他并不死心。
“尤想,是不是你?”
那日,本晴空万里,却蓦然刮起狂风,卷起地上灰尘,迷在尤想眼睛。她低头揉了揉,没有注意到云深变化迷离的眼神。
她得知静思宫的大火,不知如何悼念淑贵妃,便于清晨采了平日里淑贵妃最喜爱的花束,放在静思宫门前。
她问:“你是指静思……”静思宫门前那几束花?
然而她的话并没有说完,不忍再想起那场大火的云深匆忙打断,“是。”
其实只要她看到他不同以往的神情,或他让她把那句询问的话说完,也许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
然而他们都没有。
她低头揉着眼中的沙子,放下手,哀切地点了头,“是我。”
云深生命中的阳光,就是从那一刻彻底消散,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看到一切光明的事物。
风静止了,沙尘静止了,人静止了,世间万物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