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盏》一语千城

4、第四章 昙花梦 三

　　“臣妾恳请王爷，让奉柳离开王府，去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半响，尤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云深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皱眉，为何突然把贴身丫鬟送走？拒绝的话脱口而出，“本王不准。”
　　尤想目光终于不再注视地面，疑惑而不解，又掺杂三分畏惧，望向高处的他。还想再替奉柳说话，“王爷……”
　　云深看她消瘦的身影心中一阵烦躁，倘若真将奉柳送走，少了一心一意伺候她的人，岂不是会更瘦弱下去？她现在弱不禁风的模样简直令人心惊。想到这里，语气更加不耐烦，“无需多言，不准就是不准。”
　　“那……还有一事……”尤想支吾着，不知如何问出口。
　　云深如画的眉目间是浓重无法化解的愁容，“说。”
　　尤想唯唯诺诺道，“臣妾曾往家中寄过几封书信，不知，是否有回信……”
　　“没有。”云深斩钉截铁地否认。
　　尤想愣住，望着云深面庞的眼神透出迷茫，应是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却也没再多问。既然他不想说，多问无用。
　　她实在太瘦了！云深猛然起身，走到书架后，取出厚厚一摞信封，甩在桌上，“全在这里。”
　　自从云深纳扇香为王妃，继而要纳她为侧王妃，她不顾家中反对，义无反顾地嫁来之后，家中就和她断绝了一切联系。她可以理解，毕竟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定是嫌她丢尽了尤家的脸。
　　再后来，曾经的皇太子云无轻登上皇位。据云深所言，尤府被封，尤家上下被贬为庶民，发配到偏僻荒凉的长洲，唯有她一人因侧王妃的身份被保全下来。她在这座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直到体力透支昏迷过去，才换来云深带她去看已是面目全非的尤府，和她的家人在长洲的地址。
　　她往家中寄过很多次书信，却从未得到回信，她也想过是否是被云深扣住，然而每次只要一有这个想法，她就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可如今，这真的成了事实。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再重要，她有家人的回信，这些回信就在眼前！尤想眼中终于不是一片死灰，绽放出了神采。
　　很好，云深心中一喜，邪气地挑眉，“想看这些信？”
　　尤想拼命点头。
　　“把自己吃胖。”云深又一次眉头紧皱，命令道。
　　尤想好像没听清一般，却不敢重复询问，只得点头，“是。”
　　“下去吧。”云深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注意力一直集中于她消瘦的面庞，和那样弱不禁风的身板，实在心情不好。
　　尽管很想看家中书信，然而对于吃胖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条件，她不知自己能否做到。身体每况日下，吃的自然是越来越少，近几日她甚至到了一天只喝水就能度过的程度。
　　她有时会想，死了就好了，死亡对于自己，早已是种解脱。可她无法斩断对他的情、对他的爱，她想念曾经他视她如珍宝、对她百般呵护，那如昙花一现美好梦境的时光。一定要再次找机会，去寻找传说中的百花斋。倘若能在临死前再一次体会当时他对她的那份情，便是死而无憾了。
　　不过有了这次，云深一定会对她加强看管，想再溜出王府，更是难上加难了。而且还有奉柳，一定要想办法给奉柳安排个好归宿，绝不能连累到她。
　　想到这些，尤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口接一口地叹气。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两下，尤想低下头，看到一张纯真稚嫩的面孔，不禁愁眉舒展，“嘉儿怎么还没睡觉？”
　　“今晚府里很乱，吵得嘉儿睡不着，而且今晚没有人看着嘉儿，嘉儿就跑出来了。”
　　尤想轻轻捏了捏嘉儿软绵绵的脸蛋，内疚地道歉：“是我的错，害你没能好好睡觉。”
　　“怎么会是你的错？”年仅五岁的嘉儿还不懂太多规矩，因为尤想对他很亲切，他便在没有父王的时候很随意地与尤想说话。
　　尤想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得又一次叹气。
　　“你为什么一直叹气？”嘉儿学着尤想的样子，紧皱小眉毛，夸张地呼出口气。
　　尤想被他可爱的小模样逗得轻笑连连，想了想，随便说道：“因为王爷那里有几封我的信，可我暂时不能看，所以只好在背着他的地方叹气了。”
　　嘉儿感同身受地握着小拳头，帮尤想抗议，“就像爹爹有好吃的点心却不让嘉儿吃！嘉儿就只能背着爹爹又哭又闹！”
　　尤想不可思议地笑问：“有好吃的点心却不让你吃？”
　　“嗯！”嘉儿猛地点头，“有好几次，爹爹说点心数量有限，不让嘉儿吃，命下人把点心全部端走，可是又都被原封不动地端回厨房，爹爹特别生气，还是不许嘉儿吃，把那些点心直接掀到地上……”嘉儿越说越委屈，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
　　数量有限的糕点……该不会是……尤想试着形容，“那些点心是不是梅花的形状，上面有红色的果料？”
　　“嗯嗯！”嘉儿小鸡啄米般狂点小脑袋，“看上去就很好吃！可爹爹每次有这种点心都不让嘉儿吃！”
　　尤想心中微微一颤，她之前经常感到奇怪，为什么王府会时不时有皇宫里都只有在大型晚宴上才能吃到的红梅酥，虽然每次都只有一小碟。那曾是她年少时最喜欢吃的点心。看来云深弄到红梅酥也费了一些周折，不然也不至于连嘉儿都不让吃。
　　早知道就不每次都让奉柳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留给嘉儿吃多好，还不会惹怒了那只随时会炸毛的狮子。
　　尤想安慰地拍了拍嘉儿脑袋，“如果还有下次，我拿给你吃。”
　　“好！”嘉儿开心地跳起来，伸出小拇指，“拉钩钩！”
　　尤想笑眯眯地抬起苍白的右手，还没有和嘉儿的小拇指碰上，嘉儿突然被人拉开，和自己之间隔了一米的距离。
　　负责看管嘉儿的奶娘上下打量嘉儿，看他是否完好无损，有没有磕到碰到，“我的小王爷！你不好好睡觉，怎么大半夜跑到这里来了？还和……”奶娘看了尤想一眼，压低声音，“王妃嘱咐过不许和她说话，小王爷怎么总是记不住！”
　　“她对嘉儿比你们对嘉儿都好！还答应给嘉儿点心吃！”嘉儿在奶娘手里闹着，还要和尤想拉钩钩，却被奶娘直接抱了起来。
　　嘉儿突然哭了出来，扑腾着小胳膊想从奶娘怀里挣脱。尤想看着不忍心，想接过他，可奶娘已经抱着嘉儿走远。
　　尤想一直很疼爱嘉儿，虽然他是扇画的儿子，可扇画对他并不宠爱，生病都不会去看一眼。
　　尤想回想嘉儿说的红梅酥，止住心中泛起的不切实际的妄想，不解地摇了摇头，不明白云深的用意。
　　深夜书房内，云深放下手中的书，奇怪地看了黑衣男子一眼，“点心？”
　　“是。属下以为，是不是梦王妃想吃点心了？”
　　“红梅酥？”云深自言自语般脱口而出。
　　“王妃说是梅花的形状，上面有红色的果料。”黑衣男子将梦王妃直接称呼为王妃，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云深更是沉浸在红梅酥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无关紧要的细节，“命人进宫，明日下午务必将红梅酥摆在王妃寝室的桌上。”
　　“是！属下天一亮就派人……”
　　“现在！现在就派人去！”一声巨响，云深一掌拍在书桌上，笔墨都随之一震。他语气有些愠怒，更多的是急切，还有不想被人发觉的心疼，眼眶微红，“你看看她现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是！属下立刻派人进宫！”黑衣男子消失在书房，不由自主地摇了下头。真是关心则乱，一向沉着冷静的王爷，竟会让他深夜派人进宫，还是为了给王妃准备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