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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阿剑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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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月明离开时眼神有些晦暗,明明素瓷没说什么话,可她心里就是忍不住乱想,觉得心慌慌的,好像总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的猜想果然没错,不过几盏茶功夫,张德玉来了,而且带来一个“好消息”。
这消息对于听月殿的宫人们来说确实是好,青芝青艾看起来也十分激动,只是对于独孤月明来讲这却并不是好消息就是了。
“小娘子不高兴吗?陛下今夜可是宣了您侍寝,这在新进宫的秀女当中可是头一份儿。”青芝的激动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
独孤月明不置可否,有人欢喜有人愁,听月殿内的宫人自是欢喜万分,而其他人指不定多么的嫉妒愤恨呢!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头一份儿可不算什么好事。
更何况,今日里素瓷已经试探过她两次,纵使她小心掩藏,可凭着素瓷对沈珍珠的熟识是不可能不起疑心的,今晚的侍寝才是重头戏。
夫妻之间,自然是对彼此再了解不过,她可真的没有那个信心能瞒过冬郎那双眼睛。对于此,她是忧心忡忡,哪里还笑的出来。
久久等不到独孤月明的回话,青芝还想着再问几句,却被青艾一把拉住,她本想发作,但看青艾严肃的样子她的气势顿时就泄了。再观独孤月明,也是一脸的肃然,她只能噤声。
甘露殿,独孤月明看着殿门前匾额上这硕大的三个字,神思微微涣散。帝王寝殿,她不是没来过,这里对她而言真的很熟悉,也是,这宫里的一砖一瓦又有哪样是她不熟悉的。
“独孤才人,快些进去吧。”身边的小宦轻声唤了几句,催促道。
独孤月明抬步,叹了一口气踏进这巍峨的殿宇。
这殿内的装饰并没有过多的变化,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她颇有些自嘲:景是旧景,人却非旧人,正是应了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冬郎并不在这殿中,自有小宦引领着她,其实她又何尝需要呢?
内殿里陈设倒叫人觉得颇有古怪,因为独孤月明见到了许多旧物,而且全都是是沈珍珠的旧物。这些怎么能不令她起疑,或许可以解释成陛下思念亡妻沈珍珠情切,故而寝殿内摆放古人旧物,可是这么多就不由得她不起疑了,这些分明是出自别有用心的目的。
越往里走,越令她心惊,印入眼帘的赫然是她的脸,准确来说,是沈珍珠的画像。
此画当然是出自冬郎之手,画中人的着装她也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在回纥王庭她所穿过的衣物,画像真是半分无差。
看着这画,过去往事如走马观花般从脑海中浮现,冬郎、她、以及默延大哥,彼时年华正好,意气风发。到如今,默延大哥先走一步,后来她又离世,那年回纥王庭把酒言欢的三人也只剩下一人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倏忽间,独孤月明的手已经快要碰上宣纸,然而也只是快要,她还是艰难地将手放了下来。她差点忘了,这是甘露殿,这殿中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又怎能率性而为。
施施然端坐与床榻之上,尽待那天下的至尊到来。可惜,那副画仿佛是天生要来和她作对的,她一抬头,就将画中人收纳眼底。真是让人可笑又无奈,画中人是她,而她却不是画中人。
衣袍曳地,带出了细细的声响。
独孤月明心里很是激动,表面上却装的若无其事,是他,是他来了!
李豫看着眼前俯身行礼的女人,颇有感触。从进甘露殿时,她就表现得太过镇定自若了,知道那副丹青的出现,终于使她变了脸色,可是她却又飞快地掩饰过去。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抬起头来。”
李豫的声音没有夹杂过多的情绪,但却令独孤月明的心“砰砰”跳起来,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做到若无其事,唯独冬郎。他们之间实在太过熟稔,稍稍一点马脚都会被他看出来,叫她如何不担忧呢?
独孤月明的一张脸太过端庄英气,跟丹青上的人儿实在是相差太多。李豫不禁摇了摇头,到底是他想多了。可是,既不相像,她又何来那般神色,倒叫人怀疑不止。
看着她跪地的样子,李豫默默想起了珍珠,他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珍珠的影子。
这个人身上好像蒙着一层白纱,模模糊糊的叫人探不清。
等了许久,也未见冬郎唤她起身,独孤月明已是知道,今晚是注定难捱过去了。
李豫从对珍珠的回忆中醒过神来,看着独孤月明的目光渐渐变得阴冷。升平对她的过度喜爱、素瓷对她的亲近、那个荷包的手艺以及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珍珠的身影,这些都不能不让人忽视。
目光流转间,他的视线定格在九龙鎏金玉柱上挂着的那把佩剑上。
独孤月明只觉肩上一沉,她微微偏过头,有些许错愕,没曾想过这把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宝剑会有一日夹在她的脖颈处。
她表现得太过镇定,没有丝毫畏惧,反叫李豫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生死关头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就算是个大男人也做不到,何况一个小小女子。
李豫又怎么明白,独孤月明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生死于她而言太过平常,她想装出惊俱的表情也装不出来,不以平常心面对还要以什么面对。
只是,她心中还是觉得微微苦涩,不为别的,只为这手执利刃相向的不是别人,而是她心心念念、梦里几度寻访的夫君。
“独孤才人如此聪慧,应该明白朕的心思吧?”虽是问句,但李豫的口气十分肯定,这个女人确实聪明。
独孤月明当然明白李豫的意思,他在怀疑,而且他甚至懒得掩饰,直接以利刃相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突然,她笑出了声:“陛下什么心思妾身不好胡乱揣测,只是此时此刻我倒是想起了一句诗‘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见李豫神色有所松动,独孤月明又继续道:“此句出自卢纶的《晚次鄂州》,万端愁情寄予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其中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可我却觉得恰适当下。这归心归的是谁的心?又是谁的心归来?陛下,可否告诉妾身?”
李豫握着太阿剑的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神色已出卖了他颤动的内心,独孤月明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可是他眼中的杀心却是更甚。没有哪个帝王,会把自己的弱点付诸于外人面前,更何况独孤月明早已看穿了他的弱点——沈珍珠。
这样危险的人,该杀!
独孤月明只觉得脖颈微微刺痛,不由得让她皱了皱眉,杀心啊,冬郎这是对她起了杀心。
她不怕死,可她现在还不能死也不想死,升平与冬郎她已经见过,知道他们安好她心中便无憾了。可是,她还有适儿,她还没见到适儿,她想知道自己的儿子过得好不好,这样她才愿意了无牵挂地离开。
她静静地注视着李豫那双盛满盛怒的眼,明眸若水,中间隐含了太多情意。
李豫恍惚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沈珍珠,她一脸哀切地问着他:“冬郎,你真的要对珍珠下手吗?”
“不!不!不!”李豫发了狂似的挥舞着手中的太阿剑,桌面上、地面上的摆设一一被扫落至地面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门外的张德玉吓了一大跳,本想着是否要进去看看,却被李豫一声“滚”吓得缩住了手脚。他的一颗心那是跳得七上八下的,陛下近日来的气性也忒大了些,他们这些底下人是越来越难过咯。
独孤月明闭着眼,不忍去看此景。他在她面前如此的失仪,可见内心的痛苦,这一切都是为了沈珍珠。
李豫终于安静下来,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独孤月明,不发一语。这张脸,从来就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沈珍珠,可为何他总是在这张脸上看出了珍珠的影子。
而且,她知道的太多了。
“独孤才人不打算对朕解释一下吗?”李豫面无血色,有些黯然。
有些事,本不应该说出口的。独孤月明长叹了一声,不管不顾站了起来,直直地走到那副丹青之前。
“陛下想从我的口中知道什么呢?”她的手轻轻抚上那副丹青,语调平缓,“又或者您是想让我说些什么?”
李豫的瞳孔一阵收缩,他有想过某些可能,可他不敢去相信,他既渴望从独孤月明嘴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又希望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独孤月明一把将这副画取下来,语调徒然拔高,“这幅丹青乃是陛下亲手所绘,画中人陛下更是熟悉不过吧。吴兴太守沈易直之女,广平王李俶的孺人沈氏,楚王殿下李俶的王妃沈氏,太子殿下李俶的太子妃沈氏,大唐皇子李适与大唐公主升平的生母沈氏。”
独孤月明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李豫:“陛下您,还要继续听下去吗?”她的眼角有泪珠滑落。
子不语怪力乱神,借尸还魂这种事说出去会有人信吗?也许吧,也许冬郎会信,可别人呢?这种有违天道常理的事如何让人信服,别人会把她当做什么?
她不怕死,可是她怕有人会拿这件事来蓄意作乱,她不希望冬郎和孩子们受到伤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冬郎的头脑要这般敏锐,为什么轻而易举就看透她的一切,这些本该尘封的过往为什么非得逼着她提起?
她的心也是会痛的。
李豫终究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玄宗皇帝曾评价他“天资聪颖,灵韵过人”,独孤月明虽没有直言,可是那么直白的话他听不懂就怪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该叫他如何?该相信吗?可是不相信又能如何?
念想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可,是她,又不是她。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独孤月明其人,或许暂时不要见面更好。
“张德玉!”李豫的声音充满了疲惫,“送独孤才人回去。”
独孤月明深深地看了李豫一眼,画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真的好想唤他一声冬郎,告诉他,他的珍珠回来了。
只是,她说不出口,他们二人之间终究是隔了太多。
张德玉亦步亦趋地跟在独孤月明身后,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他实在是糊涂了,陛下怎么就派他送独孤才人回去,难不成陛下十分看重这位,可如果看重怎么就让人把这位送回去呢?
他这个做奴才的是越来越不懂陛下了。
突然,独孤月明停下了脚步,张德玉吓了一跳,迅速止住前进的步伐。
“才人,您?”张德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在没有搞清陛下的心思之前,对这位独孤才人还是宫恭敬点好。
独孤月明似乎是在回答他,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到底是珍珠光彩夺目还是明月皎皎动人呢?”
张德玉下意识抬头去看,一轮明月悬挂碧天散发着淡淡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