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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途 青春是条狗 ...


  •   青春是条狗,拉扯不住的往前走。

      颜以墨爱上了独自旅行,走过香港的街,看沿途的街景。她沿着维多利亚港铺满地砖的路走过,凭栏望着被海风波澜着的水,嗅着带着水腥味的风。她走过钟楼,随着太平山的缆车滑过香港的夜空,在凌霄阁俯望着被灯红酒绿染亮的虚空。她时不时的会去庙街的夜市走走,然后买上一个鸡蛋仔和龟苓膏,满足挑剔的味蕾和独特的情怀。

      更多的时候,她会坐在商场的星巴克,捧上一杯美式咖啡,随着它蒸腾的热气失神,或是透过玻璃窗,静静的看着香港快节奏生活下,行人和车流的来去如风。

      初来乍到时,颜以墨不会说粤语,但凭着出色的英语口语,倒也能融入这里。

      颜以墨在靠近学校的小区租了一间公寓,公寓很小,客厅和卧室合并在一起,沙发旁边便是两张1.5米的单人床。合租的室友是广东人,她无聊的时候,总会央着她说粤语,尽管在她耳中,它们是那么生涩又难懂。

      她向交好的同学问张国荣。她说,张国荣有个同性恋人,叫唐鹤德。但他很好,是让香港人怀念的巨星偶像。

      她买了部随身听,专放张国荣的歌。她总能感知到歌里的情绪,尽管刚开始,她完全听不懂歌词。

      她看了《倩女幽魂》,看了《纵横四海》,看了《霸王别姬》,再看了《春光乍泄》。

      她开始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团体,她们的性取向和别人不同。他们叫她们同性恋。她们被社会所排斥,被伦理所发指。她们在大陆,弱势的像是夹缝里见不得光的嫩苗。

      她去了virus,香港的一家酒吧。这里全是女人,各式各样的。她坐在吧台上独酌,酒很甜,却意外的醉人。卡座里的人们相拥着。有短发女人捧了花,向相恋多年的女友求婚。周围骚动着,很吵。那对情侣被人群簇拥着。她们笑着接受同类人的祝福,然后拥吻在一起。

      她慢慢的意识到什么,却下意识的抵触着什么。

      香港的生活很充实。她习惯着按时睡觉,用功学习,周旋在男男女女中间,礼貌而疏离。生活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脱轨的痕迹,平静的让人难有着心悸的惊吓或是意外的惊喜。
      颜以墨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没了归属感。她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两点一线的生活于她来讲,是机械的惯例。于是,她每周都往家里打电话。外婆老了,听力越来越差,有时候甚至听不清楚她连续重复好几遍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没了过往的张力。她问着她的生活,总是担心她在香港把自己照顾的不好。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两载春夏秋冬。

      “嘟,嘟……”

      颜以墨曲腿躺在沙发上,她的脸隐匿在黑暗里,只剩好看的轮廓。

      有人上楼梯,叫响了声控灯。灯光从镂空的门栏里晃进来,照在她平静的没有生气的脸上,触目惊心。茶几上已经有些陈旧发黄的白色固话有节奏地发出声音。她闭眼,心中默数着它每两次嘟声间的间隔。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这机械又冷漠的女声了。

      她坐起身来,看着鱼缸里泛黄的水和沉底的红色鲤鱼,失神。

      半晌,她伸过手去,敲了敲玻璃制的鱼缸,鱼缸发出一声闷响,受惊的鲤鱼迅速地摆动尾巴和鱼鳍,游到另一边的水面上。等随着声波荡漾的波澜渐小,它们再慢慢地拖动着尾巴,沉降在满是石子和假水草铺垫的缸底上,张嘴大口呼吸着,吐着几粒微小的气泡。

      颜以墨咬咬唇。

      她抓过茶几上的几个硬币,然后起身,披上搭在旁边的加大号牛仔衬衫,遮住她只穿超短裤的光洁的长腿。她开门,合租的室友被楼道里的光线晃得皱皱眉。她蹬开身上厚重的被子,翻过身,又平稳的睡过去。

      香港的路很窄。她沿着马路下坡,有风吹过,掀起她衬衫的边角。昏黄的路灯照出她的影子,和街边不高的欧式建筑的轮廓。

      颜以墨在校外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校门口的电话亭仿佛被时光遗弃,透明的玻璃上有扬尘留下的灰迹。她开了门,生锈发红的铁相互摩擦着,费力地发出一声呜咽的长鸣。

      硬币投入箱内,敲打出清脆的空响。她拿起话筒,犹豫着,拨通那烂熟于心的电话。

      “喂。”

      简白的声音慵懒而沙哑,有着尚未睡醒的朦胧磁性。

      颜以墨靠着玻璃窗,把自己埋在路灯照不到的黑夜里。

      “你好?”

      简白的声线清明了起来。

      路边的野猫,亮着自己碧绿的幽瞳,从草丛中晃了出来,芥蒂地看着电话亭中的人影。

      凌晨沉睡的香港,一片死寂。

      耳边的电话,一直响着失真的电流声。

      她们沉默着。颜以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对不起。”

      简白说。

      远处高楼上的彩灯变换着颜色,照亮了那一隅的天空。有机车党飙车过不远处的街道,发动机爆发的轰鸣声,突兀的闯进寂静的夜里,生涩又难听。

      有人走近了。他手指上夹着烟,路灯晕染着那白灰色虚无的烟圈。他疑惑的看着电话亭里,仿佛静止般的陌生人,然后把燃过一半的烟头,掐灭在垃圾桶绿色生锈的铁皮上,留下烟烬和熏黑的圆点。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回过神,失措的挂掉电话。公共电话的屏幕亮着紫色的荧光,照在眼上,不疼,却有些痒。

      她闭上眼。

      风吹过路边脆弱的树苗,唰唰地作响。有碧绿的叶子经不住风的侵袭,晃动着,旋转着落下,安静的躺在草堆里。

      她睁开眼,抿抿唇。然后投币,拨通另外一个电话。

      “喂?”

      KTV很吵。有人破音的嘶吼传过听筒,磨碎掉她刚刚虚无的幻想。

      简白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号。她的电话,已经拨不通了。

      “琪琪,好久不见。”

      “以墨?”

      “是我。”

      “你这两年死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

      徐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吵的她耳膜生疼。她一向喜静,却丝毫不介意她这样久违的吵闹。

      “我现在不是在给你打电话吗?”

      “是啊是啊,劳您老人家记性好,还记得起打我的电话。你这两年在香港过的怎么样?”

      “还好,两点一线,生活充实。”

      听筒里有人的哀嚎和闷响。

      “你凭什么踹我?”

      “老娘打电话呢!闭上你的臭嘴。”

      她一直低沉着的脸有了一丝暖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即使时光远去了,有人总是不曾变过。

      “我要回来了。”

      “什么?你要回来了?学校不是说,你们开学才会返校吗?现在才八月份,你不趁着好好再享受一下香港的生活,回来干什么?”

      “我这边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主要是家里有点事。”

      说着,颜以墨皱皱眉,手不自觉的抠着电话线上的橡皮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家的电话,已经无人接听好几天了。她心里有着不好的猜测,却又不敢去深想。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你了,知会你一声。”

      “那好,等你回来,我一定得给你接风洗尘。叫上寝室的姐妹们,咱们好好地庆祝庆祝!”

      颜以墨和徐琪煲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粥。许久不见面的人,总是想把这些年的事一股脑地倒给她。她听着那些与她无关的事情,笑着给她回应。

      “程杨做了校足球队的队长。他去外校踢比赛的时候,那些个花痴,就追着他不放,还说他是德智体美劳结合的优质男神……”

      “我哥去年在酒吧,勾搭上了一个女人。她长得特漂亮,气质也特别好,就是不知道瞎了那只眼,看上了我哥那个歪瓜裂枣。然后我爸妈,不知从哪儿听说我那准大嫂是酒吧勾搭上的,死活不同意他两在一起,我哥现在正忙着长线作战,顽强对抗呢……”

      “对了,忘了说了,简白当上了校办公室的主任,她可臭屁了,明明吊儿郎当的,还非要在学弟学妹们面前摆出一副严肃的面相,虽然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我看了就是想笑。”

      “是吗?”她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跻着拖鞋的脚背。

      “你跟简白……这些年都没有再联系过?”

      她的动作一顿。

      “没有了。”

      “哦。是这样啊……”

      “我这边还有事,现在也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定好机票就给我打电话啊,我得好好张罗张罗。”

      “好的。”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手指摩挲过电话亭斑驳粗糙的铁质窗栏。

      一切都恍如昨日。

      简白,遥远而又熟悉的名字。

      听说台风要登陆了。香港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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