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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知返 简白,从现 ...


  •   “近日,第七号超强台风圣帕,已稳定向太平洋西南方向移动,预计将不会对台湾、香港、以及大陆沿海造成影响,请各位市民放心出行。”

      颜以墨松了一口气。她订的机票是8月18日,下午19点整的,头等舱。

      家里的电话终于能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家里新请的阿姨。她说,外婆腿脚不好,在医院打点滴。她回家拿她的换洗衣服,恰好看见未接电话。

      颜以墨皱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在香港交好的朋友们听说她要回去了,自发的组织了聚会。

      KTV的灯光很暗,天花板中央的旋转灯朝着四周,发散着变化的多种光线,晃过人们埋在黑暗中的情绪。

      有男生借着酒意,用生涩的普通话向她表白。颜以墨笑着端起桌上的啤酒,用粤语拒绝了他的爱意,然后将酒一饮而尽,以示歉意。

      8月15日,天气预报说,台风忽的改变了路径,直扑台湾,让人措手不及。

      8月18日。颜以墨起了个大早。

      她端着一杯咖啡,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眼前朦胧在雾中的城。

      香港的天,笼罩着摧城的黑云。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

      她莫名的心慌。

      她想,她是怕自己忘了什么东西。

      她在公寓狭小的空间里绕着圈,视线绕过茶几,书桌,床头柜,和撅起屁股缩在被窝里的室友,一遍又一遍。

      下午5点,她和吃过泡面的室友告了别。校门口是“叮叮车”的停靠站点。她拖着行李箱,到第二层露天的车厢坐下,头上顶着无日的闷热。电车沿着缆线,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台风天前的香港,酷暑难耐,闷热至极。

      有电话拨过来,是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

      “墨墨,是妈妈。”

      颜以墨靠着椅背,脸上是没有波澜的平静。

      “什么事?”

      “听说台湾那边遭了台风。妈妈就是打电话问问你,你的飞机能不能准点?妈妈好安排人去接你。”

      颜以墨沉下脸。

      “你不是不想管我吗?怎么,哪阵风吹错了,让您老有空,来你几年不联系的女儿这里惺惺作态了?”

      “……墨墨,你要理解妈妈。虽然妈妈没有亲自照料你的生活,但每个月都有定时给你打生活费,那些钱够你好好生活了。你长大了,不该那么任性。”

      “钱?钱能买通一切?庸俗。”

      电话里一阵沉默。然后那女人开口,耐不住言语间隐隐的怒气。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到机场,你就马上确认飞机会不会准点,然后打电话给我。否则,后果自负。”

      她挂了电话,思绪有些混沌。她实在想不出来,她妈肚子卖了什么药,非要来她这里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

      天越来越暗,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飞机延期了。颜以墨要了一本杂志,在机场的餐厅里,安静的翻着。周围的人们喧闹着,抱怨着航班的延期。远处有雷声传来,风越来越大,高过房顶的树随风摇摆着,摧残着岌岌可危的树干。

      有电话打过来,她掏出手机,不客气的按掉。

      雷暴天持续到晚上十点。骇人的闪电和渗人的雷声,惊哭了餐厅里的小孩。他们的哭声萦绕在耳边,让人忍不住的烦躁。

      安检,登机。她坐在座位上,始终觉得心慌意乱。凌晨,她下了客机。接机口围着的人群朝这边张望着。国人总有着别人不及的情怀。颜以墨粗略的晃过去,没有熟悉的面孔。

      她拖着行李,走到机场门口。有车停在她旁边,下车的人左右钳制住她的手臂,推搡着她上了车。她倒也不惊慌,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驰过的街景。城市的发展极快。两年前的的城乡结合部已经盖起了高楼。

      车开到二环路的家。她开了门,颜妈挺直脊背坐在沙发上,回头,对她虚假的微笑着。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脸上画了精致的妆,也掩不住她眼角突出的皱纹,显出半老徐娘的颓态来。

      “回来了?”

      “你来干什么?”

      她沉下脸,从身后拿出一本文件袋,扔在茶几上,滑到她面前。

      “之前,你外婆是不是立了一份遗嘱,说要把她年轻的时候买下的地产给你。”

      她拿过那份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遗嘱,签署的日期是几天前。

      “这是一份新的遗嘱,你外婆说,要让我继承地产。”

      “你外婆,昨天下午,已经走了。”

      她红了眼。有什么窜上了脑袋。

      她仿佛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浑身发麻,如置冰窖。

      胸口被撕裂的疼。

      “为什么瞒着我?”

      “是你外婆不想让你知道。”

      “你放屁!”

      她把文件袋摔在茶几上。文件袋塑料的薄膜经不起这般折腾,裂出缺口来。

      “你为了篡改遗嘱,故意瞒着我拖延时间。你怕我一回来见到她,又再立遗嘱,打破你的计划。对不对!”

      “你冷静一些。你看你现在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真是不像我生的女儿。”

      颜妈端过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从你出生到现在,你都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可惜,我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你太过聪明。”

      “那些地产在你手上也没有作用。我可以用它,钱生钱,利滚利。不过你放心,就算你已经成年了,我还是会继续给你生活费。等你毕业了,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个好工作,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知道,你现在满是铜臭味的嘴脸,有多么恶心?”

      颜以墨决绝的目光像是要把人刺穿。她红着眼眶,眼睛却干涩的,流不出一滴泪来。

      “给不给是我的事,用不用,是你的事。”

      “我还希望,你帮我演一出戏。毕竟去世的是你外婆,倒时候势必有很多人会过来悼念。该怎么做,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你知道反抗我的后果。”

      颜以墨闭上眼。

      彻底的绝望腐蚀过她的身体,抽干她身上的力气。她只做无力的挣扎,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我答应你。不过这件事之后,请你再也不要介入我的生活。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有自己作选择的权利。”

      “正合我意。给你十分钟,穿好衣服,跟我去医院。”

      颜妈起身,带上门。

      颜以墨跌坐在沙发里。她捂着脸,关不住决堤的情绪。

      天上地下不过一瞬间。现在,她成了失孤的岛。

      简白,从现在开始,我一无所有了。

      葬礼那天,颜以墨穿着黑色的裙装。前来悼念的全是陌生的面孔。她们拥抱安慰过她妈和那男人生的儿子,再假惺惺的在她面前说着节哀的话。那天很闷热,穿着正式的人们被热出一层薄汗。有人脸上挂着伪善的悲怆,动作却显示出极其无礼的不耐烦。

      颜以墨回绝了她妈送她回家的邀请,至此各奔东西。她沿着山路往下走。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乘了公交,转坐了地铁,回家,瘫倒在床上,空洞的望着洗刷着窗户的夏雨。她被雨淋出的一身湿气,有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城市里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雨暴露了城市排水不畅的严峻问题。它们在宽阔的马路上汇聚成浑浊的流水,漫过路上行人的裤腰,寸步难行。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她拿过来,掐灭手机屏幕照亮天花板的微光。有人敲了门,一声大过一声。她木然地披着身上的凉被,起身,开门。

      徐琪正和对面的老太婆争吵着。老太婆说她半夜扰民,要叫小区保安把她拖出去。

      “李婆婆,她是我朋友。我刚刚在洗澡,没听见敲门声。实在对不起。”

      老太婆叉腰,冷哼一声,然后不客气的关上门。

      颜以墨给她倒了水,然后抬腿,蜷缩在沙发的边角。

      “你过来干什么?”

      “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模样了?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你以为你是小龙女?见不得光还想辟谷?”

      她的嘴唇干涩的起了皮,面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像是金庸笔下的梅超风。

      徐琪坐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嘶……我该说你什么好?你还真以为自己百毒不侵了?滚回屋里躺好了。我去给你买药。”说着,徐琪拉着她进了卧室,把她身上的被子捂严实。

      “好好给我躺着。我要是回来,发现你不乖,有你好看的。”

      徐琪拿了她的钥匙,出门去了。

      她看着天花板,意识渐渐的迷离起来。有人开门进来,在玄关换了鞋。她推开卧室的门,客厅的光晃过她沉重的眼皮,她皱眉,用被子捂住她的头。

      她叹了口气,关上门。

      朦胧间,有人轻抚过她的脸,揉过她的头顶凌乱的发。她睁眼,看见她熟悉的脸。

      “简白?”

      “是我。”

      她觉得自己已经烧出了幻觉。她揉揉眼,看着简白的脸在视线里逐渐清晰。简白瘦了一些。她画了淡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着,有着万般迷离的柔情。两年的时间,足以雕琢一块璞玉。

      简白有些变了,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眼。

      “看清楚了?”

      她沉下脸。翻身,背对着她。

      “这个点,简小姐不去泡夜店,在这里干什么?”

      简白皱眉。卧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雨砸到防盗栏顶上的雨棚上,打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对不起。”简白说。“我并不是有意要骗你。”

      她无数次的幻想,简白会不会跟她说对不起。它来的是那么的猝不及防,她都来不及想,要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高傲的向简白说那声我原谅你。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

      女人还真是水做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但仍然是这么的不争气。

      简白叹着气。她挽起被雨水浸湿的裤脚,脱了一次性的拖鞋,挣扎着上了床,拍着她抽动的身体。

      “简白。”

      “嗯?”

      “我外婆去世了。。”

      “我知道。”

      “她生前对我那么好,可是我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我知道。”

      “简白,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要说这种蠢话。你很优秀,优秀的让所有人都习惯去仰望你。”

      简白的眼底,一闪而过莫名的情绪。

      “简白,我什么都没有了。”

      简白拍她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但是,从现在起,你还有我。”

      “你最好的朋友。”

      简白搂过她,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捞起来,然后抹掉她眼角的湿润。

      她眯起好看的桃花眼,笑的明朗,像是驱散阴霾的艳阳天。那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她冲简白扬起笑,难看又苦涩。

      她输的,是多么彻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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