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家访 她对简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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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是她的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一个说着一口流利又标准的普通话的女人。
简来莫名的喜欢她精致的眉眼。她没有农村妇女们那般，亦或者是不讲理的泼辣，亦或者是太过顺从的恭敬，更没有农村女人大都有的土气，而是有一种区分于所有她见过的女人的独特的东西。那亦或者是知书达理，亦或者是聪明睿智，又或者是温文尔雅。总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着简来莫名喜欢的气质。
她不敢在平时去看陆景。她小心又谨慎，深怕触了她的逆鳞。只能在上课时，借着光明正大的由头，将她看的通透。
她的板书很漂亮。简来习惯性的，将自己一笔一划的正楷打乱重组，模仿她的字体。
她看着她出神，旁边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背，把她从幻想中吵醒。
“喏，他给你的。”
简来顺着同桌撇嘴的方向回过头去，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男生，吊儿郎当的翘着腿，对她笑嘻嘻的。
那是她们村的赵大壮，不学无术的典型代表，不知何时起，他也开始和简来称兄道弟。
她打开同桌递给她的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
“今天下午放学后，有事找你。”
她皱皱眉，然后回头，冲他点点头。
学校的下课铃声是《采蘑菇的小姑娘》的音乐演奏版。老师说了下课，学生们有默契的，雷厉风行的收拾好背包，然后争先恐后的跑出去。幼稚的学生们总是喜欢互相攀比和竞争，谁是跑出教学楼的第一名。
赵大壮背着挎包过来，然后坐在她的桌子上。她看着桌脚，怀疑它会不会被压断。
他爸是村里有名的杀猪匠，赵大壮深得他爸的遗传，长得也是人高马大，膘肥体壮。
“什么事啊？”
她翘着脚，抬头看着他，挂着一丝男孩子们惯常用的吊儿郎当。
“兄弟，虽然我已经拿你当哥们儿了，但是，我们要成为真正的哥们儿，还是要一起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才行。怎么样，今天兄弟带你去参加个仪式，让你见识见识，怎么为兄弟两肋插刀。去不去？”
他粗壮的有着肥膘的腿在空气中晃着，晃得桌子嘎吱嘎吱的响。
简来眯着桃花眼。
“好。”
她倒想看看，男生们怎么为兄弟两肋插刀。
赵大壮勾着她瘦弱的肩，带她去了校门口的窄巷。已经有人聚集在哪里，讲着带脏字的玩笑。他们叼着烟，有着不符合初中生的地痞流氓气。简来看着他们，谨慎着身体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就流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大哥，我带人过来了。这是我兄弟，简来。”
他叫大哥的那人，与赵大壮一样，人高马大。不同的是，他身上是紧实的肌肉。他染了一头长的遮过眼的黄毛，然后叼着烟凑近她，喷了她一脸的烟气。简来嗅着那刺鼻的味道，忍不住被呛得咳嗽。
“长得女里女气的，跟个小白脸似的。”
他直起身。
“走，兄弟们，我们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拐进巷角深处。简来心里不知所措，却要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从容。不远处有另一伙人等着他们，带头的是一个精干的贼眉鼠眼的高个儿。
“你们来了？”
高个儿拨弄着手上的棍子。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小子欺负了我的兄弟，就该赔礼道歉。你护着他，不让我们动手，那我们也只好不仁义了。”
“抱歉，不能从命。兄弟们，上。”
两伙人叫嚣着，冲到一起。
简来对这样的“两肋插刀”有着深深的抗拒。她想往人群外跑，身体却不自主的，被赶鸭子上架般，被人潮往前挤压。她抡着瘦弱的四肢，在混乱中显得脆弱又无力。有人不长眼的拳头打在她鼻子上，疼出她一身冷汗。她捂住鼻子，靠着墙蹲下，有血腥味蔓延开，湿腻着流在掌心有着薄茧的纹路里。
“你们在干嘛？”
陆景那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怒气。她下意识的低头，想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是老师，快跑!”
一群人停了手，作鸟兽散。赵大壮拉着她，却跑不过那些身手敏捷的男孩子，落在了最后。陆景自是一眼就认出了班上的两个孩子熟悉的背影。。
“赵大壮，简来，你们跑什么？”
简来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动作顿在原地。她们有默契的回头，看着陆景逆着光，插着手站在巷口，脸上有遮不住的怒火。
简来下意识的捂着鼻子，低头。
她踩着高跟鞋过来，声音滴答着回响在狭窄的巷子里。
“怎么，都不敢看我？”
她的手伸过来，抬起她的下巴，拍开她捂住鼻子的手，然后皱眉，扯出一张卫生纸，塞进她的鼻孔。
“赵大壮，你先回去，写一千字的检讨。简来，你把头仰着，跟我来。”
她拉住她空余出来的手，触感细腻温柔。
简来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失神。
陆景住的教师宿舍，是离学校不远的筒子楼。她一路带着她过去，她见到了不少学校里的熟面孔。
她开了水龙头，扯了卫生纸，擦过她流下来的鼻血。
“这下得意了吧，幸好，没把你鼻梁骨打折。”
陆景嘴上叨咕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简来抬头，想去看她的脸，却被她按着头埋首。
“看什么看？不学好。”
简来觉得好笑，然后眯着桃花眼，勾着唇角。
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暖意。
等她的血止住了，陆景又拉着她到客厅。客厅里的沙发有些陈旧了，简来坐上去，触感并不是那么的温柔。
陆景倒了水出来，放到她面前。
“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简来捧着水，不敢去看她的脸。
“陆老师，我错了。”
她低着头。
没有任何解释，态度恭敬的直接认错。
陆景的眉头蹙起。她实在不能理解，简来这样的人，都飞扬跋扈到和混混打架去了，怎么还能虚伪的在她面前装出一副这样的面孔，刻意的是如此的突兀。她那副低眉顺耳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的问句像是打在棉花上，被卸了劲儿，瞬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那么想做男人？女孩子家没有女孩子家的样子，居然学那些地痞流氓打群架，你觉得很骄傲吗？你是不是变态，性别认同障碍了？”
伤人的话就这样出了口。陆景说完，才恍然察觉到自己言语中的过激。不管怎么说，作为简来的班主任，她也不该压不住脾气的对她乱吼一通。
“简来，我……”
简来抬头，笑的难看又苦涩。
“陆老师，我没事。时间不早了，我回去还有事。”
她背了挎包，走到门口，然后对她鞠躬。
“今天谢谢你了，陆老师。再见。”
陆景愣在原地。
她忽的觉得，那瘦小的身板，有着说不出的苦楚和可怜。她有些自责，在不了解一切的情况下，对一个孩子施加了怒火。
她想知道些什么。于是在第二天，休息的当口，她装作无意间，向同办公室的老师提起了简来。
“你说简来？她啊，听说是x村村长的女儿。你知道这些农村人，有个权势就嚣张的不行。好像说，她从小学，就喜欢玩些男孩子的玩意儿。谁知道呢？不过也是奇怪，你说，她爸好歹也是个村长，据说现在还是矿山的老板。但是你看那简来，穿的土里土气，破破烂烂的，没个富人样，怕是谁传出来的谣言，也说不定。”
“这样啊。”
她捧着杯子，若有所思，然后翻了桌上学生的档案，找到了简来家的家庭住址。
初秋的风很凉。简金赤着脚，穿着短裤，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正觉得无聊。简来在院子的橡胶水管前的大铁盆里搓着衣服。总是天气凉爽，长期浸泡在水中的手也被泡的冰冷泛白，手指尖起了褶皱。
简金走过去，蹲在简来的身边。
“丑娃，陪我玩。”
简金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没叫过她一声姐姐。她随着父母和村里人，习惯性的叫她的小名。
简来皱皱眉头，然后扭头，对他和善的笑。
“简金，姐姐在洗衣服，你先自己玩，好不好？”
简金嘟起嘴，不依不挠的扯着她的袖口。
“我不，你就要陪我玩，马上。”
“听话。”
简来心里有了一丝不耐烦，嘴上还要保持着一贯的和蔼。
简金的眼珠子看了看她旁边的铁盆。伸手，把带着泡沫的衣服掀翻在满是灰尘的，斑驳的地上。铁盆在地上发出咣当的脆响。
陆景翻山越岭，在门口看得到，恰巧便是这一幕。她愣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
简来的脸上有一丝微愠，却又无奈的收起了那副委屈，认命又顺从地把湿的粘上污秽的衣服重新捡进盆里。
陆景的心脏忽的攥紧。简来瘦弱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惹人怜悯。
农村向来流传着重男轻女的传统。今天，她是第一次，活灵活现的看见现实，是多么的沉甸甸，血淋淋。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门口站着。简来回头，看见陆景的脸，然后脸上有着猝不及防的震惊。她的脸上有着被打翻的铁盆溅起的水珠沾染的痕迹。她忙着擦过，然后不自然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门口。
“陆老师，你怎么来了。”
陆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她的眼神，复杂又怜悯。
“我今天是来家访的，没想到你在忙。”
“你快进来坐。”
她来的路上，处处见的是破旧的黄土坯砌成的，凹凸不平的乡村传统的劣质土墙房。简来家的砖瓦房，在这个村子里显得特殊又独立。它在村子的正中央，象征着这个村子说一不二的权威，和最顶端的财富。
她们沉默着，心照不宣的不提及刚刚触目的事情。
她引着她进了客厅。简来的妈妈在客厅里，坐着打盹儿。
“妈，我们班主任来家访了。”
“嗯？”
简来窘迫的看了看陆景，然后犹豫着，推了推她妈的肩背。
“丑娃，不是喊你不要打搅老娘休息哇？你还推我咋子？想被打了唆。”
简来的头瑟缩回去，然后低眉，站在原地。
陆景对这个女人，有了深深的鄙夷。
“妈，我们班主任来家访了。”
女人看了看旁边的陆景，然后换上一口蹩脚的□□，尴尬的收了脸上的表情。
“老师真的是稀客，稀客啊。”
她脸上的有着农村暴发户土气的富态，粗壮的手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显出一股子让人不适的炫富感。
她谄媚又圆滑，声音抑制不住的尖细，让陆景对她的虚伪生出一股厌恶来。
“简来，你带着你弟弟去里屋。”
简来乖巧的点头，然后引着躁动不安的简金进去。
一场谈话下来，让陆景坐立不安。尽管简来的母亲，从头至尾，都表现出一股慈母对子女关心的状态，但之前的事实，让她对她的故作姿态，有着深深的不适。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对女性有着不平等的鄙视。
而简来，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她对她产生了一股别样的怜悯。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家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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