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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埔,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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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苏三省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无端地觉得苏翠兰的觉悟比他的都要高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红军挺好的,想参加就参加吧,我也参加。”
“红军”其实是共|产|党一种军队的简称,并不是组织的名称,而且现在只有少数人这么叫,现在大部分的军队还叫“革命军”。不过苏三省也没有纠正苏翠兰,一来她听不懂,二来,反正到了明年名称会换。
苏三省没有在意这些,苏翠兰反倒很兴奋,成天乐呵呵的。
她从前心里藏不住事,一有了“大新闻”就会到处去说。而这次虽然很高兴,却只是在家里忙上忙下,在外头连一个字也没蹦,兴许是有人提点了她不能往外说吧。
听课的时候,苏三省净发呆了,根本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可看见苏翠兰这样,他却挺高兴的。
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个念想,不通俗地讲,那就是“信仰”。
苏翠兰有了信仰,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而这个“活”,和平常意义上的活不同,苏三省能分得清它们之间的区别。
……
正值农闲,土地还冻着。
人们却没有因此而闲下来,都在紧锣密鼓地学习。
天天都有人秘密加入共|产|党,苏三省自然也不例外。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日,苏三省在街上听说,黄埔军校要招第六期学员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苏三省几乎是飞一样地跑回家里,说了自己的打算,就告别了家人前往南京。
招生是在八月二十五日。
苏三省辗转到了南京,距离报名时间还有一个半月。
他找了个机会混进军队里,扛了将近一个月的枪,终于等到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人过来挑入伍生。
他没有正经念过书,自然没有什么毕业证书,而且年龄也不够。不过,只要表现地够优秀,肯定就会被直接挑中,那时候,就自然不需要什么学历证明了。
上海执行部的人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他们出去吃了顿饭才回来。
自从创办了军校以来,除第一年,每年的这个时候,各地方的军队就格外热闹。保送军校的名额就那么几个,人人都想要。
其中不乏些有门路的,早早地就进了校园。而没有门路的人,就依靠这个时候上面来人,争取一个“入伍生”名额了。
早年军队没有相关的选拔章程,后来军校越办越好,这才制定了一些规则。
首先是筛选年龄相当者,要求是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一下,就筛下了不少人。苏三省脸嫩,但一直对外称是十八岁,所以也在候选名单上。
其二是筛选体力良好者。
这两轮筛下来,他们这一支队伍剩下的人就不多了。最后是看是否党员或有入党意向。
苏三省自然答有入党意向。
第二轮筛下来的人几乎都成了入伍生,接下来他们要奔赴广州进行为期四个月的“甄别考试”,甄别合格者才可以回南京入学。在这期间,学生的一切日常费用均由校方承担。
……
又入冬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
甄别考试一结束,校方就放了假让学生们回家过年,过完年以后再入学。
离家日久,苏三省却不打算回去。
他给家里写了封信,删删改改地,寄了出去。
苏翠兰收到信时,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她跟着红军识字儿,照理说信上的字也能认得大半。但她还是找了周恕,央他念信。
“吾姐翠兰,见信如唔:
弟在南京一切安好,无灾无痛。家中事宜渐多,务必保重身体,注重卫生,常饮温水、食清梨,适当休息;年节将至,特写了对联做礼与周政委,望姐告知,于他之约定无有废除;姐夫此前……
……此地浮华,与延安不可比矣,弟归心似箭,结束学业便立即返家。问姐夫、外甥好,勿念。
弟,三省字。”
当初苏三省并没有跟苏翠兰说自己去考黄埔军校,只是告诉她要去南京念书,于是信上也没怎么提学校的事,大都是安抚嘱咐一类的话。
周恕读完信哈哈大笑,道:“这小子有出息!快看看他给我写得对联!”
苏翠兰一团喜色地打开厚厚的信封,见对联却有两幅,顿时想到有一封是自家的。随信来的,除了对联,还有一叠钞票。
面值有大有小,看得出来是慢慢攒下来的。
捧着钱,苏翠兰一个没忍住,就哭出来了,“这臭小子!出门在外还惦记着家里……”
……
过完年后,校方立马公布了入校学生名单,苏三省赫然在列。虽然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好歹还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了。
军校占地很大,苏三省提着小小的包裹走进学校,太阳照在他的脸上,映得整个人都明快了不少。
学校门口有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头有几个穿军服的教官在说话,看见有人进来,便问道:“干什么的?”
苏三省把录取书拿出来,答道:“第六期学生,来入学的。”
“来这么早!”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教官拿过录取书,照着上面的名字念出声来,“苏三省……你就是那个甄别考试排名第一的娃娃?多大了?”
“十八了。”
“十八……真年轻啊!”那教官丢了一把钥匙给他,“从那边右拐是宿舍,左拐是饭堂,直走是校场,换了衣服去吃早饭吧,明天早上六点校场集合,别迟到了。”
“谢谢教官。”
难得,不卑不亢又不多话,成绩还好,苏三省给那教官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而苏三省顺着那位眼镜教官指的路直接右拐,入目便是一排大平房,房檐都高高的,他来的早,宿舍门都还牢牢锁着。拿钥匙开了门后,苏三省找了截绳子把钥匙穿起来挂在了门闩上。
宿舍里靠窗户的地方,摆了四张床,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铺盖和制服,床下放着脸盆和靴子。床头贴着学生的名字和祖籍。
苏三省找到自己的床位,铺好行李,换了制度和靴子,正当他要起身时,旁边床位上贴着的一个名字却令他愣在了那里,久久回不过神。
那个名字是——陈深。
陈深竟然是黄埔第六期的学员?
苏三省抖着手去摸那个名字,心想,万一是重名呢……可是,他又不敢否认心里的那个声音。那声音告诉他,这极有可能就是陈深,那个和他抢小男的人,那个中|共地下党,他一度以为的“麻雀”。
他低低沉沉地笑了,“这样正好。”
苏三省从床上爬下来,硬质的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嗒”地一声脆响。
他想,他应该是恨陈深的。
恨他明明不爱李小男,还去跟她求婚;恨他次次都跟自己作对,破坏他精心布置的局;还恨他在最后没有痛快地杀了自己,导致他被狗活活咬死……
可这些恨意都单薄的可以,压根站不住脚。苏三省无比清楚,他们两个人的对立,都只是因为李小男的关系。
那个单纯莽撞的傻姑娘,那个端庄无畏的“医生”。
像一束光似的在他的心上捅了一个窟窿,然后离开了。她不在的时候,那个窟窿就开始漏风,把他的心,连带着手脚都吹得冷冰冰的。
上辈子李小男不喜欢他,因为他是汉奸,是坏人。
这辈子,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至于陈深……
“哟!没想到还有比我来的早的人啊!”一把干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同学,你怎么了?”
苏三省回过头看到来人,他想,陈深上上辈子一定姓曹。
这时候的陈深可真年轻。高高瘦瘦的,一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慧黠的光,虽然吊儿郎当地站着,但身板儿直得像一棵松。
苏三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拿了书便抬脚走出去,路过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钥匙在门闩上,离开的时候锁门。”
陈深定定地看着他走出去,半响才道:“这人什么毛病……”
饭堂今天的早饭是包子配蛋花汤。苏三省盛好饭坐在那儿,却一点儿吃的心思也没有。反倒是陈深,换好制服来了饭堂之后吃得稀里哗啦的,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他想起以前陈深吃饭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别提多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