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魅锦戏

7、出世

　　我答应了陆长乐的要求，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他说要我陪他半年，我便陪他半年。他说以后我的名字叫做萧湘，那我便是萧湘。只因为，他可以将石头带到我的面前。
　　由徐州到回到郢城，是十日之后的事情。
　　对于陆宅，我已经很是熟悉，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地就往从前自己临时住的那间小屋走，却被陆长乐叫住。
　　许是赶了几日的路，一路上舟车劳顿，陆长乐的脸色并不好，瞧着有些憔悴。
　　“怎么了？”我问他。
　　男人径直地走到我的跟前，拉着我的手往另外一个方向走，最后将我带到了他的房间前面。
　　推开门，他将我带了进去，从我手中几乎是抢夺一般地拿走了我手里的包袱，顺势地往软塌上扔了过去。干完这一切，心思似乎顺了些，男人这才慢慢悠悠地坐下，犹如君王一样，发号施令，“以后，你住这里。”
　　我住哪里都没有问题，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住这里，那陆长乐怎么办？
　　陆长乐看出我的犹豫来，大大方方地解释，“你住这里，我去书房。”
　　如今我与陆长乐并没有多少的话说，他这样说完，室内一片静寂。
　　许久，男人终于要起身离开，可临门一脚刚踏出去，他却又收了回来。
　　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男人的声音沉冷如水，“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乖乖地按照我的来，说不定你就可以更快一点地见到你的石头。”
　　说完这句话，陆长乐便走了。
　　我将门闩上，回到凳子上开始发呆。不知道从时候开始，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不想什么，不做什么，让灵魂放空一些，简单的休息会儿。
　　过了会儿有丫头在外面敲门，打开门，入眼的是端着各类托盘的婢子，带着笑意，“姑娘好，少爷给姑娘准备了些平常用的东西，叫奴婢送过来给姑娘挑一挑，看看哪些是姑娘喜欢的。”
　　我将人迎进来，将那几个托盘仔细地瞧了一圈，最后留下了一条粉色的长裙。
　　晚饭是与陆长乐一起吃的，穿的便是那一条粉色的长裙。见我不是一身的碧色，陆长乐眼里露出了惊色，不过也只是一瞬。他这样深沉的人，能看到这一种情绪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稀罕事情。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吃过饭，婢子上来收了碗筷，我以为自己的任务差不多就要完成了的时候，身后传来陆长乐的声音。
　　“萧萧。”
　　名字是新名字，我还未适应，走出了两步这才发觉他喊的是自己，这才回头尴尬地解释，“那个，我还不熟。”
　　陆长乐的气色比之白日似乎更差了些，难不成他中午回来之后没有休息？我正疑惑的时候，陆长乐已经起身走到我的跟前，随即自然大方地牵着我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去了荷花亭，陆家唯一算的上风景好的一处地方。
　　晚霞如血，烧透了半边天。半边天之下，是一目望不尽的碧色荷叶粉色荷花。
　　这样好的景，不过却有人不懂景。
　　陆长乐说他累了，于是直接地在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凉椅上躺下了，至于我的归处，他却一字也不说。
　　这样过了一刻钟，陆长乐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起来，看来是睡熟了。瞅准机会，我正准备走人，凉椅上忽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
　　“你做什么？”
　　“我，我，”我解释不出来，对上那一双眼，说不出假话来，只好如实交代，“你不是睡着了么？我总不能在这里看着你睡吧，那我干脆回去呗！”
　　陆长乐叹了一口气，“我与你一道回去。”
　　这一日便是这样过去了。
　　夜里睡得并不好，做了个噩梦。更不好的是，一觉醒来，遇上了另外一个噩梦。
　　哪位天神可以告诉我，为啥陆长乐会在我的床上？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喊的时候，陆长乐忽地横手过来，将我捞进了他的怀里。
　　虽说隔着一层薄被，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男人的力量。
　　或许是我醒的不够透彻，其实人还是困着的。又或许是陆长乐将我圈得太紧，所以昏过去了。总之，再睁眼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不过身边空无一人，陆长乐已经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也不见他，顺口问了在一旁看着我吃饭的丫头一句，然后我就后悔了。
　　因为这丫头是这样说的：“姑娘不必担心少爷，少爷说了，若是姑娘问起，就与姑娘说一句他要出一趟远门，大概半月之后回来。”说话的时候，那丫头的眼睛里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那笑意是何意，用脚趾头我也能想得出来。
　　我从未担心过陆长乐，我只是担心自己和石头而已。
　　陆长乐说他要离开半月，那么换句话说，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我是自由的。
　　我去了趟南山寺，去找无休玩。
　　至于理由，根本就没有理由，因为无休是除了陆长乐之外，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且他与陆长乐不同，心里一点儿花花肠子也没有，是个好人。
　　我喜欢与好人一起玩。
　　到山上的时候，是一炷香之后。彼时天光已经大亮，晨光将整座山映衬得熠熠生辉。
　　我想见着无休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却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个合理的理由来。想来想去，还是喝茶是最好的借口。
　　见到无休的时候，是在南山寺后山的后厨里，彼时，他正在挑水。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暗处角落看着他，想着等他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歇着的时候再上前去搭讪一番，可等了半个时辰，就见和尚挑着水不断往来于池塘与后厨房之间，一趟又一趟。
　　我终于觉得不耐烦了，猛地出现在和尚面前，“吼吼！”
　　两声吼吼果然吓到了无休，实实在在地吓坏了无休。
　　一个趔趄，和尚倒退了两步，而后因为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与无休一起摔的，还有他肩上的担子。
　　那画面太惨，我不敢看。
　　待到睁眼的时候，只见和尚愣愣地坐在地上，他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至于水桶扁担，已然摔出了老远。
　　无休看我，我便也看他，不过我看他是不好意思地看，而他，怎么瞧着，这和尚像是摔坏了脑袋一般，竟愣愣傻傻地盯着我瞧半天，也不说话。
　　我一想，完了，某不是将人摔傻了吧？赶紧上前两步去看他，伸出手就要将认扶起来。
　　可那手还未碰触到无休，他忽地大喊了一声，“啊”，而后惊慌失措的在地上往后退着，退着退着连滚带爬地起身跑了。
　　不多时，只剩下一个远远的影子在密林之中，而后消失不见。
　　这一夜我歇在了南山寺中，接待我的是一个年级约莫十岁的小和尚。
　　“施主，膳食已经准备好，若是吃完叫我们一声便好。”
　　我点了点头，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可小和尚见了钱就像是见到鬼一样的，吓得退后两步，“阿弥陀佛，不可不可！”
　　我觉得好笑，“这是给你们的香油钱，小家伙想啥呢？”
　　小和尚脸红了，不过依旧没有接受那锭银子。
　　我不解，“为何？”
　　“师傅说了，夜里太黑，什么也看不到。若是怕摔了，那就一步都不要走，停在原地最是安全。”
　　这话，有意思得很。我还要问些什么，只听得寺中钟鸣，雄浑厚重。
　　听见这钟声，小和尚脸色突变，与我说了一句“施主自便。”之后便是飞也似地跑出了屋子，消失在暮色之中。
　　暮鼓晨钟，晨钟暮鼓，南山寺，夜里是不撞钟的。
　　撞钟的唯一可能，是人的离去，以钟送终。
　　死的人是无休，剖心而死。
　　无休算的上这地方可以与我说得上话的几个人之一，他这样死了，死得凄惨恐怖，但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人有生死，生死难以掌握，今日你死，明日他死，其实没有分别的。
　　因为一时的耽搁，我与无休之间的这杯茶，恐怕只能等到黄泉路上再喝了，也不知道那时候他是否会在奈何桥前面等着我，或许那时候的他，早已经再为人，而我不过是黄泉路上一抹鬼魂，形单影只，无人来渡。
　　无休的尸体，在佛堂里放了一日，经过寺庙众弟子不眠不休地诵经一夜之后，在第二日的清晨便被火化掉了。这是南山寺的传统，为的是让人早登极乐，成仙成佛。
　　我看着无休被熊熊大火吞噬，而后燃烧，成为火焰，最后成为一把灰。
　　看完了一场生死，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却被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喊住。
　　“女施主且留步。”
　　停下步子，我转身去看说话人，那老头儿冲着我微微点头之后，递给了我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他。
　　“昨日日头落山之前，师兄将这样东西交给我，说是若是夜里有穿着碧色衣裳的姑娘前来投宿，便将这个给她。”
　　“你说的师兄是谁？”想到了某个人，“是无休么？”
　　那和尚点头，“师兄生性淡薄，年纪轻轻便有大修为，是我等所不可比拟的。只可惜，天命难挡。”说着，那和尚阿弥陀佛了一声，将东西交到我的手中便就走了。
　　无休留给我的，是一幅画，一副我曾经见过，却又记不太清的一幅画。
　　画中是挺立的竹，碧色修长的杆，翠色欲滴的叶，落笔的黑色行书只不过一个字：竹。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局，一个我看不懂的局。
　　我在局中，如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或许下一刻就要被团团围住而后吃掉，又或许会寻得一线生机突围而出。这一切都在那个下棋之人的掌握之中，而我，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脑子中残存的记忆似乎慢慢地苏醒过来，那是我不愿意回忆起来的。
　　犹记得那时，我站在山坡之上，居高临下是一片火海，整个村子就是那大火的源头，黑烟弥漫，熊熊烈火烧着，将一切烧得通红。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吞噬一切，很久很久，耳边有风的声音，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
　　“想报仇么？那就去找到竹，找到竹，杀了他，你就可以见到你的石头了。”
　　再睁眼的时候，是一副残画，火舌吞噬它喜欢的一切，那画的落款，也是竹。
　　因为一句话，一副残画，我执着地寻着石头。因为寻找石头，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这因果，说起来真是让人泪目，如今再看这幅画，心里说不出来是如何的心情。
　　我抱着画连夜下了山，也就是因为这一夜，看清了所有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