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依依惜别 ...
-
“先生这样一走,是不准备顾及令徒性命了?”
“此话何解?”素还真止住脚步。
“你刚刚以真气压制住了他体内情毒,然治标不治本,十二个时辰内如果不解,必死无疑。”
“哦?还请公子指点一二。”素还真道。
“解也不难,只是先生须要答应我做一件事”云缇道。
“只要不违背伦常公理,可以,公子但说无妨。”素还真道。
那云缇莞尔一笑,道:“究竟是什么事,我还没想好,不如你先坐下来,同我品三道茶,容我慢慢地想好了再告诉你!”一面吩咐道:“瑛姑,带令狐公子去隔壁行房!”
“且慢!”素还真“腾”地站起身来。
“颜少爷所用药引,只有瑛姑找寻得到,非房中术不可解,过程须极其小心谨慎,先生若是个有心人,便莫要随便找人敷衍了事,徒令令徒伤残,再来寻我等的晦气,为时晚矣。”
“罢了,罢了。”素还真似一刻憔悴了许多,将手一挥,任由蓝洁瑛带走了令狐绶白。他乃是个水晶心肝儿玻璃人儿,偏偏生就一副古道热肠,却不想渡生之路这般坎坷,轻轻摇摇头道:“备茶吧!”
那云缇睨了睨素还真冷若冰霜的俏脸,美目曼睩,轻轻叹气道:“我知先生乃是心性高洁之人,最看不惯如此下作手段,但是我本无心加害先生,不瞒先生,我生来命贱,对您多有艳羡倾慕之意,只可惜父母乃是涂山氏的奴隶,身不由己,我自□□生女相,父母为了好养活,将我当女儿打扮,我十二岁嫁给了教主,他长我二十,例来行事凌厉,不容人有半分忤逆,所幸的是,他识破我的男儿身后,并未苛责于我,反而封我为虿王,给我起名叫茹阿玛,教内的人都尊称我为主母,他不在的时候,我便能主持大局。那颜绍乃是教主嫡妻所生之子,细算起来还长我四岁,十分叛逆任性,不服我管,教主爱子心切,亦不许我凌驾他之上,颜少爷素来风流,男女不忌,这次估计是看上了你的俊俏的徒弟。。。”云缇顿了顿,眼中泪珠儿潸然而下:“发生了这事,我亦觉面上无光,将我心中,心中羡慕先生之意。。。如今一分也没了,可我若是坐视不理,令徒性命难保,今日有心保全令狐公子,回去还不知如何向教主交代。。。”
素还真闻言安慰道:“公子请勿挂怀,你非吾之敌人。”
云缇方转啼一笑,那笑自是十分苦涩:“先生陪了在下一晚,还没用早膳,怎可空肚子喝茶呢?”因一拍手道:“来人,快传早膳!”
阁楼上一时人语切切,不多时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各色精致案鲜菜肴整整齐齐码在白底青花的瓷碟内,水晶盘内交迭火枣胶梨,碧玉碗中满泛陈汤细粥,知素还真不善饮酒,云缇便以那玫瑰清露、葡萄素酒代替款待,各色珍馐美味满满当当摆了一太湖石罗甸大案,大多以素为主,偶尔穿插几道荤食:炒瓜齑,糖蒸茄,酱佛手、香橼、梨子,十香甜酱瓜茄,糟姜方,春不老炒冬笋,另有那少掐的银苗豆芽菜、黄芽韭烧鸡蛋、茼蒿素炒面筋、盐炒枸杞芽儿,还有那肥嫩嫩盐酢水晶鸭,油滋滋干煸柴火鸡,香喷喷酱香猪头肉,清涟涟凤尾鱼头汤,另一盘红馥馥柳蒸的鲥鱼,入口即化,骨刺皆香。
云缇将两只绛红色描金杜鹃花木碗分别呈了半碗碧粳米粥,递给素还真一碗,不时布菜给他,见他颇为得意瓜齑这一道菜,便笑道:“先生似乎很喜欢这道菜啊?”
素还真道:“恩,甜脆可口,美不胜收。”
云缇笑道:“这道菜叫瓜齑,不过不是‘呱唧’摔了一跤的‘呱唧’!”
素还真亦笑了:“不知怎么个做法?”
云缇笑道:“我向来只管吃,不知详细做法。听厨子说是酱瓜、生姜、葱白、淡笋干或茭白、虾米、鸡胸肉各等分,切做长条丝儿,香油炒过即可食用。”
餐后又陆陆续续地端上各色甜食面点,时鲜果品:松穰鹅油卷、榛子栗粉糕,百合雪片酥、果馅椒盐饼。。。
待饭食餍足,洗漱稍坐片刻之后,云缇命人撤了杯盘,又命人上了四道果品,分别为:鲜雪藕、桃穰儿、玫瑰片、牡丹糕。
接着,着茶女在一旁斗茶为戏,边看边饮:
第一道茶:乃是清茶,为峡州名茶碧涧明月。
第二道茶:乃是花茶,名为莲花茶。
素还真略觉羞赧,云缇嘴角噙着一抹痴笑,嗫嚅道:“这茶与先生重名,先生应记住做法才是,听闻先生的琉璃仙境荷花繁盛,做起来也便宜,这莲花茶做法简单,只需于日未出之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次日一早摘花,取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用时三停茶叶一停花,便可以了。”
接着是第三道茶:乃是点茶,倒是有些重口味了,乃是:榛松、栗子、盐笋、梅桂、核桃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点木樨玫瑰六安雀舌芽茶。
“这一道怎样?”
素还真咂咂舌,道:“古者茶有品香而入贡者,微以龙脑和膏。欲助其香,反失其真。煮而羶鼎腥瓯,点杂枣橘葱姜,夺其真味者尤甚。”
“哈哈,先生是嫌腻了。”
“是素某矫情了。”
云缇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茶有真香,乃正色。只是我素喜这份繁花似锦的热闹,所以独爱这道点茶,味道虽甘,却无一位唐突造次,先生吃不惯,我着人换成清茶便是了。”
“不必麻烦了,不知我徒。。。额。。。还有多久。”
“还有半个时辰。”甚慢慢起身,踱步至素还真背后,欲摘他身后牡丹,回手则捏了捏他的肩袖,道:“先生这身衣服破旧了,我这里有一套上好的莲纹云衣,倒像是为您量身定做一样,先生为何不趁此便洗漱更衣,此去焕然一新,也可靓瞎武林人士的狗眼,哈哈哈。”
“既如此,素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素还真跟他交缠半日,也知晓他的性情,如若推却,不知他又要翻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少不得处处随着他的心意罢了。
云缇着人带他沐浴洗漱,待出来竟是这般清慈玉貌:
一张端好的鸭蛋脸面,眉中有漩,长入鬓中,额心一记朱砂,清冷冷地杏子眼,眉睫半垂,看不出是喜是悲,琼瑶鼻,丹檀口,单肩细腰,素净秀气,身似惊鸿。
一袭白底素衣绣青莲紫葳大团花纹儿,织金龙滚玉边儿,盘口葵花结纽儿,细拢三千白发皑皑,紫金头冠莲瓣千叶,心心百转千回,襦衣胜雪,点缀赤色宝珠,双云锦滚玉边,湖蓝色敞口箭袖,腰上挂一块白玉葫芦,如意龙筋绦,手持拂尘,脚下一双厚底长袜,结香云五彩小朝靴,身背麒麟双剑。
那云缇喜不自胜,手里敲着扇子,不住围着他打转,因又言道:“我观先生座驾,非龙非马,不似瑞兽,恐关键处难以驾驭,先生人品卓逸,如谪仙入凡,必以鹤相配,人言送佛送到西,我今日再赠先生一黄鹤如何?”说着,以笛做箫,吹奏了一个旋调,忽然窗边香风大气,一只巨大黄鹤停在地中央,长颈直伸,红冠如火:“先生只霄记住这个曲调,凡有需要之时,以箫管吹奏即可。”
素还真道:“劳烦公子再吹奏一遍。”
云缇依言又吹了一遍箫。
“记住了。”正说着,一个高壮下人背着令狐绶白从隔壁出来,那少年已近昏迷不醒,用一领狐裘包裹的严严实实送了出来,素还真给他把了把脉,无甚大事,只是太过虚脱而已。将人接过,放置于黄鹤之上,忽想起一事,将自己头上的一支八宝紫玉簪拔了下来,递于云缇面前,说道:“公子厚德,无以为报,这一小小簪子,聊表相知之谊吧。”
云缇没想到素还真会有回礼,连忙紧紧攥于手中。
素还真端端正正行了一拜别礼,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素某实有要事在身,不胜叨扰,日后有缘再会。”
云缇亦回礼道:“后悔有期!”
素还真轻身跨于鹤背,仙鹤高唳一声,展开巨大双翼,消失于碧空之中。
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 ********************
连续几日,从关内关外来的驼队都滞留在玉门客栈。
狂杀席卷着黄沙四处肆虐,人畜都挤在客栈内,呆呆地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沙尘以及各种东西七零八落的声音。
“嘭”地一声有什么砸在门上,接着又是一下。
“哎”朱缺端着酒杯叹了口气,同坐在一边的邵玉飞道:“要不是碰到这鬼天气,咱们现在也该到玉虚峰了。”
捻指不觉七八天过去了,令狐绶白也算一举成名天下知,加之他的师傅,“昆仑三圣”之一的玉璃子,乃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神人素还真。师徒二人被请到凌云阁久久未归,昆仑派等着他们回去复命,朱缺与邵玉飞不敢久留,便将他一个人留在关中,先行了一步。
朱缺对令狐绶白的际遇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如今被沙尘暴阻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跟一身狐臭的回鹘客商挤在一起,更添几分心烦意乱,喝了口酒,喋喋不休:“你看小白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倒是一鸣惊人。” 邵玉飞低头不语,朱缺本来介怀这厮偷学自己武功,然而这些显然都已经不是重点,继续叹道:“哎,不知道你怎么样想,反正我这个做师兄的是丢人丢到家了,小黎子在台上可是一点也没给我留面子,他自己倒一点不客气,一步登天!”
邵玉飞干巴巴笑道:“大师兄哪里的话,令狐师弟自幼残疾,都靠平日勤修苦练,天道酬勤,合该有今天。”
“天道酬勤?” 朱缺冷笑一下:“咱在昆仑山上的兄弟姐妹,哪个不是清修苦练过来的?就说你我,从小到大吃的苦还少了?”
邵玉飞不再吭声,盯着手里的酒杯不语,
“不就仗着他师父是素还真!”朱缺又道:“你说他会不会留在凌云阁不回来了?”
“哎,不会不会。”
“我看他是乐不思蜀,欧阳盟主也不知和那拜月教是什么关系,那拜月教可是邪教,也不避讳,如今他师徒二人和这些人扯上关系,是祸是福还不好说,不过关中那么好的地方,令狐师弟又是长安世家之子,他还会想回雪域冰川?”
大门上又是“嘭”“嘭”几下,有几分执着,靠着门柱打瞌睡的店小儿一下子惊醒,竖起耳朵细听,该是有人在砸门,连忙将顶门的门栓卸下来,也不用他费力,“呼”第一下,便汹进来一阵风,卷着沙尘将一屋子的人吹得东倒西歪。
“草!”朱缺骂了一声,一个黑衣人好整以暇地走了进来,迈着稳稳的步子,连风帽上的面纱也纹丝不动,不觉一愣:此人虽然遮着面,然身材气势都十分熟悉,忽然见他手里一条乌黑锃亮的九节狐尾鞭,腾地一下欲要站起来,却被邵玉飞按了回去,在他耳边悄声道:“大师兄且稍安勿躁,咱们不是他的对手。”
颜绍从旁走过。
朱缺咬着牙,暗暗将拳头砸在腿上,低吼道:“此仇必报!”
“哼——”一声不大的嗤笑,异常的刺耳。
“你!”朱缺瞪圆了虎目,邵玉飞忙又按住他的肩膀:“大师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朱缺强按下这口气,颜绍也不理会,仿佛这两人只是可有可无的臭虫。
待到子时,外面的风越来越狂。
朱缺早已鼾声震天,因为客房紧缺,兄弟二人挤了一间房,而邵玉飞睡意全无,他竖起耳朵,静听走廊上的动静,忽地一骨碌翻身而起,披上外衣,轻轻的推开门出去。
走廊上一片漆黑,一墙之隔,狂风肆无忌惮地席卷,鬼哭狼嚎一般咆哮,令人心惊胆战,“飞天玉狐”的房间就在顶楼,不过,邵玉飞有种预感此人定然不在自己床上,他摸摸索索,翻出走廊一侧的栏杆,足下一蹬,飞身而上。
大漠之间,飞沙走石。
邵玉飞趴伏在最后一间驻守疆土的孓然的土屋的屋顶之上,不远处,两道人影静静对立,似滔天巨浪之中的中流砥柱,不为所动。
强烈的气流围绕在周围,连纵贯百里的风暴也要逊色几分。
突然一股狂劲寒风和着砂石扑了过来,邵玉飞呼吸一滞,身形不稳被掀翻下来,晕头转向之际,忽觉身后一股强劲内力将他牢牢托住,待睁开眼人已贴俯在屋顶之上,他心中一惊,左右去看,四周一片漆黑,风吹得睁不开眼,哪里还有人影?却听颜绍冷冷道:“金石,想不到你从长安一路跟我到玉门关,狗都没你跟得紧。”
“少说废话!”说话的乃是一个身材高大,官差打扮的男子,正是小金令史金石,他大喝一声,抬手一双判官笔,直袭颜绍“眉心”“命门”。
“飞天玉狐”扬眉冷笑,一抖手腕儿,狐尾鞭横扫而来,夹着凌冽阴狠的劲风,四面八方,将小金令史裹夹在漩涡中。那一条黑鞭如同毒龙一般横肆无忌,上下翻飞,沾身就是皮开肉绽,小金令史左躲右闪,不敢怠慢,使出浑身绝技,一时之间不分东西,二人斗得昏天暗地,半盏茶的功夫便是几十个回合下来。
颜绍微微一笑,身形闪动,躲过一式纠缠不休的笔法,纵身而起,鞭子连抖,化成一股白烟,幻出千万重塑影,一式“九尾庞庞”,鞭式看似缠绵,幻化无穷,暗藏杀机,小金令史也不含糊,双笔快似闪电,“啪”“啪”“啪”笔尖一点寒光连成一片,一十三记招数用完,每记招式各不相同,但所刺之处,全是辛夜手腕的神门穴。
此为小金令史的绝技“神门点穴笔”:神门穴在手掌后瑞骨之端,点中之后可令对方缴械而降。
忽地,颜绍大吼一声,鞭子一扬,也未看清使出什么招数,随即相去退出数丈,尘埃落定。
留下小金令史气喘吁吁,“噗通”一声单膝跪倒:“我输了……”邵玉飞心里暗骂一声没用,却听他一字一顿道:“任凭处置。”说着闭起眼睛引颈而待。
“滚吧。”然对方却没有杀他的兴趣,不屑一顾。
“多谢……”小金令史面如火烧,暗自咬了咬牙,挣扎着提起判官笔,头也不回,跌跌撞撞消失了。
颜绍似在等候什么人,于风尘之中静立不动,邵玉飞不知何意,正在想法应对,却听他说道:“出来吧!”
邵玉飞心中一惊,不想自己被发现了,磨磨蹭蹭想要争取点时间,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辛少侠好俊的功夫!”
怎么掌门师叔玄机子会在这里?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鱼掌门。如此偷偷摸摸果然是昆仑派的作风,失敬失敬。”
玄机子俗家姓鱼,昆仑派不禁婚配,早年与崆峒派方女侠结成连理,育有一女名叫鱼玲珑。
玄机子一捋腮上长髯笑道:“哪里哪里,颜少侠果真神勇无敌,受了重伤尚能握得住鞭子,可敬可敬!”
邵玉飞心头大喜,原来他受了伤!
颜绍拿鞭子的手剧烈地抖动着,一汩汩鲜血自右掌后瑞骨之端蜿蜒流了下来,“神门”乃要穴,疼痛已经过去,此刻整条手臂都似麻木了一样,没有知觉。
“多谢鱼掌门关心,这点小伤并不碍事,告辞!”
“哎,请留步,少侠受了这么重的伤,何不到我昆仑派调养几日?”
“怎么?你想挟持我?”
玄机子瞳孔一缩:“颜少侠,说挟持是不是太严重了?”
“哦?”随即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我看看,你不想杀我,看来我还有点利用的价值?”
玄机子道:“少侠何处此言,少侠既然不愿,老夫也不强求,请吧。”
颜绍一抱拳,转身欲要离开,玄机子手一抖,霎时一道寒光,一枚丧门钉“扑”地钉在辛夜后腰“济中”穴上。
“你!好卑鄙!”还未及回头,只觉背后一股强劲的力道打来,打得他五脏几乎移了位置,噗地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