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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一番拜月一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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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中央是一座高约丈许的白玉神台,在神台四周站着许多白袍垂发的拜月教弟子,他们俱是双手恭敬地持着白色的经幔,经幔上红色的丹珠勾画出常人看不懂的符语。
长宿双手捧着一条形如曼珠沙华的玉杖沿着台阶缓步向上,神台顶上挂着一盏丹珠勾画好的白色灯笼,长宿走到神台上手中权杖隔空遥遥一指,那盏灯笼竟无火自燃起来霎时散出耀眼的光芒,一瞬间满座月宫的灯都亮起来。几乎同时天上的一弯半月华光大逸,那轮月亮竟一点一点圆了起来,不多时已如一轮满月挂在上苍冷冷的照耀凡世。
拜月教弟子齐声念起诵语,祝诵声在半崖上的月宫中绵延开来。长宿妖异如同幻夜的容颜在这一刻竟然焕发出宛如神祗普度众生时的光芒,只见他沐浴在月光之下,闭着眼手持玉杖指着躺在底处石床上的沈梦白念动咒语。他的语速越来越来快,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大喝:“神渡!”便见沈梦白身上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她竟升到了离地十米远的高空中,躺在虚无上。
“啊!”南竹第一次见到这样近乎神迹的事不由惊呼出声,她这一声在低低的祝诵声中颇为唐突,便立时捂住了嘴。转头瞧见见秦初年、纪也琴等人也面有惊色,唯独凌御雪一人神色淡薄。
长宿不停地念着咒语,沈梦白身上的白光也越来越盛,蓦地只听沈梦白似是受到什么痛楚的一声低哼,苏妍衣仰头看着在底下伸手过握紧凌御雪的手,凌御雪面上不是淡薄而是近乎僵硬无表情了。
凌御雪任由苏妍衣握着她的手,缓了冷硬的脸色低语问道:“乌杳呢?”
苏妍衣摇摇头表示不知,接着轻声道:“没事的。”
南竹瞧见两人牵手耳鬓厮磨的样子不由有些生气。
空中的沈梦白忍受不住的痛呼越来越频繁,凌御雪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沈姐姐看来好像很疼。”
苏妍衣淡淡道:“若没劫后哪来余生呢?”她说着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人双手纠缠一起的影子,眼里看不出情绪。
凌御雪听了便笑了,道:“也是。沈姐姐她……”没等她说完,长宿停了念咒声,沈梦白从空中缓缓落在原来躺着的石床上。
凌御雪松开两人握着的手快步向前,苏妍衣在她身后空着手,心里一声叹息。
沈梦白脸上全被汗水濡湿了,看见凌御雪疲倦、眼睛却极为明亮地一笑,一声低喃:“御雪……”凌御雪就这么欢快了去,却突然只听长宿道:“凌阁主别忙着开心,这毒可还没解完。”
长宿额上也是密密的汗珠,可见刚才那一场法事极耗精力。他自神台上下来,脸上笑容如水:“接下来的事可不是你们能看的了。”
说着他横抱起沈梦白大步离去。
“喂!”南竹喊了一声就要追上去。
凌御雪伸手拦住她:“由他去。”
南竹蓦地大怒:“小姐的事你不放在心上,不代表我也不关心。”她甩开凌御雪的手就要去追,然而长宿早不见了身影。
沈梦白被长宿点了睡穴,等她悠悠转醒时已置身于一个密闭的石室里,整间石室里只有她躺着的那张石床和床旁边黑而厚重的帘幕。沈梦白直觉那帘幕后会有一个让她后悔的惊天秘密,她几番斟酌还是伸了手要掀开帘幕看那后面到底是什么。然而还不等她碰触到帘幕,忽听帘幕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别动。”
她的语气其实颇为委婉,但在这密室中突然响起来还是吓了沈梦白一跳。沈梦白缩了手问道:“你是谁?”
“她是救你的人。”却听长宿回答道,沈梦白转头看去就见长发白袍、颜如幻夜的长宿竟穿透墙出现在她面前。
长宿无视沈梦白讶异的眼神,进来后朝帘幕深深鞠了一个躬,恭声道:“沈梦白长宿已带到,请您开始吧。”
帘幕后的那人“嗯”了一声,似是不愿再多说话。
沈梦白忽而失笑道:“如果你哪天当不成祭司了,到街头卖艺一定很赚钱。”
闻声长宿愕然,帘幕后的那人轻笑了下。
沈梦白这才觉得解气,这个的长宿老是一副神秘且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气。
长宿沉着脸道:“沈国手还是先管好自己吧,等会你可是要进行换血的人。”
“换血?”沈梦白一惊,“这世间并无人换血成功,昔日能开肠行医的华佗对这换血一术也无能为力。”
“不错,世上的确无人能换血成功。”长宿面色沉静,然而在眼底却隐藏着无人发觉的诡异。“可是你们能。”
帘幕后的那人伸出她苍白的一双手来,她的手是那么细弱甚至泛着青色。然而她的手一伸出来沈梦白刷的惨白了脸色,因为那双手上散发出浓郁的药味。
这是,这是,沈梦白转过头来怒视长宿,伸手指着长宿的鼻尖,手指因为极度的生气而颤抖。“你们,你们还是人吗,这么残忍的事都做的出来?”
长宿安之若素,反倒是帘幕后的那人淡淡道:“不怪他,是我心甘情愿的。”
“怎么可能?”沈梦白难以置信,“以己身作药引,其中的苦楚非是常人能忍受,何况最后,最后是会死的。”
长宿道:“她可不是常人,如今她是你的药引。”
沈梦白立马翻身下床,冷声道:“对不起,这等害人性命的事我做不来。”
说着迈步离去,帘幕后那人喊道:“沈梦白你等等。”
沈梦白并不听,直径离去。帘幕后的那人又道:“你若走了我立即自尽于此。”
沈梦白这才顿下脚步,那人似是说了话,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反正我总归活不过几日了,你不妨让我救你一命,算是我死前积下的一点阴德。”
沈梦白回过头去,心中隐隐有一点不安,帘幕后的那个人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久以后沈梦白才从密室出来,夜很深,天上的明月似乎也随着长宿的消失而失去影迹了。月宫中除却神台处灯火通明、尚有弟子祝诵外,其它地方似乎陷入一场死寂中。月宫的建筑多是白石所砌,甚而地上走的道路也是白色的大理石铺垫而成,竟让沈梦白平生第一次对白色产生了倦烦。
她的左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是看不见的,可沈梦白就是能看到在腕上被血渍浸染的模样,还有那个遮掩着脸目救她的人。她,到底是谁?想起她沈梦白只觉得说不出的恐慌。
等她回来,卧房前的长廊上有一个人持着一盏拜月教白色的灯笼站在倚房门前。灯笼泛出的黄光染着那个人水红的衣裳,染得她娟丽温婉的容颜显出清淡的妩媚来。
沈梦白措不及防的恍惚想起罪恶的血红色布满了小小的丝绸庄,双亲倒在面前惊骇得少女完全不能言语。可是在不久前一绢丝绸散开,双手灵活自如剪裁着的明丽少女还抬起脸来对她身旁的凌御雪盈盈一笑……
心里顿时被愧疚填满,沈梦白低低道:“妍衣,对不起……”
苏妍衣持着灯笼的手一颤,却是沉静地看过来淡淡道:“阁主在房里。”她禀告完便离去了,水红色的背影卓绝孤艳。
沈梦白微微一叹,转身推开房门。
屋里很暗,凌御雪躺在床上睡着了。
沈梦白点亮床一盏灯搁在床头附近,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向凌御雪看去。凌御雪睡着的时候其实和醒着差不多,她这样的人即使在睡着了也会是风华绝代的。只是那双惊才绝艳的眼睛始终是阖着了,敛了平日里逼人的妖肆显出那么一点点安逸来。
沈梦白伸出手指沿着凌御雪的眉目细细画下来,她低头伏在凌御雪耳畔呵气如兰:“御雪我知道你醒了,不过你要装作睡着了。”
她的声音有一些撒娇有一些刁蛮有一些温柔还有一些凄凉,听得凌御雪一阵茫然。凌御雪闭着眼睛任由沈梦白在她脸上描绘,沈梦白的手指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带着一点药草瑟瑟的香味。沈梦白的指停在她的唇上,她揉着凌御雪的唇瓣,然后轻轻吻了下来。
如蝶翼一样柔软的贴在一起,鼻翼间都是彼此的细微呼吸。感觉好像月下一场白雪,那白,那雪,那场缠绵而寂凉的生涯。
凌御雪只觉得脸上一烫,嘴角便尝到了咸味。沈梦白的眼泪宛如融化的雪水浸湿了两人的白色的苍茫感情。
早上凌御雪睁开眼就见沈梦白在挽发,她双手将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淡淡道:“御雪可以将这簪子替我插上吗?”
凌御雪走过去,只见梳妆台上摆着一支雕刻怪异的碧玉簪。凌御雪眼里极快的转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她替沈梦白插好簪子,轻揽着沈梦白的肩对着铜镜里清雅的容颜淡淡问道:“那册子找到没有?”
沈梦白身子一僵,将那簪子取了下来握在手心,以指肚轻轻摩挲。“找到了,蔚风已根据册上的名单查出九宫门安排在沈氏的探子。那些人我们不会杀,再过几天应该会遣送回九宫。”
“好。”凌御雪仍是淡淡的模样,“沈姐姐你的毒应是解了吧。”
沈梦白点点头。
凌御雪轻轻笑了起来,竟是真的开心一般。“如此,你北上九宫的目的倒是全部达到了呢。”
“是全达到了。”沈梦白也如同回答老朋友的问语一般,全无残酷摊开的伤痛。她将簪子递给凌御雪,“这就是钥匙了。”
凌御雪接过簪子脸上笑意更深,“沈姐姐,你我之间倒真尽是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了。”她的话语讥讽,语气却全然没有生气讥嘲。
“好像是这样呢,那么,送我回去吧……” 沈梦白亦是笑得极尽开怀,“凌阁主。”
凌御雪哈哈笑道:“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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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凌御雪一众出了南疆便分开了,秦初年纪也琴送沈梦白南竹回沈氏,而凌御雪苏妍衣一行则上九宫山。分道扬镳,两个人谁也没显出失态来。南竹几人都好生奇怪,唯独苏妍衣低着眼睛看不清神色。
凌御雪回到九宫山上屏退了身旁的人直往卧房奔去,自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那盒子顶端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凌御雪从怀里拿出玉簪先是怔了一怔,才把玉簪放进凹槽里,只听“咔嚓”一声。
马车停下,秦初年道:“沈小姐是雷炀。”
沈梦白和南竹掀帘看去,他们已被霹雳堂的人包围了。雷炀在远处的略高的坡上支了一张椅子,他斜坐在上面喝着茶以一种猫捉老鼠的姿态俯视沈梦白一众。见沈梦白掀帘看来,便大笑道:“沈小姐这次总算能请得你到堂内与老夫讲上一讲这医药养生之道了吧。”
秦初年低声道:“他们人多势众,硬拼定是不行的。我缠住雷炀,小纪带人突破一个口带着沈小姐先走,霹雳堂的人一定杀往你们,届时小纪再回杀断后,沈小姐轻功好,寻一个空子和南竹逃了一定没问题。不论如何我和小纪拼却这条性命不要,也定要护住你们平安的。”
沈梦白含笑摇首,“多谢。不过,不用了……”
她说着竟走下马车。
传说中凌毅留下的盒子里面只有一卷画轴。
凌御雪打开画卷,上面画着一个的明丽女子的画像,那面容和凌御雪竟有五六分相似。画像旁还有一首诗——“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一首诗,一幅画像,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阁主,门主在大厅相候。”苏妍衣沉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凌御雪淡淡应道:“知道了。”
她再看一眼画像上与她如此相似的女子,怅然失笑。
这世上很少有能让凌御雪正眼看过的人物,然而孟愁云却不仅让凌御雪正眼相看,甚至甘愿在他手下效力,现在他就坐在大厅的椅上摆了一盘棋局等凌御雪。
凌御雪还没进屋就笑道:“云叔,御雪这次要执黑字。”
孟愁云哈哈一笑,换转了棋盘便见凌御雪竟是穿了一件紫衣,不由“咦”了一声,。
凌御雪走过去坐下笑道:“只是想试一试其它颜色罢了。”
孟愁云下了一颗白子道:“没想到你不穿白色也甚是好看,今后有没有想过换掉‘白色’?”
凌御雪下棋的手一顿,岔开话题道:“我父亲留下的只是母亲的画像。”
孟愁云笑道:“我早已料到,若真是江湖传言的九宫秘宝,藏的人就不会是凌毅,你父亲是天下第一痴情人呢。”
沈梦白临风玉立,衣袂翩飞。她微扬着下颔对雷炀笑道:“雷堂主的邀请恕梦白不能相应。”
秦初年突觉不妥,然而沈梦白已持了一把匕首刺进左胸口,直至刀柄,血红的血顿时染红了她一袭白衣。
“小姐!”南竹一声惊呼急步下马车,踉跄着差点跌倒。
纪也琴离沈梦白最近,惊骇之下极快的点住沈梦白周身大穴止住血。沈梦白软倒在纪也琴怀里浅浅笑道:“没用了,这一刀我是下了决心刺的。”
南竹搭在沈梦白腕上把脉的手感受她生命飞速流逝颓然滑落。“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为什么要寻死呢?”南竹哭喊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了一脸。“为什么,为什么……”她哭喊到后来,已是哽咽不能语了。
沈梦白却是一直微笑着的,道:“不要哭了,天上地下咱们总归还能相见的,至于你问的为什么……”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为了一个人啊……”
沈梦白的眼缓缓闭上。
“御雪……”
御雪摊开双手一叹,笑道:“又输了,和云叔下棋御雪从来不会赢,可真没意思。”
孟愁云这会却没有笑,他将棋子放进棋盒里,淡淡道:“刚才我截下秦初年给你的飞鸽传书。”
“他说沈梦白……”他看着凌御雪的眼睛一字一顿,“死、了。”
凌御雪手一滑,满盒棋子散落地上。
(全文完)
我现在说全文完会不会被骂死,好了,不开玩笑了,不过第一卷的确是完了,该出现的人物也出现的差不多了,以后才是真正的讲故事,下一卷会有新的开始。
注:关于拜月教是因为苗疆我只知道一个拜月教,它的设定也和沧月笔下的拜月教颇多相似,不过只是大致设定像,后面的故事拜月教就不太会写到了。如果有兴趣的建议看沧月的《血薇》、《护花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