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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陌上谁家少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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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御雪决定做的事从来不会有人问为什么,可沈梦白却问了为什么。
出了曹府已入夜,天子定下的夜禁唯独在洛阳不用实施,入了夜的洛阳甚至比白日还热闹。两人同乘一顶软轿,在人生鼎沸中沈梦白问了为什么,凌御雪笑了笑没回答,然后令停下轿让轿夫送沈梦白先回去。
她一个人在洛阳的街上走着,渐渐地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那条小巷很深,她走了一会才见到小巷尽头处有一个公子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
只见一个妙龄少女从屋顶上飞身而下,弯着腰对那公子低声说道:“凌阁主到了,公子。”
说着她扶着那公子的轮椅转过来。
这公子颇为瘦削,穿了一件白色的儒衫,瞧着文弱如同书生,然而那双眼睛却是目生双瞳,外瞳温和浅笑、内瞳睥睨天下不知深浅。
他看着凌御雪道:“我就是公子赵景。”
他这个名字说出了欲招贤纳士、让名士甘愿投身相报的韵味。
这世上有无数人想得到凌御雪的帮助,然而认为凌御雪可属自己旗下一员、且能如此坦荡胸魄、自信可御此女的却只有他了——公子赵景。
在这月光下,公子赵景朝她伸出了他的右手。
公子赵景的手和凌御雪一样颇为修长。但凌御雪的手纤细温软、比起握剑更适合拭泪,不管她这人怎样的风华自许,她的手始终能显出那么一番柔情来。公子赵景的手却指节分明、干脆爽落,这样的手掌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一掌江山。
在这样的月光下,风姿卓绝的白衣公子朝宛如月中神人的白衣女子伸出他怀抱天下的右手,邀她共缔造一个盛大的江湖传奇。
那手掌反衬着月光,凌御雪看得微微一呆。半晌她才叹了一口气,“果然是公子赵景。”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公子赵景的右手掌上却在公子赵景握住前抽离,公子赵景微微一锷。凌御雪却笑道:“可惜,可惜。可惜我志不在此。”
她说完不管不顾,长身而去。
公子赵景看着她的背影也不去追,只道:“似水你可知她的志向。”
旁边的少女摇了摇头,“似水不知。”
“我也不知,不过……”公子赵景唇边扬起一个弧度,双瞳光彩熠熠,“终有一天我要她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凌御雪走得远了,才听到数十人的呼喊声传来——“世有孽仄,天道斩之!世有孽仄,天道斩之!天道斩之!”
听得她胸腔的血也为之一沸。
“天道盟。”凌御雪一赞,“这倒是是个好所在,只可惜了……”
陶缨络听了这声音却是一惊,暗暗握紧了被下尹枫寒的手。“天道盟的人在洛阳如此放肆,争夺江湖的势力事越来越多了,今后麻烦恐会多起来。”
尹枫寒苦笑一声,“而且只怕多是吃力不讨好的麻烦,说到底九宫门在江湖上可没有兴起不久的天道盟名声好。”
陶缨络悠悠道:“也是,起码门里少了这些少年热血。”
“这些事我管它做甚。”她翻身压在尹枫寒身上,“我想做的事可还多着呢。”
几骑马蹄轻轻踏在零碎鹅暖石小路,清脆的马蹄声在苍林间响出一片恬好。一个拐角,景致豁然开朗,尽头处是一处野人家。一连篱笆围着茅屋八九间,满满的繁华开低了枝头,艳蝶彩蜂流连忘返。
南竹浅浅的一惊喜,便问:“这是何处?”
何处有这样子的田园隐逸?
霍晚轻轻一笑,可这笑却在眉梢都开怀了去。“黄四娘家……”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莺蝶相合,岁月闲淡,世外冷寂出一派风流雅致。这话答的南竹、纪也琴、乌杳都生出质朴的感动来。
霍晚扣着柴扉,高声道:“故人来访,黄四娘何在,黄四娘何在?”
那茅屋木门“咯吱”一声,仿若从秦到汉,最后聚成开创魏晋风流的一声。一个三十左右的高挑女子推门而出,她宽肩窄袖步步走出铿锵的慷慨。她“哈”一笑,边走边扯了束发的簪,一头黑发宛若流泉一样潇洒随意地泄下来,这一泄却分明泻出了一番快意的男子风致。
她站在柴门前,并无开门的打算,道:“无趣!无趣!黄四娘家也能找来。”
她这一开口,南竹大大的一惊。她,“她”居然是个男人。却见他虽着女装那一身男子的洒脱却是磨灭不掉的,他的眉目狭长显得颇为清秀,但那高挺的鼻、微薄的脸颊倒的的确确显出男儿风骨。
霍晚朝他作了一个揖,恭敬道:“洛阳曹阳请出了门主的‘兰泽令’,阁主有一事想请魏庄主帮忙。”
“曹阳?”他随意的倚在门扉上,“帮他更是好生无趣,既是凌御雪这个面子魏某也不想给。”
霍晚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拒绝,又道:“曹阳他中了‘魍魉’巫蛊。”
魏洲一惊:“怎会?!”
霍晚道:“苗疆也在为此事震怒,你也知近几年到过拜月教的中原人士也只有你了,‘魍魉’泄漏苗疆势必不罢休,这忙说到底帮的还是魏庄主你。”
魏洲初始颇为震惊,听得霍晚的威胁反淡淡道:“九宫分四部:涉江阁凌御雪、芙蓉楼陶缨络、兰泽轩孟愁云、芳草庄魏洲,相较之下这魏洲分明显得破落了,偏生老子破落得犹有声名。”他一声嗤笑,“此事他娘的与我无关,拜月教找不找老子是他的事。”
他说完便洒脱的转身离去,霍晚在他身后道:“此事沈梦白沈国手也掺合进来了,魏庄主还打算不理会吗?”
南竹略生疑惑:此事与小姐何干?
“沈梦白……”却见魏洲的脚步一顿,他的身子在一顿一静中渗出一缕一缕的缠绵来。“她,她可还好?”
霍晚道:“沈小姐说她已留过枯荷听雨声了,却不知何时才能再听庄主的琴声。”
有那么一段往事:冷落世事、青衣瘦马的男子淋着雨走在古道上,旁边一座小小的凉亭里采药回来避雨的惊世少女微笑着对他招手,请他一避风雨……
小小的凉亭将他从遗诸世外的孤寂拉进温暖的现世。此后……
此后他找过她,虽然冷雨凉亭不曾问过姓名,可他就是在找她,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是盛名江湖的沈氏大小姐。也是在一个雨天,他见她撑一把伞迈进沈氏大门,背影清冷得让他鼻翼生凉。晚上他潜进沈家,见她的阁楼亮着一盏灯,走近了才见她一个人孤斟自饮。他立在阁楼窗外,她瞧见了浅浅一笑,无甚惧意。脸上有醉酒的酡红,眼里却清清明明。两个人久久隔雨相望,末了她从容自若的再次招手请他避雨,只是这次还加上喝酒。
再后来……再后来呢,他知道了她身边有一个凌御雪。
他们坐在一艘客船里喝酒,船停在一棵柳树边。那晚竟还是下着雨,她喝醉了嘴里一直呢喃着“御雪,御雪……”,他听得这里面的情深义重想着不如死去的好,可最终他只是解了背上古琴拨弦弄了一曲。她听了一段,摘了一片柳叶合着他的琴声轻轻吹了起来,然后便沉沉睡去了。他听着江水里点滴声,守着到她到天明。她醒时雨已经停了,雨过河塬隔座看,她瞧见他眼里坚决的去意,便问:“何时再闻君琴声?”他指着远方一片刚刚开起来的荷花说:“只怕累人久候,不如待这荷枯听雨声。”
这一走,没说再见。
魏洲并不转身只是衣袖向后一挥,那柴门轰然一声便碎了。
“沈梦白啊……”魏洲半喜半愁的长长一叹,叹在了他人生的软肋上。
霍晚几人是住在这一处世外野人家等凌御雪一行的。这个晚上,月明星稀,林间多鸣虫,纪也琴躺在矮矮的茅屋顶上仰望天空。
枯干的茅草刺得他脖颈发痒,可他就是压在这微硬不爽朗的茅草上看山里夜晚的天空。这样夜晚的天空其实不是黑色的,它只是过分的蓝了,蓝到眼睛只看到黑了。可是在这世外的山里,何须只汉,更无论魏晋了。
南竹出外打水,她将井里冰凉的水提出来看见屋顶上的纪也琴,不知怎么的竟想起王质烂柯的典故来,这一刻她竟有些怕,怕他看完天空下来已是百年“既归,无復时人”,这少年身上竟有谁人也不识的地老天荒。
南竹想了想,进屋找了一坛好酒上屋顶拍拍纪也琴的肩。
酒是极一般的酒,魏洲饮酒会饮极好的酒却更会饮劣酒,这便是他的江湖,他只是江湖人的江湖。然而劣酒也有酒味的,南竹拆了泥封,那烈烈的酒味就溢了出来。那味不香,只是烈,可还没喝酒,闻了这酒味两人就够醉了。南竹手一倾,便将酒“哗哗啦”地顺着茅屋檐倒了下去。
那烈味爆炸一样的全散开了,这鼻尖身上都染了酒味。
南竹和他并排躺着,那草刺的她不舒服,她便将手枕在脖颈下面。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你和魏洲……有点像。”
纪也琴静了静,望着天上的星星缓缓地问:“你道我原是姓什么的?”
他却不等南竹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啊……以前姓魏。”
“涉江七星谁都有个故事。”他坐起来背对着南竹解下他的上衣,风吹着他瘦弱的骨头。南竹瞧见他单薄的背上分布着狰狞恐怖的伤痕,那些伤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他整个少年人的背。“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爹他姓魏,可你瞧我有这样一个大哥,我还需要姓魏吗?可我想着也许我爹会来找我改回他的姓,毕竟,毕竟……我还是他的孩子,而且是个还不错的孩子。可我等不到了……他死了。”
“据说是被我气死的。”
“我再不需要改回姓魏了,大哥他也不需要再有一个弟弟了。”
“其实我本该也恨大哥他的,可我,可我却是那么的喜欢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初初长成的少年郎对已阅过世事的成年人的敬佩。“可我却是那么的喜欢他。”
南竹静静的听着,听着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甚痛快的小半小半生,竟浅浅的笑了,她也望着天上的星星缓缓地问:“你道我为什么跟着小姐吗?”
南竹也坐了起来,她伸出食指轻轻划着纪也琴背上的伤痕。“我原是恨她的……”
“有一回药王在她身上试毒,解药必须要初生小虎的胆做药引,他没办法对付母虎,便在我娘身上下了毒逼我爹去引开母虎,我爹去了就没再回来,而他也没给我娘解药。那时候我还很小,后来小姐知道了这事便将我带在了身边照顾。我自幼失怙,奇怪的是我不恨药王,只恨小姐。”
南竹一直浅浅的笑着,她说的是自身恨事,语气间却殊无恨意。“我恨她,想着在她身边总是有机会杀她的,便帮着她行医施救。有好几次她发病发得厉害了,昏迷在床上,我的手总是在她细细的脖颈上游动然后抚上她的额头,那额头冰凉的紧,我便找了热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南竹将纪也琴的衣服给他穿上,“纪也琴,你说像小姐这样善良的人有我恨着是不是很好的一件事。”
纪也琴一怔,然后他站起来,在这屋顶上伸直了臂膀仰望着这不黑的黑夜。“是!是一件好事!如同我哥这样的江湖人有我喜欢着一样的好事!”
在屋里听了纪也琴、南竹二人的对话,乌杳叹了一声,“他二人果真年轻,不像我……四十岁的年纪,那些恨啊爱啊的都远了。”
霍晚叹了一声,“这沈梦白……果真值得阁主放在心上。”
魏洲叹了一声,迈步而出。
他在纪也琴身旁处寻得那把古琴,随意拨了几声试听音律,然后阖着眼弹了起来。
那琴声初始几声低沉暗哑,像是要欲诉什么,然后一声高拨,铁鸣刀响,这琴声就在偶尔的温柔中暴风骤雨裂帛而去。那琴在这英才豪气中叫出暗伤,可这暗伤又分明激出磨练后的淳厚。
南竹只听得仿看到一佳人拔剑而舞,琴声似是勾勒出剑舞的惊魄四荒、璀璨夺目。再然后琴声转温婉低鸣,那佳人舞姿跟着绰约轻柔起来,一曲未了时只听魏洲道:“江湖人叹什么风月!”那琴便在他的掌中裂成两半。
魏洲长身而立,朗声道:“这名你又何需改。”
他突然展身如鹏向着丛林飞去,听得他的声音传来:“有人坐不更名、站不改姓,却还有人不需名姓,这无名无姓倒还有趣。”
他哈哈笑起来,这笑声却已是隔了好远传来。
凌御雪答应了曹敬的请求,传信让涉江七星准备好赴苗疆,便也出发了。
陶缨络送她们到停泊在洛水的一艘大船前,便向船内高声呼道:“苏总管你家阁主到了,快些出来吧。”
“她怎会在这里?”凌御雪这一喜可真能说得上一个惊字。但见前方不远处的洛水大船上,船头步出来一个女子,她也穿了一件月白长衫,但这白不同于凌御雪的风华绝代却自有一番柔和清逸。她容颜娟秀,眉目间轻轻溢出一派清明。
凌御雪脸上就这样欢喜了去。她经常笑,但这般从心里开出花来的笑却是少之又少的。她朝船头那人招了招手,“妍衣,你不是在山上,怎会,怎会在这里?”
九宫门初始是立在湖北九宫山上,后来出了凌毅的事,孟愁云接手后将九宫门北迁太原,但九宫山却作为涉江阁所在。江湖传言凌毅留有九宫绝世武功秘籍在山上,不过那秘籍藏在何处至今无人知道。
“不只是苏总管,阁主我们也来了。”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就见苏妍衣身后又步出几人。说话的是一个宽衣袒胸的男儿,他下颔长了密密短短的胡子,直显出落拓却洒脱的刀客气息,这人就是涉江七星的秦初年。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儒生打扮中年男子,这人面色醇和、举止有礼,只是那一双眼睛似是永远醉着,这人是七星楚歌笑。
聚了几人,上了船这就要出发了。沈梦白瞧见苏妍衣在后看向凌御雪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拉紧了凌御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