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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一盏孤星照兰泽 ...

  •   第四章一盏孤星照兰泽

      洛阳这个地方对江湖人来说会是一个美梦开始的地方,因为它的自由可以让无甚背景的少年一夜成名,此后携手知己、并辔江湖;但它更是人间噩梦的开始,恩怨纠葛,恶毒得骇人听闻。
      江湖夜太长,梦就格外多,只是人生路更长,只能羁于红尘,再也分不清梦醒梦中。回首,只见一盏孤灯。
      这个做梦的时辰凌御雪却突然睁了眼,好似刚才受重伤的人不是她一般,顷刻间她已负手立于北邙山上。今晚的月一直明朗如日,在这样的月色下、山颠上,衣袂被清风吹动的惊世女子更宛如神人踏风降临,一身风华绝代!
      凌御雪静静站了一会,突然道:“北邙多墓,婆婆一个人在山上等得久了,可曾见到几个鬼怪?”
      却听到一个年轻空灵的声音在她身后道:“这些个山精鬼怪听说涉江凌御雪今晚亲临北邙,可都不敢出来了,倒叫我好生无趣地等了半夜。”
      她话音刚落,出声处乍出一个血红的灯笼,仿若鬼魅操控在空中飘飘荡荡,诡异惊悚。
      那女声又道:“不知今回‘灯障’能逼你出几招,上次你那未使完的‘帝女剑法’叫人好生难忘。”
      “铮”一声,凌御雪长剑出鞘,直击灯笼。她第一招出剑是极快的,只见剑光青影闪烁,宛若西王母坐下的青鸟欢腾扑飞。那剑招虚虚实实幻化交错,突地剑光暴涨,青影便裹住了红灯笼,可是红灯笼却凭空消失了。
      “好一招‘青鸟朝圣西王母’。”那女声赞了一声,红灯笼才又在凌御雪身边闪现出来。
      凌御雪剑振八方,剑花挽起、边撒成海,傲气点点、执于填海。这一招极为耀目,然红灯笼不退反进,一眨眼逼到凌御雪面前。
      “这招‘衔石精卫遮碧海’使得却不怎么高明。”
      然没等她说完,只见凌御雪一招反手剑法趁着剑海未散舞成星海,旋身踏空,一剑开天辟地般劈下。那女声一声惊呼,红灯笼才擦着剑光闪过。
      “原来‘衔石精卫遮碧海’竟可以这般和‘斩碎星河悯织女’连用……”那女声无限欣慕地一叹。接着便是一喜,这一喜如小孩子见吃了糖果一般的欢欣和口齿留香:“好一个涉江凌御雪……”
      凌御雪自空中落下,便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也不知她踏的多大,只知忽远忽近的灯笼却就在这一步后就只立在凌御雪面前了。凌御雪便是一刺,这一刺甚是简单,不多不少,不繁不杂,就只是一刺。
      然而天地之所以恒久便也是只是为了这一刺。
      凌御雪的剑往前轻轻一递,明丽的剑光流星一样滑过剑身,只在剑尖停了一点。
      暗夜星辰的一点,照得万古失色!
      “噗”一声,那灯笼便破灭了。
      “‘帝女破云刺碧霄’!”
      那女声隔了好久才长长叹道,这叹竟叹出了怅惘来:
      “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让这剑法天下无双……可怎么办呢………今后还能到哪里看这无双的剑法?”
      她的话音像丝线一般幽幽散在风中,凌御雪面前的黑暗中竟也随在话音丝线一般缠绕起来,渐渐的竟升起了一扇门。
      凌御雪推了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月夜中广袤无垠的湖水,然后一座石桥贴着水面竟向着远方无限延长了下去,再接着全看不到了尽头。凌御雪独立桥前,便生出了一种独立于世的冷醒,但又恍如梦中……
      “凌御雪欢迎你再次光临‘梦境’占梦。”
      随着空灵的女声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在石桥上一点一点显现出来,这女子似乎长得很好看,但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容颜,她若明霞烟云偏生孤鸿留影。
      凌御雪见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了点熟稔,就着这点熟稔凌御雪才在这梦中醒了过来,于是她便恭恭敬敬的唤了声“婆婆”。
      “婆婆”听了却像自己迷失在了梦中。“我只盼一辈子都不要当这个婆婆才好,这‘梦境’,这‘婆婆’都是伤心的,即使我早已经没了心……也总是会伤的。”
      凌御雪便也想跟着她伤心了,却见“婆婆”抬起左手,手心突然生出一盏雕成彼岸花模样的红色琉璃灯。那灯“腾”地燃起血红的火焰,只听“婆婆”幽幽念道:“人世迷茫,岁月长梦……”
      “凌御雪,做一个梦吧……”
      凌御雪便觉得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做一个梦吧……”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
      “梦……”

      周围的景致恍惚的很,凌御雪转头看去,沈梦白娉娉袅袅的站在那儿,柔柔地笑着,笑出了现世安好。
      凌御雪心里一暖,欢欢喜喜地伸手将沈梦白拥在了怀里,却觉得肺腑生寒。沈梦白手上握着沾了凌御雪血迹的匕首。
      凌御雪的眉头轻轻打了个结,“沈姐姐,会痛……”
      却分明是撒娇的口吻。
      不要!沈梦白惊得退了几步,匕首“哐啷”掉在地上。她想过去看她的伤势的,可是沈梦白发现自己动不了,而凌御雪却任由血染红了月白长袍,她只是凄凉的笑。
      御雪你不能死!沈梦白想呼喊她,可她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不要——
      沈梦白一身冷汗的惊醒过来,发现房间格局艳丽奢华,浑然不似她闺阁的雅致,一时竟想不起身在何处。噩梦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沈梦白的手中似乎还留有匕首冰冷的触感,这才忆起梦中自己似乎刺了凌御雪一刀。
      是了,御雪!沈梦白蓦地清醒过来,正想起身下床,却一阵眩晕重重跌回床上。
      该死!是迷魂散。沈梦白暗骂一声,却听一个声音柔柔道:“你醒了。”
      沈梦白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凌御雪精彩绝艳的眼眸。凌御雪只穿了一件单衣,沈梦白隐隐瞧见她肩骨处裹着的厚厚纱布,便瞧得一苦。“御雪……”沈梦白的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对不起……”
      凌御雪走上前去伸手为她拭泪,沈梦白的眼泪顺着她纤长的指滑到掌心,不一会竟掬了满满一掌心的眼泪。凌御雪瞧着一掌心的泪,便有些发怔,其实最不想让她流泪的。“昨晚……是今早上吧,我找到‘梦境’的婆婆,我问她,情之一字到底是作茧自缚还是欢乐相许,你知道她的解梦语是什么吗?”
      沈梦白心里便有些发紧,凌御雪的声音却是一寂,“她道:‘情之一字……无解。’,沈姐姐,是无解阿。”
      沈梦白面色惨白,竟无言以对。这解语本无谓好坏,可落在两人计较挣扎的感情里,竟是挤不出一丝希望。
      凌御雪却突地一笑,她这一笑便敞开了她凤翔于天的意气,这意气的风采便是受了伤、苍白了脸色也掩盖不住。她一冷声:“便是无解又如何。”
      衣袖一摆,径自离去了。
      沈梦白念着这句话,渐渐的念出了满心欢喜。

      沈梦白也知凌御雪的伤瞧来可怕其实并不重,可这歉疚是扎了根在心里的,治疗得自然就更用心,不几日凌御雪的伤便好的差不多了。这日清早沈梦白得了空闲,便在院子一颗桃树下的白色大理石桌上支起一个红泥小火炉煮茶看书。
      这个时节早过了落英缤纷的灼灼其华,然一树苍翠中结了无数个青色的小果儿倒更显出一派清新雅致来,这也暗合了沈梦白的清逸。凌御雪远远的看了,不知怎么的竟看出了几分开朗几分悲凉。
      沈梦白轻轻翻了一页昏黄的书卷,在纸张摩挲出咝咝的声音里沈梦白抬头,仿若透过无穷的倥偬看到逆着清晨曦光站着的凌御雪。她站得那么好看,好看得背后那一片澄光都全然失了光彩。
      两个人就这么在这颠沛流离的时光中静静的,这静,却静出了花开的繁华。
      名动天下的“兰泽令”就是在这样一个宁静安好的初夏清晨送到的。
      “兰泽令”其实不过是一块质地坚硬的玄铁,并无什么精致雕花更无什么惊天秘密,然而它却叫江湖多少豪杰动容。只因为只凭指力在玄铁上书写兰泽令三个字的人这世上决不会超过五个人,而字迹的笔画如此昂首天地、慷慨人世的却只有他了。
      ——九宫兰泽轩主人、九宫掌门人!
      ——以己身为器、名列天下名器之首的孟愁云!

      陶缨络细细看着手中金帖,秀眉微微皱起,“笔迹是曹阳曹大人的没错,他的字在收尾处总会落下些金戈铁马的刺,这旁人可学不来。不过自他独子曹敬考取功名后子承父业打理起洛阳事务,曹阳便不再管事了,为何会是他亲自写帖邀你到曹府赴晚宴呢?”
      “金戈铁马的字?”凌御雪随意问了一句。
      陶缨络道:“我知道你怀疑什么,但我认为不可能,曹敬是个很孝顺的人,应该不会做危害曹大人的事。”
      凌御雪以指轻叩大理石桌:“可有证据?”
      陶缨络顿了顿,才道:“只是直觉。”
      凌御雪却是一笑:“我信。”
      ——这便是凌御雪了!
      陶缨络心中热血一荡,顿生出在野侠士报知己的赤胆情义。
      却听沈梦白一声惊呼:“缨络姑娘你,你的手!”
      沈梦白这一喊,陶缨络便觉得双手从指尖开始钻心的疼痛起来。低头看去,一条黑线丛指尖快速漫延上来。
      沈梦白当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医用布卷,展开以金针扎在陶缨络双臂上,那条黑线被禁止在手肘处不安分的跳动着,似乎想找到突破。沈梦白执起把脉红线,手腕一抖红线便缠在陶缨络腕上脉处。
      沈梦白把了会脉,松了口气道:“这毒虽然瞧着厉害,不过并不难解的。”这句话却是对着尹枫寒说的。
      尹枫寒这才舒了眉,道:“御雪,这曹府你还是不去为好。”
      凌御雪道:“他既请出了云叔的‘兰泽令’,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上一闯的,更何况……”凌御雪脸上露出浅淡的小孩子献宝神情,“有沈姐姐在,还怕什么劳子的毒虫猛兽呢。”
      沈梦白替陶缨络金针扎穴解毒的手便停了,若真是龙潭虎穴陪她闯的怎么也不应该是武功低微的自己。她略带疑惑的望向凌御雪,凌御雪却只是微笑着朝她一点头。不多不少,只是一点头。
      沈梦白便也笑了,不多不少,也只是一点头。

      自古庙堂江湖就是两难全。
      在野英豪喜欢一杯酒、一个知己,但得一醉,自有天子呼而不上船的倨傲自由。这高处庙堂却是要忧国忧民,甚者是要思君之忧的,江湖野士又哪堪这规矩束身。是以大江湖上虽有官家江湖共处的“京都社”、小洛阳也有一个“曹府”,这里面出来的人在野侠士明着会敬上三分薄面,但一转身却是嗤笑一声、多多少少露出个不屑来。
      曹敬也知江湖龙蛇的这些自由,知他们的不屑,便是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的,那套官服也没穿在身上,但沈梦白就是说不出原因的对他不喜欢。
      曹府是真真正正的官衙,门口的石狮、大鼓无一不透着官威压迫,压得沈梦白心里竟微微生起气来。但进门时凌御雪却,突然,就那么自然的牵过她的手。
      凌御雪的手比她的手温软,这软霎时让沈梦白绵绵的心安起来。
      曹敬在前面带路,这官衙方方正正,格局只透着两个字——民顺。可若真是顺了在位者的意,这民还有直挺的脊梁吗,就算有,那也再不是江湖人了。
      江湖,那是一个凛然自如,一骑纵横的地方。
      而沈梦白便是女性温柔的胸怀里,也有红颜一怒的侠骨、天地穹庐的洒然。这江湖,她走的是一步敢当;这江湖,她看到的是莽荒粲然 。然而这官衙,满是磨灭了个性的悲痛。
      然而却是凌御雪牵着她一个步子一个步子踏在这江湖人全然不喜的官衙里。
      她牵着她,竟可以走出蔑视庙堂的华光。凌御雪身上让人看出了直想赞一声“下了一场好大雪!”。
      下了一场好大雪,莽荒四野白出一片自由。
      哈!下了一场好大雪!

      曹敬带着她们却是走向一处荷花池中的凉亭,满池的荷花还不到开的时候只现出刚绿的叶。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凉亭,亭中似乎坐着一个人,但凉亭四周有纱遮掩着,看不清是何人。
      曹敬带着她们走到长廊一半时突然转身向后一掌袭来,凌御雪不妨有此一击,当下双掌对过去。谁知曹敬并不是真的攻击却借着凌御雪这出掌之力远远的向后飞出去。凌沈二人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两人一起落了下去。
      凌御雪携着沈梦白脚蹬在旁边的石壁上欲借力往上,那石壁却滑不可站,然凌御雪终是凭自身提力飞了出来。谁知曹敬早在上方候着,见凌沈二人出来又是一掌袭来,凌御雪也早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曹敬,这样无论出了何事也有曹敬作陪。但曹敬并不和凌御雪正面交锋,只是逼她留在空中。凌御雪无力可借,一口气便要泄了,她一掌逼退曹敬便向后退,谁知这次她刚落在地上,那地上的石板也突然裂开,这次凌御雪在无可借之力,和沈梦白直直落了下去。
      两人落到底后,地上开始渗出水来。凌御雪湿了鞋底却并不着急只是笑道:“看来咱们今日是要死在这儿了。”
      “和你一起……”沈梦白伸手和凌御雪十指紧紧相扣,眼神坚定“无怨无悔!”
      凌御雪不由一怔。隔了好久,久到水已淹过膝,她才低低说道:“便是为了这句话,便是为了这句话,又怎么能死呢。”
      她说完抽出手,旋身而上,那墙壁滑不可站却叫她硬是在上面踩出一个个深约寸许的脚印。凌御雪踏壁而上,不多时已到顶,只听她低喝一声向上一掌,然后一声巨响,头顶突见光亮。
      只听凌御雪道:“沈姐姐上来。”沈梦白的轻功本就出众,有了落脚点轻易就出来了。只见曹敬站在凉亭前颇为惊喜,竟然是惊喜。
      沈梦白却见他手一动,似乎撒了什么在空中。沈梦白原本是在凌御雪身后,见曹敬这个动作后踏了一步朝前挡在凌御雪面前,双手摊开,自她袖中飘出一丝香气。似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打斗起来,空气霎时混乱起来,不一会又恢复了平静。
      曹敬竟是越来越惊喜,凌御雪却一声冷笑,拉起沈梦白的手转身就走。
      曹敬急道:“稍等!”
      凌御雪的脚步并不停下。“等什么等,这什么劳子的试探全无意思,又何必留下?”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凌阁主何妨回头一看再决定是否留下。”
      两个人便回了这头。
      一只被黑布包裹着的手颤巍巍的掀开纱帘,那人全身都被黑布严严实实的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惧的看着这个世界。他伸手缓缓拉下遮在脸上的黑布,只见他的脸,那应该称不上脸了,因为他的脸像是有无数的虫在他脸皮下蠕动,扯动得他的脸皮丝毫看不出脸型来。
      沈梦白先是大恶,再是大惊。“竟是‘魍魉’巫蛊!”
      晋干宝《搜神记》有云:“昔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一居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鬼。”有传言疫神魍魉随蚩尤战于黄帝,后惨败被封印,苗族巫神窃魍魉之毒制蛊,终成惨烈的“魍魉”巫蛊。
      曹敬竟“咚”一声朝凌沈两人跪下,眼角泪下:“家父突中此奇毒,请凌阁主、沈国手见怜,施予援手。”
      凌御雪冷冷一笑:“曹大人可是好本事,何必劳累我和沈姐姐。”
      “赎罪则个!赎罪则个!”曹敬猛地几个叩首,一丝鲜血自他额间渗出。
      沈梦白瞧得不忍心,转过脸来拉了拉凌御雪的衣袖,所以沈梦白没瞧见曹阳的嘴唇开阖成一个口型。
      凌御雪脸色微变,因为他说的是:
      “夜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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