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出宫》续续

73、第七十三章

　　次日，也就是楚熙说演练的日子，云二娘来了，这很出乎楚熙的意料。按他所想，她应该懒得理他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才对。
　　没曾想，她竟然认真对待，叫了不少人来，搬着货物上船，还亲自上阵，顶着烈日在那边指挥，让人有条不紊的搬货。
　　楚熙只是远远站着看，一脸冷漠。
　　“小楚，你就没有一丝愧疚么？”
　　楚熙侧头，看着萧谚，他正盯着码头看，目光多了一些让人看不清的东西，好像心疼，又好像无奈。可这与他何干，他看中云二娘他也必须跟着看中她么？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是，他怀疑云二娘意图不轨，怀疑她和萧谚与海寇有勾结，哪又怎么了？不行么？
　　“我为什么要愧疚？”
　　萧谚叹口气，“你明明没有演习的意思，你是一时兴起想闹着玩而已，她不过一介妇孺，你何必咄咄逼人。”
　　楚熙转过头，看了萧谚一眼，“我咄咄逼人？明明是你们逼我！这是齐国，她为什么来这？你又为何在这出现？你没发现，齐国哪里有事，哪里就有你的影子么？我怀疑海寇就是你们弄出来的，所以我这只是小惩大诫。她若不服，大可以不来招惹我，既然主动来招惹我了，那所有后果你们都应该想到了才是，就不必在这边装可怜博我同情了。妇人怎么了，因为她是妇人我就该网开一面么？你当初要掳走楚苓的时候，有想过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么？”
　　萧谚无言以对，久久才问道，“你这是报复我？”
　　“不是，而是云二娘的命不值得我怜惜。”这样的女人活着就是个祸害，她若是柔弱些他还能饶了她，关键是她硬碰硬，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容不下这样的人。
　　“小楚，如果我告诉你，海寇的事与我无关，你信吗？”
　　楚熙对上他的眼眸，又收回来，转头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萧谚苦笑，“我知道你不信，你知不知道，你疑心病太重了。”
　　楚熙心想，他是想信他的，可这一次能信他，下一次也能么？他们不是一路人，不信总比信好。
　　“从见你那一天开始，我就病了。”他转过身子，冷冷说了一句。
　　萧谚嘴唇动了动，“小楚……”
　　“我每一次见到你都想相信你，可我做不到，因为你的身份，也因为我的身份。萧谚，我不能走错一步，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小心翼翼，活得战战兢兢，我最怕自己走错路，我一旦错了，就有无数人因我而死。我从来不是属于自己的，我做不了自己的主，我只知道别人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别人不让我相信你，那我就不会相信你，我可以背叛自己的心意，却不能背叛别人的期望。”
　　海风很大，楚熙被吹得满头凌乱，萧谚看着他，忽然笑了，等风小了，才抬手轻轻帮他顺了头发。他一下又一下，想这么一直顺下去，可又怕他恶心他，他没忘记，中元节那晚，他碰到他，他吐得厉害，但这么收回，又不舍。
　　他见过卫季这么对他，他很乖顺，他那么听卫季的话，他们那般好，他一直嫉妒卫季，嫉妒他们能相处得那么自然。
　　楚熙并没有移开他的手，也没有避开他，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他们该离得越远越好，明明他现在该一刀杀了他，永绝后患，可他却犹豫了。
　　他们是敌对关系，可他从来没伤害过他，他想伤害的从来不是楚熙，而是太子。
　　可太子就是他啊。
　　若他知道他就是太子，是不是他便不会三番两次救他？
　　他知道他是燕国皇子的时候，他起过杀意，想必他知道他是齐国太子，以他的手腕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们的身份，从来就不允许他们放过对方。
　　他移开了眼，“不要再来齐国了，不然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忍不住什么？杀了他么？
　　萧谚手一顿，他抬起他的头，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想问清楚，可却在对上他的眼眸时，他问不出口了，他看到了他的痛苦，他眼里的挣扎，他在纠结，他在难以割舍……
　　是不是，他对他也是……
　　想抬起手触碰他的脸，又不敢，遂放下手，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是我让你为难了，怪我。”
　　楚熙红了眼，他用力点了点头，“是，很为难，所以你走，离开这，好不好？”
　　萧谚没看他，只是看着海风吹来的方向，一脸刚毅决绝，“小楚，草原的日子很苦，荒漠的日子更难熬，你明白么？”
　　听了这话，楚熙的心瞬间冷了下来，他笑了，笑自己太傻，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一个人的野心从来不是另一人苦口婆心就能平息得了，他楚熙何德何能能阻止他的宏图霸业，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放弃苦心经营的谋划，谁也不是傻子，孰轻孰重看不出来么？
　　“如果，我答应和你走呢？”问完后，他自己都呆了，这话似乎都没经过思考。
　　萧谚身子一顿，转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楚熙，拉过他的手，喜道，“真的？”
　　“是，一生陪你。”他又一次脱口而出。
　　萧谚内心的狂喜已经无法言喻，他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他握紧了楚熙的手，连连说了几个好，可又觉得草率，于是将楚熙揽入怀中，慢慢拥紧，他不知该怎么承诺他，但他发誓，一定会对他好，他无法娶他，却愿意一生都将一颗心交予他。
　　“那你能用余生陪我去策马奔腾么？”
　　萧谚身体一僵，放开了楚熙，低下头，看着他，笃定道，“这是交易。”
　　楚熙抬头，冲他一笑，摇摇头，“不是。”
　　萧谚推开了他，“你不用瞒我，这就是交易。小楚，你是你，江山是江山，不能混淆一谈，我不能在这两者中做选择。”
　　若是他犹豫了，楚熙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真的答应他，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可他如此决绝的回答了他，恰恰说明，江山于他而言，是心中第一位，他为了他可以豁出命，可他为了江山照样可以舍弃他。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在他心里，一统天下就是毕生夙愿，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他算得了什么呢？！
　　他嘲讽一笑，“一个小小玩笑，七皇子何必当真。”
　　“若我选择了你，你当真会跟我走？”萧谚问了一句。
　　这下轮到楚熙呆了，回神过后又笑自己笨，明明他不会这么选，他心里有一刻还当真了，还真的思量起来了，他淡淡一笑，“如果可以，我想找个人去漂泊。”
　　远离争斗，远离喧嚣，远离繁华，度过余生。
　　这怕是他永远都体会不到的吧？
　　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生来就是男子，喜欢权势，喜欢名利，这再正常不过。可他不是，他纵然再怎么往男子贴近，纵然处在权力的中心，还是有属于女子的心性，他不喜欢争权夺势，他也会软弱，他也想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他想成为她。
　　她还想，有生之年，穿上一回嫁衣，嫁给心仪的男子，唤一声相公，他回一声娘子，然后每日看着日出日落。
　　萧谚心里也在挣扎，可理智还是占据了内心的那点向往，他浅浅一笑，“再怎么漂泊也是要回家的。”
　　楚熙眯起眼，“恩，要回家，你呢，回去守着你的家，我呢，也要回去守着我的家，我要将一切破坏我家的人撕碎。”
　　他看码头的货物搬得差不多了，便准备过去进行演习，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萧谚——”
　　萧谚抬起头，看他笑靥如花，也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其实我刚刚说要跟你走、要陪你一生，是骗你的！”
　　萧谚点点头，“我知道。”
　　楚熙眨眨眼，然后咬咬唇，停了许久才缓缓道，“可你不知道，我自己有一瞬间也当真了。”
　　萧谚笑意停在唇边，看着楚熙，身体僵住了。
　　“多谢你的回答，我……”他哽咽了，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微笑着，“这里……刚刚……疼了一下，不过现在没事了。”
　　萧谚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些什么。
　　他却打断了他，“以后不会再疼了。”他呵呵一笑，然后傻傻说了句，“其实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给萧谚的是一个灿烂的笑脸，他的坦然和坦白，让萧谚停下了脚步，然后看着他一步步离开。
　　他独自站在风中，咸湿的海风吹向他，让他眼睛有些疼，但不至于流泪，却比流泪更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可他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小楚他不是不重要，而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那是一条不归路，那是他的责任，他不能推卸。
　　小楚他是不会懂的，他自小就无忧无虑，他不知道恶劣的环境对百姓而言有多苦，他也不知道冻死饿死是什么滋味，他更不知道吃人肉不是传言……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个天下分裂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