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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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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不敢?
这天下有他不敢的事么?
只有愿不愿意而已。
楚熙停下脚步,扯出一丝笑,冷道,“做交易?和我?”
“是大人稳赚不赔的交易。”
楚熙好奇了,转过身子,见云二娘注视着他,不像信口开河,便走回去,坐下来,“那你仔细说说,我听着。”
云二娘和萧谚也坐下了,王安之让人重新奉茶,自己也坐到楚熙一旁的太师椅,想听听看对面的二人有何高见。
楚熙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君子沾边,若说他没算计点什么是不可能的,暂时停止海上贸易是要打压商会没错,毕竟他们太嚣张跋扈,完全不将官府放在眼里,照这样下去书生也不必科举了,人人都去当商户得了。云二娘不上道,她不在意这点小损失,可她能确定商会的人也照样不在意么?出海贸易可是暴利,没有人愿意放弃这块大肥肉,就是朝廷也不会放弃,不过他既然在这,朝廷自然能等,可商会的人就未必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能顶得住所有商户的讨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她只要还想出海,还想当这商会会长,那就必须乖乖来找他,不然不用他出手,云家就能成为商户们的众矢之的。
要知道,内忧才有外患,安抚不住那群见利忘义的商户,云家就能被吞了。
那晚见了云二娘后,他就往京城的大将军府去了信,说了滨海的现状,还让卫季查查这云二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卫季的意思是,以静制动,天下不是一家一姓,商会也一样,彼此牵制,彼此合作,云家想强出头,可惜独木难成林。云家只要还想存活,家主只要还聪明,那就必须先低头。
至于云二娘的身份,卫季让他稍安勿躁,结果没等多久就有个外号叫老胡的人来找他,说是卫大人让他来的。这个老胡也是滨海商会的一员,但楚熙更相信他是卫季早先埋进商会的钉子,专门用来打探消息的。
这个老胡也不是凡人,他就是去云家哭穷说上有老下有小的那个人,在滨海商会中他虽不起眼,但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滚刀肉’,就是来衙门闹事的,也有他的人。
所以啊,要不是他奉命来找他,楚熙就打算凭着手上关于此人的资料给他来个杀鸡儆猴,毕竟这种人最无耻了。可现如今,这变成了自己人,他发现这人如此最好不过了,任谁也不会知道他就是个奸细。
从老胡口中,他知道这云二娘的不少事,她不是闽州人,来闽州六七年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晓她早亡的男人是闽州人,还是富贵人家的儿子,男人死后,她拿着男人的书信只身一人来闽州投亲,不料这亲戚嫌贫爱富,将人赶了出去。后面的事更有趣了,云二娘人穷志不穷,短短几年便积累了不少财富,最后更是将亲戚的家财全部收归囊中。
这亲戚就是滨海商会原先的会长了,就是云二娘那早亡男人的父亲,不过宠妾灭妻,逼死了结发妻子,将嫡亲儿子也一并摒弃了。
楚熙知道后,唏嘘不已,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呐。他挺同情云二娘的遭遇,不过这些遭遇也有疑点,她的来历依旧是一个谜,听她弹琴的架势,就不是一朝一夕,行为举止又得体,待人接物不慌不忙错落有序,俨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而且还和萧谚关系密切,这样的人究竟是烟花柳巷的女子,还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小姐,还是任人买卖的丫头……
着实说不清。
楚熙想不通也不想想了,他只是看着对面的云二娘,想着老胡的话,心里感慨这等女子是何等坚韧不拔,想他里子也算半个女子,要不是有太子的名头护着,哪敢造次,可人家就是凭着一人之力报了仇拿下了会长的位置,还做的风生水起,实在让他不得不佩服。
当然也不排除她有个好助力,要是萧谚从中帮了点,她就如虎添翼了。
云二娘看楚熙目光来回在她和萧谚身上打量,不禁好笑,“大人为何这般看我们?”
楚熙也不觉得失礼,他抓了一旁小碟里的点心,边吃边道,“云会长说要和我做交易,这茶喝了许久,也不曾开口,我在想你俩这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云二娘乐了,“民妇不敢。”
楚熙指了指萧谚,问云二娘,“他可敢?”
云二娘一愣,看了萧谚一眼,摇摇头,“民妇打包票,他不会。”
楚熙暧昧一笑,“呦,云会长可真是调.教有方。”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萧谚看他笑得猥琐,心中无奈,道了一句,“阿姐还是早些将事说了,省得楚大人胡思乱想。”
“阿姐?”楚熙眨眨眼,怎么会是阿姐?他还以为他俩是……
他无奈摇头,萧谚在断袖这条路上看来是越走越远了。
萧谚看他大失所望的样子,心里有些火,“怎么,楚大人很失望?”
楚熙被他吃人似的目光看得有些怕,干笑几声,然后咳了咳,“不敢不敢。”
萧谚冷哼一声,“那就好。”
楚熙悻悻,这燕国的公主和皇子都有病,不好好在皇宫待着等人伺候,偏爱插手别国的事,狼子野心啊!看来老胡关于云二娘来历的那番说辞不能信了,那分明就是这俩人弄出来唬人的。
云二娘微笑看着俩人,这俩人间似乎有很多事她不知道,谚儿他似乎太看重楚然了一些,而这楚然似乎害怕谚儿。
他们之间,是不是……
这么一想,她又有些担心了。
谚儿可别忘了,他将来是要……
她提了提嗓子,“我来是想帮大人一个忙。”
楚熙原本低着头,听到这话又抬起头,轻轻蹙眉,“不是交易么?怎么又变成帮忙了?”
“都算。”
楚熙看着她,“说。”
“让我们出海。”
楚熙很不耐烦,“说了等于没说。”
云二娘不慌不忙道,“民妇知道大人为海寇的事头疼,可海寇不出现,你们也无可奈何。所以,云家愿意做个幌子,帮大人引出海寇。”
楚熙似乎一点都不讶异云二娘会这么说,更有甚者,他早早就这么想了,可是他不能主动提,他得等云二娘自己提,她若提了,那他顺势就同意了,这样朝廷面子里子都有了。
他微微颔首,“那云会长打算怎么做?可稳妥?”
云二娘不得不说这人是个聪慧又不要脸的,他分明万事俱备只欠她这阵东风,还顶着一副为难的模样做戏。
戏是肯定要做下去的,不仅他做,她还得陪着做,不然她就白来了。
她低低一笑,“云家有一批货正好要出海,想劳烦市舶司这边派船保驾护航,不知楚大人可愿意?”
楚熙有些犹豫,“这……怕是不妥,要是真遇上了,要是我们保护不周,那……”刻意停顿下来,看着云二娘。
云二娘心里憋着气,脸上还得挂着笑,接了楚熙未说完的话,“一切损失,由我们云家独自承担,与他人无关。”
楚熙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这也是迫于无奈,云掌柜能谅解,我们感激不尽。事成之后,我必然将云会长的义薄云天禀明圣上。”
云二娘皮笑肉不笑道,“那民妇就先谢过大人了。”
“云会长客气了,来,喝茶。”
云二娘喝着茶,心里直骂不要脸!
她刚喝一口茶,又听到那人说要签契书,她捧着茶,看着楚熙,想知道他还想耍什么花样。
楚熙笑眯眯的开了口,“云会长也知道这海寇狡猾无比,所以这货物可不能掺假,要是搬堆石头上船,那也没意思。”见云二娘放下了茶,他又道,“当然,以次充好是无所谓。”
云二娘咬牙切齿道,“大人就这么不信我?”
楚熙忙道,“不是不信你,是海寇太狡诈。”
云二娘只能点头同意,“我云家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货真价实,这点大人不必怀疑。”
楚熙陪着笑,“我哪敢怀疑,肯定不敢,就是怕上头怪罪,毕竟我又不是齐国的天,咱们签了契,也是以防万一。”
“好,签,我肯定签。”
楚熙点点头,让王安之直接写下契书,他呢,就在一旁看着,忽然一拍大腿,指了指王安之写得东西,“不成不成,什么此次,一次肯定不够,咱哪能一次就引出海寇啊,就算一次能引出来,咱们也不能保证一下子就灭了,少说也得四五次,恩,就写五次!”
都说磕头九十九,也不差最后一拜,可这未免欺人太甚!
云二娘简直能将手中的茶碗砸了。
王安之焉能不知这有些不厚道,不过他可不同情,反而看着楚熙,故意问了句,“大人,这可行么?”
楚熙啧了一声,“什么可行么?会不会说话!云会长急着想出海,这次数人家说不定还嫌少呢!”说完看向云二娘,“云会长觉得这个出海的次数,我安排得可妥当?你可有异议?”她不是想出海么,他让她出个够!
云二娘冷道,“怎么不多安排几回,恩?”
楚熙立马笑了,“瞧瞧人家这气度,改,重新写,就写十次!”
云二娘傻眼了,这厮竟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么!
王安之又落井下石了,他为难的说了一句,“大人,以往商船出海,各家都有额定的次数,这都给了云家,您也太偏心了些。”
楚熙佯怒,拍了一下他的乌纱帽,“我和云会长交情好,她又肯帮咱们,这点不算什么!”
王安之摇摇头,“既然大人都如此说了,那下官听从便是。”
然后又是深叹一口气,满含无奈。
云二娘看着这俩人旁若无人的做戏,火都快冒出来了,她有生之年就没见过如此卑鄙无耻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收敛还得寸进尺,气煞她也!
她想站起来说什么,萧谚却按住了她,她想想,还是忍下了,权当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很快,手上便多了两张的契书,她咬咬牙签了下去,看着对方对他嬉皮笑脸,她是怒火中烧。
她收好其中一张,然后二话不说就直接走人。
楚熙折好契书,看人家连告别都懒得,有些郁闷,于是火上添油的说了一句,“云会长,明日咱们得实打实的演练一回,省得真遇上海寇就手忙脚乱,还请你多多配合。”
这句话将云二娘最后的一点耐性磨光了,她转过身,看着楚熙,怒道,“你别太过分了!”
说完拿出那张契书,当着楚熙的面往中间慢慢撕下。
楚熙冷眼旁观,这是想死不认账鱼死网破?想得挺美!
他抬步走到她身边,抬起手,紧紧握住云二娘的一只手,慢慢用力,直到她因为疼痛松开那张撕到一半薄纸,看她双眼瞪圆注视着他,他笑问,“不疼么?”
“小楚,放手!”萧谚抬手,反手一掰,让楚熙松开了手。
楚熙看着被萧谚护在身后的云二娘,感慨了一句,“可真是硬骨头。只可惜——”他顿了顿,敛了脸上的笑意,看着那张掉落在地的契书,面无表情道,“那是我给你的十次机会,海寇要是没出现,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过分!”
说完又推开萧谚,往前凑到云二娘耳边,低声道,“你不怕疼不怕死,那怕不怕无穷无尽的屈辱?”看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邪魅一笑,“你看错了,也说错了,我不是太干净,而是见惯生死,没有知觉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契书,“捡起来,然后好自为之。”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直到走出衙门,见到了阳光,云二娘才发觉身上有了一丝暖意,她耳边回荡着楚熙的那番话,抬起双手,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幕的血腥掠过,她懂见惯生死为什么会没有知觉,因为已经麻木了,心麻木了,变得冷硬,对人命已经不会在乎了。
萧谚握住她的一只手,“阿姐?”
云二娘拉开他的手,揉了揉额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谚站在身后,看着云二娘渐远的身影,他知道阿姐的头疼病又犯了。别人或许不懂,但他明白那些话对阿姐而言就是极大的刺激。
小楚太偏激了,他疑心太重,海寇的事不仅与阿姐无关,与他同样无关。
他叹口气,是他的出现才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吧,小楚是不信他,才会怀疑阿姐,阿姐这是代他受过。
他和小楚的隔阂太深了。
走得再近,中间依旧隔着国仇家恨,这永远都化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