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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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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驾薨,齐国罢朝五日。
皇帝为首跪在灵堂前头,身后是王子皇孙,再后便是文武百官,前面除了火盆烧冥币的声音就没了,而后面,则是一阵又一阵的啼哭声,有男有女。
皇帝毕竟也是上了年纪,这跪久了身体也吃不消,身子忽然往一旁微微倾斜了些,跪在半步后的皇后察觉了,伸手扶了一下,然后给安公公使眼色,于是皇帝便起了身,由安公公搀着缓缓走出灵堂。
皇上这是忧伤过度啊,身后的哭声又大了些。
六岁的楚易跪在楚熙身后,年纪毕竟还小,所以跪一会坐一会,就这他还是不乐意了。他本身就不喜欢这个皇祖母,听母妃说要来守灵,自然万般不愿,皇帝走后,他也想起来,可是萧琦瞪着他,他便委屈的哭了,可不敢哭出声。
不过半个时辰,灵堂响起了孩子的哭声,边哭还边囔囔着膝盖疼肚子饿。
文武百官都在这,虽然在殿外,可也听到了,虽然没说什么,却也不禁摇摇头。
六岁了,又不是三四岁,还在祖母的灵堂内闹,真是不孝。
多数人是不见怪的,本来对这贵妃和皇子就不抱希望,燕国女人生的孩子不还是蛮夷之后么?这德行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有几个有心之人和萧琦的脸白了,这在祖母灵堂闹,传出去,那是大不敬。
皇后在这,身为贵妃的萧琦自然不敢起身,只能跪着移动到儿子身边,低声哄了一会,楚易终于安静不哭了。
可楚易身后的宗亲心里直翻白眼,别人没听到,他们是听的一清二楚,什么叫你乖,回去给你鸡腿吃,可别忘了,那是皇子,虽小,做不到三日禁食,一两顿总没问题吧?再说太后刚走就大鱼大肉像话么?
到了第二日,萧琦便以二皇子身子不适为借口没让楚易来了,灵堂也恢复了安静。
第三日,还是没来,这让不少人心中有了些想法。
看看太子,平时不着调,但从进来就跪在那一动不动,水米未进,连夜里都在这守着,守过灵的都知晓,这守灵是体力活,不说别的,就膝盖,都能跪坏了,不比不知道,这一比见分晓。
卫季远远看了他一眼,心里也不好受,怕是皇上都没他难过吧,他太看重这个奶奶,这个奶奶跟眼珠子似的疼他宝贝他,他现在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是夜,子时过半,灵堂就剩几个守夜的宫人,再就是楚熙了,楚月和楚苓原本也在,但楚月哭昏了过去,楚苓便送她回去,于是就留下楚熙一个。
他见宫人累得跪着都能睡着,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看了长明灯,往里添了油,这灯是要随着奶奶去地宫的,是给奶奶祈福的,他不信鬼神,却希望奶奶走了也能安康。
未入夏,夜里还是有些凉,一阵风吹来,灵堂半掩的门被吹开,灵堂的白练飘荡,多了一分恐怖。
楚熙连头都没回,他是怕鬼,可却不怕奶奶,他真想听奶奶再叫他一声小熙儿,要是真显灵回来了,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怕。
一旁的宫人惊醒,吓了一跳,差点以为闹鬼,结果抬头一看,见太子爷护着那盏长明灯,忙搓搓眼睛,静静跪着,心里也安稳了。
人太子殿下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灵堂旁是偏殿,里面有休息的位置,那是要给轮夜的人留着的,怀阳王、王妃等都在那,按说楚熙既然上半夜,这会也该换他们了,可他们太疲惫,坐着便能睡着,这会都休息了。
卫季不知何时走到楚熙身后,见他看着长明灯发呆,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那种熟悉的气息,楚熙就是不转头也知道是他,他嗫嚅许久,终于说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再也不会有人不顾一切的爱我了。”
他声音很弱,不细听都听不清,但卫季听得很清楚,他伸手轻握了他的手几下,最后紧紧握着,也看着长明灯,怎么会没有,只是他没看见而已,他就是,他一直都在,守着他,不畏一切,以他为重。
只是他的爱说不出来,无法表白,只能是个秘密。
他将他拉到一间无人的房间,让他坐着,褪掉鞋袜,挽起他的裤腿,拿出化瘀的药膏,轻轻抹上膝盖,这种跪法男子都受不了,更别提他了。
膝盖肿了,不能用青来形容,已经发紫了,肯定不能再跪了,不然这腿能废了。
他半蹲着,将他的腿轻托着,开始只是轻轻揉着,然后力道加大,到最后楚熙愣是掉了眼泪,不偏不倚就滴在卫季的手上。
“痛?”
“疼。”
“哪疼?”
“心口疼。”
直到揉到膝盖发热,卫季才给他穿好鞋袜,刚站了起来,他便伏在他腰上哭了起来。
这处很安静,忽然多了哭声,显得悲凉,他伸手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小孩。这几日,他一声不吭,他很担心,现在哭出来也好。
“阿熙,以后还会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你,你每一个都要如此?你要记得,人都有生老病死,没有人会陪你一生一世。爱你的人,你爱的人,都会消失,连你自己也会消失,这本就是规律,你可以难过,却不能糟践自己。”说完抬起他的脸,轻轻擦了眼泪,“你若伤了自己,有人会心疼的,比伤了自己更疼。”
楚熙呆呆看他,“你会么?”
“你觉得呢?”
楚熙摇摇头,他不知道。
卫季叹口气,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是这样吧?
“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就一个人了。”
“那要你奶奶带着你一块走才不算抛弃你?你才不孤单?”他叹口气,指了指他的胸口,平心静气的问他,“你这良心是拿去喂七七了?这些年,我卫季在你眼中算什么?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如何?我何曾让你一个人面对过?太后走了,你就觉得世界抛弃了你,楚熙,这话你说得亏不亏心?”
楚熙抬头,直直看着他,摇摇头,“不亏心。”
卫季微怒,推开他,“那行,以后你好自为之,我明日上奏,这尚书我不干了,这些年万里河山我一眼没瞧,全在这给你当牛做马,在别人眼中我争权夺势争名夺利,在你眼中怕也是如此。”他冷笑一声,“当我稀罕这官位?谁要谁拿去!这些年,权当我多管闲事了,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再无瓜葛。”
卫季也是气着了,不看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的那种。
刚要开门,腰间被人抱住了,“我都没亲人了,你还生气,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手停在门上,“那我是你的什么?”
楚熙咬咬牙,倒不是为难,只是这膏药好像起效了,膝盖特别疼,于是他将卫季搂的更紧,他想了想,“你不是我的亲人。”
“然后呢?”
然后?
楚熙很头疼,松开手,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感情,就是你可以对一个人做到完全的信任,哪怕你最亲的人告诉你他有种种不好,可你还是相信他,推心置腹是不够描述这种情感,他只知道要是有一日卫季要他的命他都会给他。
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一样,看似分离,其实是一体的。
他转过身,看他抓着他的袖子,低头轻轻拽着,像个撒娇的孩子,“阿熙,我怕,真的怕。”看他抬起头看着他,继续道,“我怕有一天我会累。”
“……我会乖,以后都听你的。”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事。”他看他眼里闪着痛楚,知道膝盖疼,还是不忍心,俯身抱起他,坐到椅上。
楚熙觉得他很反常,说得都是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的事,而且好像他怎么回答都不能让他满意。
他怕他真的撂挑子不干了,于是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你说明年要取出它的,你走了,我怎么办?”
“那不过是个……额……”他欲言又止。
“是个什么?”
卫季别开眼,手放在他小腹上摸了摸,有些戏谑道,“恩,我明年帮你取出它。”
楚熙若知道实情,他会质问卫季,这么说话,到底是谁亏心。
可这会,他却被蒙在鼓里,因为他要留下的话而高兴,只是他笑不出来,若是奶奶也在多好。
“你睡会,不然这腿真废了。”
“有你在。”
“我能力有限。”
“这腿废了,有你在也行,我会戳瞎你的眼,从此我是你的眼你是我的腿。”
卫季回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倒是没气着,就是心里莫名的舒服,觉得这话很悦耳。他要是敢去找萧谚,信不信,他真会打断他的腿,然后戳瞎自己的眼睛。
*
停灵四十九日,才将皇太后与先皇合葬,当地宫最外的一道石门封上,楚熙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能这般安安稳稳的葬入皇陵也是好的,听闻前朝最后一个皇帝死于战乱,死无全尸来不及葬入皇陵不说,修建一半的帝陵还被偷盗得一干二净,这便是亡国之君的悲哀。
他不当亡国君,至少也得这么抬进来才对。
回到太子宫,楚熙刚进门,七七便跑了过来,围着他转,他沉闷的心情好了些,抱起它,埋在它雪白的毛里。
楚苓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阵子殿下消瘦的厉害,皇祖母的死对殿下打击太大了。
她走到楚熙身后,伸手在楚熙肩膀上轻轻按着,“殿下晚膳想吃什么?”
“清淡些便行。”
“好。”
晚膳后,俩人一个去了承恩殿,一个去了文华殿,倒不是感情不好,只是这是规矩,这有孝在身,自然不能同房。
百姓倒没讲那么多规矩,非要守个三年,但皇家、朝廷中人还有读书人例外,他们对守孝很重视。尤其皇家,在一年的孝期内,嫁娶什么的就别想了,所以太后一撒手,几个公主哭天喊地,除了楚月是真伤心,其他的估计是哭太后误了她们的婚事。
房事自然也不行,要是沉溺酒色不被人知也无妨,可千万别一不小心闹出人命,当然也不是不行,一碗药落胎就是了,很多权贵都是这么干的。
楚熙是有心守孝,自然不会想那些,而且他还有种浑身一轻松的感觉,他不怎么想面对楚苓,她越是对他爱意泛滥,他就越发不知所措。尤其她最近对他关怀备至,眼里又是浓浓的忧心,说实话,他胃口再怎么好,看到那双眼睛都吃不下饭。
是不是,寻个借口,离开京城一趟?
天天这么看着他会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