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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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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季和楚熙一行人转道走水路,趁着江面未冰封,他们乘船回了京城。
等到京城,他们直接进宫面圣,一刻都没休息。
御书房里,皇帝正批阅奏折,听安公公说卫季求见,立马就让他进来了。
看着卫季身后跟着下跪,一直低头的人,他眸光闪了闪,“抬起头来。”
楚熙听话的抬起头,咧嘴一笑。
皇帝一看,拿了折子直接扔过去,也没砸到楚熙,毕竟是亲儿子,他也舍不得,只是往旁边偏了偏,稍微吓唬他一下。
“跑疫区去了?”
“哦。”
皇帝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怒火中烧,知道他去疫区,他是心惊肉跳,皇后问他时,他是一句都不敢透露,真要被他气死,他站起来,走到楚熙身边,想提起来,骂上一顿,但儿子一脸疲惫,又黑又瘦,叹了口气,有些鄙夷道,“几天没洗澡了?一身味。先回去沐浴更衣。”
楚熙爬起来,伸手闻了闻,“臭么?没呀,我前几天才洗澡。”
皇帝准备踹人,安公公却立马上前来,“殿下一路奔波劳累,路上简陋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不如老奴领着殿下先去太子宫洗漱一番。”
说起吃,楚熙看了皇帝桌上的点心,然后快步拿了一盘,冲安公公点头,“快走快走。”
说完边吃边往外面走。
安公公看皇帝黑了脸,立马跟上去,殿下出去一趟,这性子还是没变。
太子宫
红姑姑见安公公领着一个小太监进了太子宫,有些狐疑,安公公每日都会来探视‘病情’,可今早都探视过了,怎么又来了?
“公公这是?”
“皇上知道殿下爱吃,特意让御膳房做了点心,让咱家送过来。”
红姑姑点点头,“烦公公走一趟了。”说完上前准备从安公公身后那个小太监手上接过托盘,结果,低头一看,盘上的点心所剩无几,而那小太监身上还有些来不及擦拭的碎屑,她顿时就怒了,“你这奴才好大胆子,竟然……”
安公公拉拉红姑姑,“行了,小点声。”
红姑姑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恨不得打自己嘴巴,真是的,些许日子没见,竟连主子都没认出来。她立马领着安公公去太子寝殿,将太子送到寝殿内,关上门,松口气。
安公公好笑,“至于这样?”
红姑姑白了安公公一眼,“您天天走一趟就够了,我们可是日夜提心吊胆,这没有人,都得硬生生当有人,您换着试试。”
“现在人回来了,可安心了。锦红,这人咱家可给你送回来了,咱家还得去皇上那伺候,就先走一步。”
红姑姑点点头,送走了安公公,然后吩咐小厨房做吃食,又让太子宫的大宫女镜屏去长春宫给皇后递消息。
这太子宫知道实情的也就红姑姑、不知、小顺还有镜屏,这会太子回来了,他们便松口气,不用整日遮掩,佯装照顾一个不存在的病人。尤其是不知,每次太医来诊脉,隔着床幔,诊的都是他的脉,每次他都怕被戳破,吓出一身冷汗。
现在好了,殿下回来了,他们不用战战兢兢的了。
红姑姑进了太子的寝殿,关好门,走过去,拉着太子左看右看,然后红了眼眶。
“姑姑莫伤心,我好着呢。”
红姑姑擦了眼角,点头,“殿下长大了,又高了,也瘦了。”
楚熙听后也有些心酸,小时候,他缩在红姑姑的怀里听故事,现在他长大了,再也缩不到她怀里了。
红姑姑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拉着楚熙去后面的汤池沐浴,她去拿了件新做好的衣裳,等她过来一看,殿下靠在汤池边上睡着了。
她叹口气,殿下这次出去真是遭罪了,刚刚那手,她一摸就粗糙得厉害,肯定吃了不少的苦。她听说云川那匪盗横行,连知州大人都被割了脑袋,而且又有瘟疫,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现在见殿下平安归来,总算安心了。
楚熙只是眯了一小会便醒了,他从汤池里起身,任红姑姑给他擦干身子换好衣服。
“幸好我估摸着殿下该长高,衣裳做大了些,不然就穿不下了。”
泡了澡,浑身舒坦,这会穿上新衣裳,暖烘烘的,消瘦的脸也红扑扑的。
小厨房做事很麻利,没多大功夫不知和小顺就提了几个食盒过来,不知还偷偷和小顺说,“他们说殿下能吃这么多,便是病好了。”
小顺也笑了,“好了,少说话。”
皇宫很早便烧起了地龙,太子宫也不例外,楚熙一时间不适应,热的厉害,再加上小厨房的菜可口,他吃得满头大汗,红姑姑拿着帕子擦了好几回都不顶用。
这还没吃好,那边皇后得了消息就赶来了,她屏退宫人,独自进了寝殿,见楚熙吃得火急火燎,有些没好气,也有些心疼,坐下了下来,亲自给楚熙布菜。
“母后吃不?”
“母后不饿,哎,你慢点,小心噎着。”看儿子吃的狼吞虎咽,皇后这心里那是心疼得厉害,“我让人又给你做了些,你慢慢吃,还有更多。”
果真,没一会功夫,几个宫人鱼贯而入,个个手上提着食盒,楚熙一眼看去,咽咽口水,这么多,他哪里吃得完。
“母后,少做点,我吃不完的。”
“这些凉了,换些上来。”皇后没应他,叫宫人收拾了桌上的几道菜,让人又端了好几盘的热菜,将楚熙的碗里塞得满满的。
楚熙见那几人端着刚才的菜出去,有些心酸,在云川他连那都吃不上,这大冬天,云川哪见得一丝绿,可皇宫里还有顶嫩的菜心炒肉呢,那都不叫菜心,叫菜芽差不多,这一对比,他真是悲从中来,之前他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喜欢那些?那明日让他们接着做。”
楚熙摇摇头,“就我一人,够吃就行了。”
这话让皇后为之一震,倒不是觉得儿子的说辞不识好歹伤了她的心,只是觉得这次儿子出去回来更不一样了,虽然以往他也不会铺张浪费,但应该不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
云川那地方自来就是困苦的,再加上这次天灾人祸,那是雪上加霜,儿子去了云川肯定能体验百姓疾苦,她很欣慰,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云川危险,也没有开口求皇上让他回来。儿子是她的,她当然心疼,但比起以后他要经历的那些,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云川好么?”
“以后会很好。”
皇后点点头,深感欣慰。
“奶奶身子怎样了?”
皇后轻轻叹口气,“太后年纪大了,身子骨自然不好,你明儿去见见她,或许她能高兴会。”
楚熙点点头。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太子病了,这次是真病了,真的卧床不起了。
皇帝下朝后,听了这消息,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回来了,还装!正好他也有事找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太子宫。
结果他去太子宫一看,还真是病了,皇后正喂太子喝药,太子靠在榻上,一副乏力的模样。一问才知道,是因为太热了,半夜踢了被子又着了凉,早上便发热了。
“父皇,你快出去,别过给你。”
安公公见皇帝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搬了一椅子过来,皇帝坐在一旁,“行了,一点伤寒而已。”
楚熙一看都坐下了,那肯定是有事,想起昨日他走后卫季留在御书房,那肯定告了不少状,父皇此刻便是来兴师问罪的。
皇后将药碗放到托盘上,让宫人拿出去,自个也起身离开,她刚出寝殿,里面便传来皇上的问话,她不由得停下脚步,抬手让宫人先下去。
“雷震霆是你杀的?”
“是。”
“你……”
楚熙看向皇帝,微微一笑,“我一刀解决他算便宜他了,不然就他的罪行,五马分尸都不够。您是不知道,别看他一本正经,那后院里的姨娘成群,颜色个个鲜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就是后宫呢!”
皇帝焉能不知晓这是讽刺他,“你还有理了?”
楚熙懒得说那些糟心事,继续道,“父皇不就是觉得这事应该先上报刑部,然后再由您裁决么?试问,从云川递消息到京城要多久?父皇就那么确信能将雷震霆下狱么?父皇就不怕其中有变故么?雷震霆和燕人早有勾结,逃到燕国您又能如何?现在儿臣暗杀了他,只当是盗匪行的事,这不是很好?只要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是么?”
“你这是荒唐!”
楚熙好笑,“父皇其实是想说儿臣草菅人命吧?无凭无据就杀了雷震霆又砍了云川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可那又怎样呢?他们在云川都另立朝廷了,雷震霆广增税收与燕人通商,这不是自立为王了吗?国无二君,想当皇帝就去阴曹地府当去。”
卫季都防着雷震霆,这就说明雷震霆这人阳奉阴违,不是可靠的,怎么可能全替卫季办事,只不过树大好乘凉,挂着他这个太子的名头将一切过到名正言顺而已。
替卫季背锅可以,替他雷震霆背锅,他想得美!
“王黎看了历年的账本,却发现所有的赋税都用来修河道了,依儿臣看是当了燕人的狗腿子白送给人家了,不然今年的大水能淹了大半个云川?反正山高皇帝远,他做了什么,父皇又不会知道,父皇只要知道他们不找您要银两就行了。”
皇帝看了看楚熙,或许是被说中了,他也没反驳,许久后才缓缓道,“雷震霆的事朕可以当没发生过,那燕国七皇子的事呢?你要怎么同朕解释?”
说到萧谚,楚熙确实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卫季连这事也说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又明白他没错,只能开口道,“儿臣已经将他在云川的眼线铲除了。”
皇帝站了起来,许是发觉儿子说话没刚才那么坚定了,他怒道,“朕不是问你这个,朕问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你这是妇人之仁!”
“杀了他?”楚熙冷笑,“儿臣要是杀了他,那日受伤的就是儿臣,要是那日没他,儿臣可能死在云川了!”
“你这是狡辩!好好的云川不待,你跑去疫区做什么?”
楚熙也火了,“做什么?替您擦屁股去了!要不是父皇当年的决定会有今日的事么?云川百姓人人都骂您是狗皇帝了!您现在要是敢去云川,人家就敢站起来反您!他们如今是什么状况?现如今是连文弱书生都放下礼义廉耻去偷盗了!这就是您口中所谓的自给自足?”
皇帝着实大惊,怎么会这样?读书人最看重名节,怎会……
“民间的大夫都知道自发去救死扶伤,父皇选拔的好官在哪呢?除了封村将人家上门求援的大夫赶出县衙还会做什么?您知道他们是怎么赈灾的么?儿臣告诉您,如同您在后宫跟美人摸瞎子一样,摸到哪个哪个侍寝,咱们的知州大人也是蒙上眼睛拿笔在地图上圈地赈灾,圈上哪个县哪个县就有点吃的,怎么样,新奇么?父皇玩惯了这些,怕是觉得不稀奇,因为全靠运气,他们饿死纯属运气差,他们活该!儿臣没尝过什么有毒的树皮,不知道毒发时有多痛苦,但儿臣试吃过观音土,是不能消化但能抗饿,暂时死不了。”
皇帝睁大眼睛,看着儿子的脸庞,心里莫名的愧疚,别开了眼睛,不敢去面对他。
“他们中有些还是妇孺,您知道遭受饥饿和病痛双重摧残的滋味么?父皇,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心的冷漠,儿臣不杀雷震霆难消云川百姓之怒,不去疫区,云川百姓早晚寒了心。”
皇帝叹口气,“那你去了,可有成效?他们照样要死。”
“儿臣只知道就是京城天牢里的犯人临死都可以饱餐一顿,没理由他们不可以。至于燕国七皇子,儿臣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要替儿臣分忧,给儿臣送粮,但他救了儿臣却是事实,因此儿臣饶过他一回,就这样,父皇信也好不信也罢,儿臣做事无愧于心!”
“你现在倒是学会推脱了,真没关系人家能忙你?”
“人家是帮我?人家是帮自己,您不要的云川人家当成宝,您不要云川的民心不正好便宜了他?人家好乘机收买人心!父皇,您要知道,云川在您眼里,那是个穷地方,可在别人眼里是块大肥肉,您不待见不代表别人不稀罕。”
皇帝噎住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齐国处南方,就是偏北的地方也比别人强,他真是买椟还珠,鼠目寸光了。
楚熙淡淡看了皇帝一眼,“儿臣听说父皇当年未免战乱让百姓颠沛流离不惜写下降书,当年的父皇如此看中百姓安危,难道如今就要弃云川百姓于不顾么?”
这话很大逆不道,其实楚熙说的这些话都是大逆不道,全齐国没人敢说一句,也就楚熙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楚熙心里面也清楚,他父皇虽然顽固了些,但话还是听得进去的,因为父皇并不昏庸。这话别人不能说也不敢说,恰好他说得,因为他是太子,只要不死就没可能被废的太子,一个父皇别无选择只能好好护着培养着的储君,所以他怕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皇帝指了指楚熙,然后坐了下来,叹口气,“好,那你想要朕怎么做?”
楚熙一听,心里开怀了,就知道这老头子还聪明着,他乐呵呵道,“很简单,下罪己诏,收回云川。”
“你!”这个孽子,还真敢说,竟要他下罪己诏。
楚熙一脸坚定,毫无畏惧,“怕丢人?”
“你可知当初是谁提出云川的任期制的?”
楚熙耸耸肩,“谁提出的很重要?重要的是是谁拍案同意的。云川的事已经证明父皇和丞相当年的做法是错的,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皇帝听后,看着儿子,深深叹口气,“这事朕自会斟酌,你既病了,好好休息才是。”
安公公扶起皇帝,余光看了太子一眼,殿下真是不能小觑了,此等话都能说出口,愣是将皇上堵得无言以对。
走出太子宫,皇帝深深叹口气,他步履有些蹒跚,终是老了。
“朕是不是错了?”
安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
“罢了,就随他吧。”
安公公晃了一下神,皇上同意下罪己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