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出宫》续续

35、第三十五章

　　楚熙见天色还未大暗，差人去叫了王捕头过来搬粮食，忙活了许久，才将粮食搬完。
　　拿人家手短，楚熙也不太好意思，就邀着萧谚一道上车，既然人家待他有礼，那他也应当管人家一顿饭。
　　马车狭窄，钱小宝就自个下了车，空出位置给萧谚，萧谚不比钱小宝，一坐下去就占了大半的位置，也不是他人太壮，而是他是往正中央坐的，所以轮到楚熙的时候，只能在边边坐着。
　　楚熙咳了咳，可对方没反应，他心里很是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上车。
　　“你可以过去些。”
　　萧谚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楚熙推了推他，带着点怒气，“我让你过去些！”
　　萧谚侧头看他，“坐不下？”
　　楚熙白了他一眼，“没眼睛？不会看？”
　　“那我看看。”
　　萧谚伸手，自身后绕过楚熙的腰际，一路放慢，然后在肋下三寸处碰到了楚熙，楚熙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眉眼含笑，甚是吓人。
　　“恩，说谎了，还挺宽敞。”
　　话里不胜温柔，楚熙浑身都僵住了，咽咽口水，这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人，笑起来不是如沐春风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白长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了。
　　“怎么了？”
　　楚熙甩甩头，深呼口气，由衷道，“萧谚，你别笑了，真不好看，忒吓人。”
　　“什么？”
　　“你还是摆着一张死人脸合适些，比起温润玉如，清冷矜贵更适合你。”
　　“那温润如玉适合谁？”
　　“卫季。”楚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萧谚顿时脸就黑了一半，身子往一旁挪了些，“你倒是喜欢他。”
　　楚熙听后，露出一丝邪笑，咬牙切齿道，“是啊，喜欢的不行，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得恨不得阉了他。”
　　萧谚微怔，盯了楚熙一会，然后抿了抿唇，从小楚的言辞里，他就能察觉卫季在小楚心中不一样的位置，有些别样的亲近，不管这亲近关于哪方面，都让他心生怒火。
　　明明他靠的更近，怎么就不及别人一分，就只因为他是燕国人？
　　这他有办法么，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
　　“小楚，若我只是凡人，你还会拒我于千里之外么？”
　　楚熙皱眉，“我们都是凡人。”再说他什么时候拒他于千里之外了，他不是坐的挺近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
　　楚熙不耐烦转过头，耐着性子，“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额……”
　　“想和我一块？”
　　“……”
　　见他沉默，楚熙心中火的不行，他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让他烦躁，敢做不敢说啊？管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他是不跟他玩了，索性直接道，“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或是对我有什么异样的感觉，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别逼我上贼船。你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也不晓得，我的身份除非我自愿，否则谁都不能操控我。我再告诉你，在我身边的只会有两种人，一种是女人，另一种则是阉人，你要做哪一种？还有，我明年就要成亲了，我要娶的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子，你要是女儿身，那很好，我的后院多你一个无妨，若不是，收起你那些阴秽的心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来找我，我不奉陪。萧谚，今日你雪中送炭，我很感激，我向你许下一诺，有朝一日，你要是看上齐国的任何一个女子，只要你开口，我必定送上门。”
　　楚熙缓了缓气息，说了这么多，他应该明白了吧？
　　萧谚盯了他许久，然后冷冷一笑，喃喃道，“女子？齐国的女子？”
　　“是。”楚熙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齐国的女子怎么了？比他们燕国那些人高马大的女子强多了，个个温婉柔顺。他怎么那样的表情，好像痛惜又神伤，难道被齐国女子伤了心，然后开始不正常了，喜欢上男子了？极有可能。
　　他有些埋怨自己长得不像父皇，要是像父皇，这货肯定就不会胡思乱想，之前有人说他是白脸小太子他还沾沾自喜，这会他都想哭了，他才十五，个头不太高，再加上从小吃好喝好，被人养的白胖圆润些又不是他的错，这几日他都晒黑了，要是不行他不介意在脸上划两刀，到时肯定更有男儿气概。
　　“你可知，燕国多少皇子葬送在齐国女子手上？”
　　楚熙呆了，很是不解。
　　“楚云是何人，你可知？”
　　楚云？那个未曾谋面的胞姐？
　　“你们齐国的女子不可小觑，尤其是皇家的公主，玩弄权术起来，男人都甘拜下风，你们齐国的女子个个巾帼不让须眉。”
　　楚熙的脸从未有过的严谨，“楚云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当真？”
　　“至少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楚云于他而言也是遥远的记忆，他记得那是个大婚的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当大皇兄掀起红盖头的时候，四周皆是惊叹之声，与草原女子不同，那个女子肤若凝脂，娇弱不已，嫣然一笑，如仙人下凡，美得令人窒息。
　　那晚草原的歌舞响彻天际，他怯懦上前，喊了声大皇嫂，她冲他一笑，揉了他的头，还给他一块饴糖，他很不好意思，因为那时他已经五岁了。
　　从小他的母妃就不得宠，怀上他也不过是个意外，母妃一直忍辱负重，依附着皇后生存，遂他与身为嫡子的大皇兄有更多的交集，他时常去大皇兄那，楚云待他也很好，给皇兄裁新衣时也不忘他的那一份，大皇兄说皇嫂远离家乡，在她的家乡也有个还在襁褓的弟弟，她是想弟弟了，所以要他常来陪伴，他也听话的去了。
　　他常常见楚云发呆，他叫她时，她便会低头看他，然后笑道，也不知他多大了，谚儿，若有一天，如果有那一天，你看在皇嫂的面上，不要为难他，好不好？
　　他小，不明白，只能点点头，这时，她便会奖励似的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后来他明白了，便知道楚云口中的那个人是齐国的太子——楚熙
　　他一直以为他心里的那个皇嫂不仅是美丽的还是温柔良善的，可他却没料到，女子的美貌，是一种致命的毒，能摧毁一个王朝。
　　他见她为了博大皇兄一怜，亲手扼杀腹中的胎儿；他不止一次看到她在几个成年皇子间周旋，见她用她的容貌去迷惑那些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也看到她用计谋离间父子君臣，然后温柔看着满地的血腥……
　　她到齐国未及十年，让父皇的七个儿子仅剩大皇兄与他，让朝廷护国大将军死于君臣嫌隙，让大皇兄无一子嗣幸存……
　　这般的手腕，男子都不如。
　　他一直不明白，楚云为何不对他出手，难道真的只是想让他将来不要为难楚熙？那她杀了他更简便不是么？何必留后患？
　　其实他也不是良善的，明知她做的一切，却不曾泄露一句，其实那些人死去他也是喜悦的，无限的喜悦，他心里未尝不是在借刀杀人。
　　楚云应该是知晓的，因为她无形中教出了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所以后来才会看着他，眼中一片复杂和迟疑。
　　她是想杀他的，只是她又收手了，不管是时势不允还是心中不忍。
　　他既庆幸又惋惜，若他是楚云，绝不会心慈手软，可楚云若真那样做，哪有今日的他。
　　萧谚回过神，看着楚熙，由衷道，“小楚，我不得不说，你们的太子有个好皇姐，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他若是男子，这天下……”
　　他话未说尽，这天下将如何，谁也无法断定，至少不会太平就是。
　　楚熙咬咬牙，“你知道她葬在何处么？”
　　“葬？”萧谚忽的笑开来，“小楚，你怎么如此天真？”
　　“你什么意思？”
　　“听说往西走，有个部落，盛行天葬，我云游四方，有幸见过一回，那是将死后的身躯放置半山腰的葬台上，然后任由饥饿凶猛的鹰鹫啄食，同样的，草原上的雄鹰经人训练，饿极了，也不是做不出来，畜生毕竟是畜生。”
　　楚熙身子微颤，紧紧咬着牙关，他简直不能想象那残忍的场面，他抖着唇，“怎么可以，你们怎么可以？”
　　萧谚见他抖得厉害，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不仅僵硬还冰冷的厉害，许是害怕许是心痛，“小楚，这就是时势。”他低头，见他眼里空洞，有些心疼，“你对付雷震霆不也是这般？楚云和雷震霆都一样，都是政治的牺牲品。”
　　楚熙甩开他的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立场不同而已，雷震霆于你而言罪该万死，楚云于燕国而言则是罪无可恕。”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第一次为人抱不平，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没见过楚云才对，怎么会对她的事这么感兴趣？”
　　楚熙没说话，侧靠在车上，如果母后知晓皇姐的遭遇，一定会痛不欲生的，都说他有个好皇姐，可他并不需要，他不需要他们一个个为了他挖空心思不择手段，他们这样未尝不是在逼他，他们要让他无路可退，将他塑造成一个天下霸主，他何德何能？
　　如果可以，他想替代皇姐，替她受那些痛苦，替她死去，而不是让所有人护着他苟活着。
　　砰——
　　楚熙睁大眼睛，看着萧谚，然后还来不及说什么，马车忽然往外倒了，他立马掀开车帘，刚掀开一半就翻车了，然后他听到了一片吵杂的声音，有人大呼救人。
　　马失前蹄，真的是马失前蹄。
　　他刚想着死，结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一刻，他忽然怕死了，他并不想死来着，他在心里哀嚎，他要收回那些话成不成？
　　马车往山坡下滚去，他并没有撞到什么，因为他被护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被紧紧抱着。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也抱住他，口不择言道，“我不想死。”
　　他们就像太极上的两仪，相互争斗，又相互拥抱。
　　“不会。”
　　他是说不会死吗？
　　可谁知道呢？谁能确定？这要是万丈深渊，就算没摔个粉碎侥幸活着，也会被豺狼虎豹咬死，就算没有豺狼虎豹，也会活活饿死。
　　他不想死，至少不能这么死。
　　他不甘心啊。
　　耳边还是轰隆隆的响，然后又平静了，他睁开紧闭的双眼，这是卡在半山腰还是树枝上？
　　想起常看的话本子，他悲从中来，要他与他共同赴死，他做不到，要他大义凛然自个去死，他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