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出宫》续续

34、第三十四章

　　这次的瘟疫集中在广阳县的几个村，水头村也是其中之一，已经被封锁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封锁的官兵都全副武装，掩住口鼻，一旦有人往外跑，就点火油，赶跑那些人。
　　楚熙带了几个人来到广阳县，这里聚集了很多人，一说瘟疫大家都怕得要死，能迁移的都举家迁到县城里，靠近水头村的几个村子已经废弃了，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身旁有人倒下。
　　楚熙问过大夫，知晓这次的瘟疫前期都表现为发热咳嗽腹泻，后面就呼吸困难身上出现血斑，然后痛苦死去。
　　楚熙站在疫区外划出来的安全区处，看着那些人在地上滚爬，真的于心不忍，他从不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对的，若真没法解决，与其这么痛苦活着，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钱小宝年纪小，他看过父母惨死，这会见那些人苦苦挣扎，不禁落下泪。
　　“大人，救救他们吧？”
　　楚熙拿下掩在口鼻的手帕，一脸漠然，“怎么救，放你进去照顾他们怎么样？”
　　钱小宝身子抖了一下，默默低下头。
　　用嘴说谁不会，关键是要你付出行动。
　　“我们不是大夫，不是灵丹妙药，无法起死回生，进去也就是添条人命而已。”说完，看着一旁一个老大夫，轻问道，“有办法控制住么？”
　　这个老大夫姓李，原是广阳县里的一个大夫，发生瘟疫后，自告奋勇到疫区，还在疫区外的安全区搭了个棚子，带着几个弟子，在这边看病赠药，照顾病人，他们是唯一出入疫区接触过病人的人，不过他们也有自知之明，只在疫区和安全区内活动，毕竟瘟疫这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染上了。
　　“暂时是控制住瘟疫蔓延的趋势了，但治愈……”李大夫摇摇头，“老夫无能。”
　　楚熙看着一旁站得笔直的广阳县捕头，“王捕头，疫区现在活着的共有多少人？”
　　王捕头沉思片刻，“几个村加起来近三百户，活着的大概近千人，每天差不多有数十人死去，这几天死的更多了，兄弟们埋都来不及。”
　　“那里面可有按病情轻重进行区分？”
　　“有的，我们一切都听李大夫的，将几个村的村民聚在一块，按病情缓急在疫区里分一二三等，至于死的那些，全在三等。”
　　李大夫原本看不上这些当官的，看他们放任瘟疫横行，也没个人来过问，就让人来封村，原本是寒了心，但现在来了一个，不仅不怕瘟疫，还敢与他们站一道，别说做不了什么，就冲这份心也是难得的。见楚熙问起，他也侃侃而谈，“这瘟疫虽无法治愈，但老夫发现只要处理得当，也是可预防的，老夫和几个徒弟，还有王捕头他们时常进去，至今也无碍。”李大夫看向楚熙，“大人，疫区里有几人是没染上的，大人可否让他们自由？”
　　楚熙想了想，还是摇头，见大夫有些失望，便安抚了几句，“这瘟疫前期是看不出的，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真无事，既然你们这缺人，不妨留下他们帮忙，等瘟疫散去，本官自会放他们自由。”
　　李大夫想想也有道理，就是他自己都不敢往外跑，有个万一怎么整？于是也责怪自己多事。他想到现在的困境，便向楚熙提了要药材的想法，他原想着楚熙应该不会同意，但没想到楚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让他喜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也倚老卖老上县衙闹过，可县官大人不由分说就把他赶出来，是啊，都没把握救活的人，何必浪费银两买药，现在云川遭灾，与其拿这些钱做无用功不如拿去救灾民，还能多活几个人。
　　回去的路上，王捕头送了一段路，哪怕远了，他也没回去。
　　楚熙想也知道有事，便主动提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事？若是药材的事，我会按李大夫给的单子尽快筹集。”
　　王捕头摇摇头，然后央求道，“大人，我知道疫区的人无足轻重，可也是人命，昨日赈灾的粮食到了，属下前去代领，却发现没有疫区的，我问了，他们说是上头的意思，这？”
　　楚熙拍了一下头，有些歉意，“还真是对不住，我先前确实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要不是今日来看了，我差点就准备给他们下点药让他们痛快死去。”
　　王捕头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旁的钱小宝也是傻眼了，他呆呆看着楚熙，似乎想确认这还是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大人。
　　“你们不用用这种要吃人的眼神看着我，你们也怨不得我，你要知道，这些粮食不多，这只能勉强撑上几日，给灾民，至少能活着，但给你们……”
　　虽然话未尽，但王捕头已经听明白了，怒气消了大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换做是他，他也会这样做的。
　　但他还是不忍，还是想继续求个恩情，他看着楚熙，坚定的眸子炯炯有神，带着一丝哀求，“可大人不是答应要筹集药材了，难道不是要？”
　　楚熙笑笑，“若我只是随口一说呢？”见他愕然，又继续道，“五天，你后日到县衙来，我给你五天的粮食，这是我唯一的让步。”
　　王捕头还想继续说什么，钱小宝制止了他，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心中有数，要知道先前的粮食已经分发下去，现在多了近千人五天的粮食，这已经让大人很头疼了，大人很不容易了，他们就别再逼大人了。
　　楚熙上了马车，抓抓头，弄乱了平整束起的发丝。
　　他怎么就答应了？不过是别人的生死，他何必如此在意，将自己陷入绝境，给了他们又能如何，十有八九是打水漂，可不给，这又饿又病双重摧残也不是个事儿，就是秋后问斩的犯人临死都能饱餐一顿，更何况是些无辜的百姓，里面还是老弱妇孺。
　　给的话，怎么给？
　　两天之内筹集近千人五天的粮食，怎么办？
　　再去求他么？
　　他摇摇头，不能！
　　他不想再次面对那种朦胧又吃人的目光，他去了，势必要答应他什么，那是他不能应允的条件。
　　可不去找他，他们还有救么？
　　那些富户倒是有，可他们死死守着存粮，要他们主动拿出来俨然行不通。
　　去抢？人手不够，怎么被人赶出来都不知道。
　　这会他真是头疼欲裂。
　　小宝坐在楚熙身旁，静静不说话，大人的为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可他清楚也做不了什么。大人最近寝食难安，人消瘦的厉害，已经不如当初初见的模样，他看着都心酸。他翻开车窗子，看着外面，一片枯黄，几月前他们的家被大水冲毁，他们心心念念着能有太阳，现在有太阳了，他们又期盼一场甘霖，只是这场雨什么时候会下，还不得而知。
　　马车慢慢行驶，忽然颠簸了一下，楚熙微眯的眼皮掀开了，见马车停下，掀开车帘看了一下，发现前方有人站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夫一身戒备，嘱咐他坐在车里别出来，他笑笑，让他们别在意，然后下了车。
　　在夕阳的余晖里，他慢慢走向那道挺拔的背影，有片刻的失神，心底有种踏实的感觉，好像找到了主心骨。那人似有预料一般，转过身，楚熙一愣，娘的，认错人了！
　　就知道卫季那家伙不可能在这，亏他还满心欢喜。
　　萧谚看着那张小脸由欣喜变成嫌弃，有些郁闷，不过看他好好的，想来也没大碍。他说要将他送到疫区，结果不用他送，他自个就往这跑，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有吃有玩的不成？
　　不过几天没见，人瘦了不说，肤色都黑了，他仔细看了看，好像个子高了些。
　　楚熙黑着一张脸，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
　　萧谚无奈，“这是对恩人该有的态度？”
　　楚熙冷哼一声，“你算我哪门子恩人？一会救我一会痛下杀手，打个巴掌给颗枣子？可惜了，枣子不够甜。”
　　萧谚不觉笑出声来，“真没道理，我哪次对你痛下杀手了？”
　　“吓唬我也算！”
　　萧谚噎住了，无法反驳，只能无奈摇摇头，跟他就不能讲道理，他指了指挡在路旁的几辆车，“去看看，看我这次是不是又吓唬你。”
　　楚熙早看到他身后那几车东西了，他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人家不说他也不好去看，现在人家同意了，他立马就冲去看了。
　　萧谚叹口气，感觉这只白眼狼没那么好打发。
　　几车都是实打实的粮食，都是萧谚特意给楚熙送来的。
　　楚熙绕了一圈，心中喜不自胜，甭管是不是要给他的，到了他的地盘，不给，他就是直接抢，若要给，当然不能伤了和气。
　　他面色自若，看着那个走来的人，似是无意的问了一句，“给我的？”
　　萧谚微低着头，“都送到你嘴边了，这话问着有意思？”
　　楚熙撇嘴，“就是送东西给我，我也不跟你走。”
　　听到这明晃晃的拒绝，萧谚心底自然有些微低落，不过脸上并未表现出什么，“可以不跟我走，但必须离开这。”
　　这里是疫区，靠近这是会死人的，知道他固执，所以他不介意送粮食以安他的心，甚至担心他出事，他亲自来确定他的安危。但他未必能懂他的心，怀疑他的动机，误会他的好意，不欢迎他的到来，怎么都觉得他别有用心。
　　楚熙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却发现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只是这次他的眼里没那么多朦胧与遮掩，他好像有些受伤，楚熙不自觉的撇开眼，心里有股歉意在生长，好像他有些不知好歹，人家是关心他，他老因人家是燕国人就不待见人家，挺说不过去的。
　　人家好歹救过他的命，还帮过他，他不能忘恩负义。
　　他低着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四周风又大，似有若无。
　　见他放软了语气，也低着头，萧谚心里的愤懑舒散了不少，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你说什么？”
　　楚熙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算我欠了一回。”
　　萧谚缄默，现在他知道该怎么把握和他相处的分寸了，他若追问，只会让他炸毛，与其让俩人不快，还不如这样留点美好在心底，这样下次也不会一见面就抬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