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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赵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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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琉璃妆扮得格外齐整,青丝挽成燕尾髻,发间点缀珠翠,蜜合色薄袄,暗金团纹襦裙,背子上绣着缠枝莲的花纹。明明极亲的人,见得太过意外,反而生出陌生感,怔忡间惠儿说不出话来。有年上元她和瑜儿、琉璃贪看花灯,和家人走失。后来回去,才过几个时辰,倒像隔了多久似的。旁边明珰和九月是世故之人,知道她俩必有体己话要说,早领着一干人离开。
琉璃握了惠儿的手,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好半天挣出一句来,“瘦了,个子高了些。”琉璃的指尖甚多伤痕,虽说王府另有针线上的人,上头却喜欢姑苏绣娘心灵手巧,又不能推活。惠儿记得,琉璃晚晚在灯下忙到三更,却哄她早睡,又怕灯光太亮令她睡不着,捻得暗暗的在一边做活,累到极处也不过起来走几步。
当下泪如泉涌,她抽噎着问,“我听说,你…跟了王爷?”
那天琉璃去服侍敬王,怕惠儿担心,只轻描淡写讲明珰找她有事。要湘月讲起,惠儿才明白过来,这些时日一旦想到,心便直沉下去。琉璃拿手巾替她拭了泪,笑着开解,“哪有养在家里一辈子不许人的,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已经有这份福气,能跟着你们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又叹息,“琉璃只是流离啊,能够栖身王府,也是归宿。”惠儿只是流泪,琉璃笑道,“好不容易见了面,哭得这样,下次不知何时能见了。”
原来敬王要随军去边关,临行前辞别太后,明珰想着让琉璃与惠儿见上一面,携了她入宫。契丹去冬遭了风雪,开春后不断骚扰关防,竟成大害。太宗时契丹已是心腹之患,惜未能尽除,太宗晚年腿部旧伤时有发作,恨时常道要发兵北上,毕竟未成。后人虽有此意,可惜本朝重文轻武,没有精兵良将,渐渐打消此念,只求相持保个平静。今年契丹来势汹汹,今上在早朝时发了火,怒道要御驾亲征。经群臣反对,改委皇弟敬王赵益。后宫太后得知后甚是不乐,不舍娇生惯养的小儿子去苦寒之地,无奈已定之事也不能扭转。
赵益镇日无事,得了此任,正在兴致勃勃。太后叮咛了许多话语,他含笑应了,并未放在心上。太后也笑道,“我知道全白说了的,可惜做母亲的心,等你自家做了爹才明白。”向跟前的侍女说,“把青梅前日新绣的心经取了,给王爷带在路上。”又道,“我见明珰是敦厚福气样,怎么几年来无所出?你跟前竟只有徐妃得了孕。听说徐妃有些小性,你可别错待了明珰,白教她挖心挖肺地对你好。”明珰从外面进来,听了此话,微红了双眼,上前伏在她膝下,“娘娘,王爷从来对我都很好。”太后抚着她乌亮的发丝,“好孩子,你是我给了益儿的,我总想你俩好好儿的。”
太后留两人在宫里午饭,赵益缠着要吃素。太后笑骂,“胡闹,你哪里是吃素的人?”吩咐下面把南边新贡的江鲜清蒸了来。开饭前,九月一溜烟来了,说皇帝在往慈寿宫的路上。太后沉下脸来,赌气道,“偏他是明君,怎么有空来我这?”赵益和明珰少不得说些入耳的话,缓缓劝转。说笑间,皇帝已到了。赵恒与赵益同胞的兄弟,相貌颇为相似,不过赵益像生母丽贵妃多点,下巴更尖,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赵恒从小被立为太子,循规蹈矩地活了二十几年,眉间凝重多了。明珰站在桌边,把传上来的菜按三人口味一一放好。赵益扯她坐下,太后也说,“坐吧。”明珰侧身半坐了。赵氏兄弟承欢膝下,言笑宴宴,饭后太后养生之道,要小睡片刻,这才退了出来。赵恒不放心弟弟,难免说些沙场兵器无眼,小心为上的事。赵益应了,临去时嘻皮笑脸地说,“三哥龙精虎猛,很该多纳几个妃子,可要小弟多找些美人来?”赵恒愣了一愣,道,“滚。”脸上却带了笑,赵益笑着去了。
夜间明珰在灯下检视赵益的一应随身物品,顺便交待给小纪,“劝着少吃酒,不要任着性子混闹。”赵益从徐妃处来,略有些醉。如意连忙去打了水给他擦脸,见合眼像是要睡的意思,小纪和如意静悄悄地退下去。明珰进去里间,赵益已微起了鼻鼾。她皱眉替他解开外衣,冷不防他却是装睡,双臂一伸,将她扯入怀中,吻她耳垂等易感之处。明珰又痒又羞,不禁笑道,“没吃饱么?”赵益调笑,“任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明珰刮着脸羞他,“前几日琉璃怎又起不了床?”赵益吐舌,“我不过爱屋及乌。”明珰摇头,“罢了,我不过是那只乌,替你管着这头家。”赵益把她抱得紧了紧,“好姐姐,你同我一起长大,别人怎么及得上你?上次是我错了,等你日后产下麟儿,我定立你为妻。”想起失了的孩儿,明珰暗伤,但情浓时不必多提此事,与赵益且尽鱼水之欢。
等过了兴,明珰枕在赵益臂上,只管用手指玩弄他额头散发,突然想起一事,“你可知九月带去的赵惠儿是什么人?”赵益懒散地反问,“莫非狐狸精?据说三哥极为喜欢,夜半看视,又让每晚进一碗燕窝粥给她养生。”明珰诧异,“竟如此宠爱了么?”不等赵益回答,又说道,“她是大将赵端之女,赵端祖上是胡人,因相助太祖起事,赐姓赵。赵家仰慕苏杭繁华,定居于姑苏永丰。去年赵端获罪,故于寰州。她流落民间,自投入府,我……”赵益吻住她,好半晌才放开,“你啊操心太过,管她是谁,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低语道,“都交三更了,睡吧。”
赵益随大军开拔,府中出了一事,徐妃指着要琉璃到跟前侍候,明珰沉吟片刻,摇头拒了。徐妃怀孕后甚是骄纵,完全没料明珰有此反应,俏脸顿时一板。红叶上前,“明珰姐姐向来稳重,今天如何孟浪起来?娘子不过喜欢琉璃聪明伶俐,比我们这些蠢材更能体她的心,难不成还吃了她不成?”明珰心道,自是担心这个,“娘子不知,自王爷出门,管外间的小纪也跟了去,我这边忙得毫无头绪。幸好琉璃识字,能帮着一二。但请娘子心疼我些,我一时间少不了此人。”徐妃哼了一声,“一个下人,我要是今天非打死她,你也能拦我?”明珰怒意顿生,“娘子若要如此,我也不敢劝阻。王爷出门时将家事交付于我,说不得只好进宫向太后回了,从此后找清净地方了却此生。”徐妃气得站起,“你要胁我?”明珰冷然,“不敢,只是请娘子自重。”徐妃拂袖而去。
次日红叶来回,徐妃回去后腹痛不已,恐动了胎气。明珰着人去请太医,委实闷闷不乐,回头看见琉璃立在门外,连忙叫进。琉璃低头抚着衣带道,“多谢姐姐,不若我去了也好。”明珰叹道,“她哪里存好心,你有回来的时候?”琉璃无语。她面色无华,太医来回徐妃的病情,明珰便让他顺便给琉璃一看,小丫头们速速支了纱帐起来。太医见帐后伸出一只素手,也不曾染蔻丹,腕上一应饰物全无,也不知看的是什么人,斟酌着说了,“这位小娘子不是病,却是喜脉。”听见里面两声低呼,一声是喜,另一声却带着些许惆怅。
明珰谢了太医,向琉璃道,“如今有了喜,要好生小心,不要拿重东西,也不能生的冷的混吃。倒要修书一封告知王爷才是。”高兴得无可不可。琉璃应了,心里却有点异样,难道自己竟要做母亲了不成?如意送走太医,笑嘻嘻地进来,“琉璃姐姐如今可打了那起子人的嘴,难不成就她有?别人一般也有。”明珰斥她下去,想想不放心,又叫了回来,让她叫些粗使丫头和嬷嬷相帮,既王爷不在家,让琉璃搬了来和她同住。
太后得知此事,赐下一柄白玉如意来。惠儿自是十分喜悦,偷闲用红绫做小儿肚兜,绣了白胖娃娃捧着莲藕,针脚细密。被英春看见,央她做了些荷包、绣囊。
信到边关,赵益懒懒读过,也就丢在一边了。这日天气晴朗,风和云高,他兴致极好,约了一干人去野猎。赵家弓马上得的天下,子弟们也都习过些浅显的骑射,赵益幼时读书无心,在这个上倒是下过点力气的。旁边的副将们不过凑趣,哪会真和天子的爱弟一比高低。一天下来,仅有赵益得了许多猎物,别的不过一两件。一时间谀辞如潮,连赵益也觉得自己勇不可当,可惜生在皇家,不能尽展其材。侍从们拎着野兔、飞鸟,一行人说笑着纵马回营。
路过七里溪时,春潮来了,原先的石路半没在水中,正有女子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过河。这女子看去颇似契丹人,彼时两方已剑拔弩张,不知她如何敢孤身走在汉人群居处。赵益取弓、拔箭,箭稳稳飞去,眼看此女必不能免。这时旁边突然飞出一箭,迅如流星。但听“夺”的一声,前箭从中而断,落在河面,随水流去。
众人向箭发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皱眉看向他们。那少年身材纤瘦,生得眉清目秀,可惜额上有道又长又深的伤痕,看去便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