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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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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清晨,敬王府上下皆在梦乡。当更的小子、丫环们睡眼惺松,看见来人,东倒西歪地行礼,头碰在一起,痛得嗷嗷叫。九月忍不住一笑,小纪讪讪道,“这帮小子。”小纪和九月一样,七八岁起已净身入宫,小纪跟着敬王,九月跟的便是当今的皇帝。
小纪让着九月在敬王日常写字的地方-明辉室坐下,侍候笔墨的小子拿上好的茶叶泡了茶来。叶尖竖在水面,一点点舒展开来,盈盈一汪绿意,衬着越窑烧制的青瓷,煞是好看。九月抿了口茶,见书架上重重累累全是书,又是一笑,“咱们这位爷,小时看不进一点书,你替他挨了不少板子。毕竟娶了翰林的女儿,转性啦?”小纪也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上手三分新时爱得不行,投人所好备了这些,过后也就丢开手了。今天府里数这最清净,上差且品着茶,待小的安排一应事去。”九月扯住小纪衣袖,嘱道,“悄悄儿的,不定别人怎么想呢,巴巴来要个人。”小纪应着去了。
敬王大年初一例必宿在明珰处,小纪也不惊扰别人,直接往那走,果然敬王歪在床上看明珰梳头。叫退丫头,他如此这般地禀了,敬王漫不在意,“叫她收拾好跟去不得了,左右一个没上头的丫头片子,值得来回?”明珰低头想了会,终究没说什么。等小纪走了,她向着敬王嫣然一笑,“昨日你又怎么清心寡欲起来?”敬王起身,选了步摇、珠钗,在她发间比划,“大过年的,不要太素了。年里没事,一会和她们抹个骨牌,给比下去了别哭鼻子。”明珰曼声道,“我又不怕黑,如何会哭?”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动人。敬王扑哧一笑,“好姐姐,我总一辈子记得你的好。”提了螺黛替她画眉。
说笑一阵,明珰正色,“琉璃丫头为人忠厚,我有心留她给我做伴。你给个名份,总不能教她名不正言不顺,府里这起人哪里有善的。”敬王笑道,“她如此出色,不怕盖过了你去?”明珰垂眼道,“府中的夫人还少了么?”长睫毛微微颤动。敬王自知理亏,“你又来,全他们做的主。你既要留她,我当然依你。”
如意来回,“惠儿来谢姑娘的恩。”明珰叹口气,“让她进来吧。”
惠儿自知无法挽回,并没有啼哭。正待行礼,被明珰拦住,“妹妹无须多礼。”说着除下腕上玉镯,替她带好,“这不是什么值钱物,不过留个念想。”惠儿谢过,默默退下。明珰转头,见敬王一脸诧异,“此人倒像哪里见过?”明珰取笑,“昨晚刚见过。可后悔了,不曾留为己用?”敬王摇头,“不是。”一时间皱眉苦想。明珰也不管他,外间送了早饭来,她挑应景的放在手边。突然里面敬王一声大叫,“记起来了。”吓得她差点打掉手中的碟子,连忙拍胸定神,喃喃道,“冤家,有话不能好好说。”敬王已跑出来,满脸神秘凑在她耳边低语,明珰疑道,“可真?”敬王点头,“我从前不明白,如今已成家的人,如何不知道?”明珰啐了声,心下寻思,面上却没有半点痕迹,“好,大人快来吃发财饽饽。”
惠儿战战兢兢随小纪一路走,听他关照些宫里注意的事。想到琉璃嘱咐她的桩桩件件,只恨生而在世,受无穷烦恼,最好遁入空门。“做了姑子,一般也要见人、化缘,哪里躲得过呢?”琉璃淡淡笑道。这话在理,往日母亲跟前也有姑子逢年过节来化香油钱,同样低眉顺眼,说些奉承话。眼见明辉室已在前方,小纪安慰道,“不怕,九月最和气的人,你跟他去,好好服侍皇上。将来有了出头之日,哪里怕见不到琉璃姑娘?”惠儿谢道,“谢纪公公指点了。”
九月坐着吃茶,年里个个都闲,一帮小子和他也熟。正说得热闹,小纪在外头清清嗓子,旁人惧怕他,连忙散了。惠儿跟在小纪后头进屋,九月跳了起来,目光中说不出的欢喜。惠儿羞得低了头,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小纪笑着说,“人可交给你了,你照顾着点。”九月点头,“自然。”他坐车来的,用府中的小轿抬惠儿到车边,自有小公公扶她上车。九月却没进车,和小公公并排坐在外头,慢慢回宫去了。
车行辘辘,惠儿端坐其中,并不敢东张西望,真真眼观鼻、鼻观心。不知走了多久,车停了下来,有人低声交谈,大概验看腰牌。不多时车又行走起来,终于停了下来,九月掀开车帘,扶她下车换轿。惠儿肃容无语,抬轿的小太监们俱寂寂。到了一处,又有粗使宫女上来,替下太监,只九月仍然跟在轿边,轻声介绍宫中地名,惠儿颌首示谢,尽力默记。
到福宁殿,九月引惠儿到偏殿,叫了个名叫英春的宫女出来。那宫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欢眉喜目,笑嘻嘻握了惠儿的手,“九月哥放心,我晓得。”一行已经抢过惠儿的包袱,带着她往住处去,边走边叽叽呱呱地介绍。惠儿听她说得飞快,哪里插得进一句话,只好含笑听她说。英春好奇,问惠儿可知被接入宫的缘由,惠儿正在不明。二人大眼瞪大眼,英春格格一笑,“既来之则安之。”惠儿原忐忑不安,遇上一句话未说完便要笑一笑的英春,担忧的心思散了些。
过几天青梅和湘月趁不当值的空儿,走了来看她,说起明珰让人传话进来,叫她俩照拂惠儿。三人从前也说得来,现下又聚在一起,难免偷偷问惠儿是否皇帝安排她入宫。惠儿一片茫然,自进来数天,连皇帝面长面短都未见过,哪里知道谁的意思。聊起琉璃的事,湘月嘴快,“琉璃姐姐跟了王爷,本是好事。论起她的品貌脾气,不要说跟前人,哪怕府中几个侧妃都比不过她。只第一厉害人徐妃,家里父兄全是文臣,也读过几本书,论起手段来,活脱河东狮,再没有一点温厚的。便太后在深宫,也多有听说她的悍名。敬王毕竟不是太后所出,从小性子倔,怕说多他的侧妃不好,反叫他多心。琉璃姐姐又比不得明珰姑娘,是王爷跟前的旧人。依我看,苦还在后头呢。”青梅和惠儿交情更好,见她面青唇白,急忙寻些话题岔开她的心思。湘月也悔失言,顺着青梅意思说开去。惠儿明白她们好意,勉强支撑着。
晚上无人,惠儿念及琉璃,又想起瑜儿生死未卜,痛彻心扉,躲在被窝里足足哭了一夜。她本来药罐子里培大的人,第二日起来就有点头重脚轻,鼻塞眼涩。英春见她脸色不好,偷偷告诉九月。一会九月陪太医进来,看过后说忧思伤肝,开了几贴药先吃着。
惠儿生的心病,一时好不起来,缠缠绵绵躺了个多月,幸好九月细心,英春开朗,用的全好药,总算开春时缓过来了。这天半夜醒来,屋里也没掌灯,床前依稀坐着个人,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中以为琉璃,脱口叫了声。那人没听清,以为她要水,凑过来看。惠儿借着外头的光才看出是一青年男子,顿时羞不可抑。那人伸手在她额上一探,温言道,“可好些了?”惠儿掩着脸不说话,那人笑笑去了。
次日惠儿醒来,以为昨夜是一梦。英春进来,把窗半开两扇,“满屋里药味,咱们透透气。”外头风虽冷,依稀已带着点春意,天色蔚蓝如洗。英春絮絮说些琐事,无非迎春已开、梨杏含苞,槐花开过夏天就到。惠儿心中一动,想起听雪轩几株古槐,临行前琉璃密密叮嘱。英春见她出神,笑着说,“可是我话多?宫里姐妹无不嫌我嘴碎。我想着,无论到哪里都要快快乐乐的。你也是心细的,才有这些病。其实留着身子,将来总有好日子。”惠儿十分感谢,愧道,“我自进来后没当过差,躺了许久,还劳你照顾。”英春摇手,“宫里这么多人,哪里短人做事?不过皇家气派,眼前总要多站几人才显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说得风趣,惠儿纵是愁绪满怀也乐了。
日暖一日,惠儿终于好起来,得了闲差,管福宁殿几本杂书。她生性沉静,得其所哉,镇日理理书做做绣活。这日见架上有半卷手抄本,录的李后主诗词,语句清丽,抄的人一笔簪花小楷,极是娟秀。惠儿爱不释手,见书页有些残破,坐在案前耐心修补。帘外树间几只鸟儿争着鸣叫,花开得有些乏了,一瓣瓣随风落下,偶尔有几片飘进房里,惠儿随手拾起夹在书间。
得趣时,九月寻了来,“姑娘随我来吧。”惠儿连忙跟他便走。一路画栋雕甍,巍峨壮丽,惠儿也不识,匆匆忙忙的来不及看。到了艮池,几个丽人在亭子里闲聊,一见九月同她来了,齐齐喜道,“来了来了。”最先一人,明眸皓齿,丽色夺人,正是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