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终身 ...

  •   屋里大大小小跪了一地,明珰挣着下床,被徐妃示意红叶拦住。
      琉璃伏在地上,徐妃的裙角刚巧落入眼中,上面用金线挑绣了百合花样,繁复贵气。这个出自她手,做时得了场不是。徐妃怪她手脚慢,叫小丫头拿了金簪扎她,边扎边问,“娘娘叫你做事,也敢偷懒?”琉璃忍住泪,也不敢申诉,只说一定改了。她自小被卖入赵家,却没吃过这般苦楚。赵家家主常年不在家,当家的夫人温柔和善。琉璃人生得好,乖巧伶俐,上上下下无不喜欢,更不用说惠、瑜姐妹俩视她如亲姐,吃用和两人皆是一样。现下人在王府,听闻京城时有贵人杖杀奴婢的事,对徐妃的为难,除了暗叹时运外,也没有法子可想。
      蜀人好修饰,徐妃挽着堕马髻,额上点了梅花妆,似一枝开得正艳的晨间芙蓉。她肤色白腻,不肯轻以胭脂盖去,仅用丹朱涂唇,益发唇红齿白,笑起来双眼又秀又媚,说不出的艳丽动人。虽然有孕在身,气色甚好。她是蜀间大家之女,原为贺新皇登基才到京城备选,谁知仅做了闲散王爷的侧妃,心下十分不足。幸亏肚子争气,比正妃早有动静,盘算着一旦生下长子,便要求王爷改册她为正妃。
      见屋子里人多,她向红叶微微皱眉。红叶会意,让不相干的人只管退下。众人知道徐妃有话和明珰说,诺诺而退。秀秀亦是,却被红叶叫住,“秀秀姐请留步,有你的好事。”秀秀一怔,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当着徐妃面不好发问,只能垂手立在一旁。
      过几天传出风声,秀秀被明珰给了徐妃的族兄做妾,待好日便要抬了去的。听了这消息,琉璃与惠儿面面相觑,素来知道秀秀的志向,“寒门小户也好,耕织人家也罢,只一件,我决不做小,只求一夫一妻平安到老。”估计便是那日的事了。向日她们在家,也有族人说起赵夫人未曾生子,该给夫婿纳妾,被惠儿父亲一笑了之,“大家子里纳了妾,有情的,把恩爱分了几人,个个未足。没出息的难免争宠夺爱,闹得家事不宁,甚或更有勾三搭四者,做些出乖露丑的没廉耻事。竟不是添丁之喜,反自寻烦恼了。我家惠儿、瑜儿怎么不比儿子强,将来找那愿入赘的,不也撑起头家来?”他既如此说,别人也不能说三道四。他又立定主意,要给女儿选出色者才许婚,因此惠儿、瑜儿年虽及笄,却没有订下一头亲。
      两人正在发呆,秀秀上门来了,连忙让座吃茶。打量她神色,倒也没有十分悲恸,只眼皮有些粉红光滑,应是哭过。
      秀秀快人快语,“想必你们已经知道,过几日我要离了此处。难得遇上你两个格外投契,日后见面却难了。”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惠儿柔弱,唯陪着流泪而已。琉璃劝道,“身为女子总要于归的,秀秀你生得福相,持家又在行,将来生下一男半女,有了出息,少不得也有舍人的诰封。”秀秀摇头不语,过半晌勉强笑道,“咱们相会时日不多,不必提这些了,倒是想央你们做两件针线,给我做件陪嫁。明珰姐姐已经应了我自去库中选合意的缎面,烦琉璃你和我走一趟。”既这么说,琉璃和惠儿哪有推辞的道理,当下琉璃便跟了去取应用物件。
      两人一行走一行说话,琉璃悄声问起明珰如何许了此事。秀秀叹气,“她哪里会把我推入火坑!徐妃放出许多话来,我想自我跟明珰姐姐这几年,受了不少好处,却不曾担什么事。徐妃把她看作眼中刺,第一个想拔了我这不听话的下人。因此不如从了徐妃的意,省得姐姐受她挤迫,说连个丫头也捏在手里不给。”
      三九的天气了,不知被迎面北风吹的,还是听了这话,琉璃打个哆嗦。当初实在无路可走才入了王府,如今轻易也离不开,只是在这一日便受气一日,总不是长久之计,将来哪天徐妃要把她随便给人,她从或不从呢?不从只有死字吧?千古艰难唯一死,琉璃柔肠百转起来。
      秀秀看着四下无人,向琉璃道,“姐姐不要怪我冒昧,我替姐姐作个终身的主意。”琉璃笑答,“秀秀姐替我打算,我求之不得,哪里有冒昧二字。”秀秀一笑,“前日姐姐托我打探的事,却是不好。”琉璃心惊,目不转睛看着秀秀。后者面色凝重,“这话你却不要告诉惠儿妹妹。毕竟是她父亲,没得信还好,得了确信,她这样娇滴滴的人儿,可不是我断送了她?赵将军早没了几个月,皇上的命,原让就地查实了来回。谁知道北彊契丹来犯,将军为戴罪立功披甲上阵,竟被冷箭射中,掉下马来。将士们慌忙间抢下,哪里救得转。如今因圣意未明,下面压着还未回,怕万一圣上不肯回心转意,将军可不白白去了。”琉璃只觉天昏地暗,她和惠儿,不过存了侥幸心理,希望家主无事,自能赎她们出去,可以回到往日逍遥自在的深闺日子。这点指望全没了,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秀秀又道,“惠儿的同胞妹妹,我们却实在探不到任何消息。不过想来吉人天相,自然无事,你也不要太担忧了。”
      琉璃心乱如麻,胡乱道了几句谢。秀秀温言安慰,“姐姐早做打算才是,青春也不小了,若再耽搁两年,将来白白便宜了不长进的下人,可不是枉了这副花容月貌。”琉璃怔怔看着她,不知她什么意思。秀秀悄声道,“你觉得王爷可好?”琉璃唬了一跳,以为秀秀替明珰来试探她,啐道,“我哪有那个福气?”秀秀扯着她衣袖,“姐姐不要以为我说顽话。明珰姐姐看姐姐甚好,愿意姐妹相称,一起做王爷的跟前人。”琉璃见她说得十分诚恳,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秀秀知她一时难定,笑道,“这是终身大事,你自然要多些时候定夺。”又说,“姐姐看徐妃对你如何?你在府中一日,她必为难你一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她目下保胎之时,在王爷跟前争个好。何况王爷最好新奇,不定谁输谁赢呢?”琉璃低头不语,已经有三四分心动。
      秀秀打量她的神色,知道几分可成。见有人经过,不再提此事,一味说些被面上的花样。待取了东西,让小丫头捧着,送琉璃回去。
      初三是好日,徐家来人。两三个仆妇,一顶小轿,抬了秀秀去。琉璃和惠儿送到二门处,泪珠纷纷,怅然而归。两人为秀秀忙了十数日,房中尚放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子,睹物伤情,默默无语。日短夜长,黄昏时碧玉来说了会话才好。
      转眼年节将至,梅妃例不管事,徐妃只要自己那份上上,也从不操其他的心。明珰没秀秀后,忙得失了调养,叫过几次太医,幸好有琉璃在旁边作帮手,这才把一应杂务应付过去。大年初一早上,王爷偕梅妃进宫拜太后、皇帝,晚上按风俗却要守在家中早早休息,于是设了家宴,和一应妻妾顽笑无忌。
      因随便家宴,没动戏乐。席到半间,敬王突然想起行击鼓传花令。花先到他手,脱了大衣裳,取琴奏了一曲,又让明珰唱。明珰饮多了几杯,面红心跳,被准靠在美人榻上,小丫头细细给她捶腿,闻言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徐妃掩嘴笑道,“明珰妹子越发身娇肉贵起来,连王爷也支使不动你了。”明珰心下不快,幸亏敬王已经开口,“宛儿你近来成日不动,丰腴了不少。”徐妃闻言大恚。知道敬王脾气,当着众人面她若使小性,他从来不会赔罪,到头来还得她去凑他,当下怏怏不乐。敬王又让梅妃弹奏一曲,梅妃摇头,“琴是古雅之乐,不洗手沐浴,如何弹得?”隐隐刺着敬王。
      见敬王面色不悦,明珰笑道,“王爷还不知道我那荒腔走板,现在府中有好的,我已经让传。”说时琉璃同惠儿已随小丫头进来,四团团行了礼,候在下面。过年时节,她俩穿着海棠色衣裙,青丝挽了半髻,余下的披在肩上,秀雅动人。徐妃冷冷哼了一声,告了更衣,竟然离席而去。没走到外院,听见一缕箫声幽幽弥漫在夜色中,另有把极清洌的声音,唱的是前朝诗人的《春江花月夜》,辞美曲淡声脆。听了片刻,她扶着小丫头自回国香堂去了。
      一曲既罢,满座皆欢。敬王叫好,连梅妃也含笑轻轻击掌道,“好好。”见两人不卑不亢的样子,梅妃更是喜欢,叫在身边,问读过些什么书,如何知道这诗。
      正好皇帝身边得用的公公九月奉命送赏赐,敬王连忙让进来。交待间九月见到惠儿,不由愣了愣。敬王取笑几句,他连忙解释,“王爷府上的美人,给九月九个胆也不敢心动。”敬王只是不信,暗笑九月眼光一般,惠儿虽娟秀,却黄瘦矮小。九月说笑几句,急着回宫复旨,敬王知道规矩,并不敢留。
      徐妃已回去,梅妃也意兴阑珊,敬王昨日晚睡,今朝早起,眼角生涩,这家宴也就散了。敬王信步去到明珰处,也没带随身小子。只见房门紧闭,灯火全无,小丫头如意上前道,“姐姐说身上不快,来了信水,请王爷去娘娘处安歇。”敬王上次一时纵性伤了明珰腹中孩子,知道她不过撑着理家事,身体未好,一直过意不去。这会笑道,“我的酒也够了,懒得去别处,就在这宿一晚吧。”如意引他到另一间屋子,“王爷我去取水。”敬王靠床坐了,屋里静悄悄的,不知熏了什么香,暖洋洋地引人发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到了屋外,门吱一声被推开。他道,“我这会不想动,你且去吧。”那人却没走,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敬王睁开眼,却是方才唱曲的美人,灯光下面似桃花,含羞带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