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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乱民 ...

  •   太祖朝王师平蜀,将府库尽取一空,禁商旅不得私市茶盐,小民由是贫困。至太宗朝命官苛察,民有犯法者,虽细罪不能容,以至怨声载道。终有青城暴民聚众作乱,先不过数百,渐竟有十万之多,取成都建府。太宗闻后,遣招安使前往平乱,又诏虞部郎中张咏知蜀,乱寇渐平。本朝虽仍骚扰不断,比起前朝却好得多了。赵益随大军驻在成都府,他身负监军之职,既在其位,少不得略谋其职。幸好顾守和素来知他,凡大事才与其相商,细碎直接与杨昊定夺。
      赵益身在成都,时不时往青城一走,两地相据百余里,也亏他受得住颠簸。这天他原想约顾守和同去探望赵瑜,去到帅营顾守和正在听探子回报,赵益见不便打扰,转身出营。路上遇着杨昊,两人在亲兵护卫下轻骑出了城。
      赵瑜对赵益向来不甚招呼,无奈后者也不把自家当客,屋前院后地蹿,把小纪与锦心支使得团团转。赵瑜与杨昊拿着朝报清淡,听他大呼小叫,她终于忍不住唤锦心进来,淡淡嘱咐道,“国有丧事,不宜喧哗。”赵益探头进来,“娘娘去了月多,逝者已去,生者为大。你这边本已阴冷,多点人丁方有旺像。何况我此次可留数日,正宜整顿府衙。”赵瑜垂睫吹了吹杯中茶水,“擅离职守,只怕御史台有话说。”赵益理直气壮,“官家传谕,言我可觅静处守孝尽礼。”赵瑜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眼波清澈,赵益心砰然一跳,低声说,“其实我担心你…”话未说完,赵瑜的脸已沉了下来,他便没有说下去。杨昊哈哈笑道,“前人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如今才知诚不我欺,特别这青城县,小小所在却居于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从前乱贼选此地造反,也有其道理。”原来青城县倚山为壁,此山突兀耸立,山势陡峭。山下三江汇流,城内有大小水源九十多处,因此耕地甚多,是攻守皆宜的好地方。
      杨昊解了赵益的围,旋又笑语,“我去更衣,你们慢谈。”他起身飘然出了书房,剩下两人独处。赵益见左右无人,方才说道,“数日前随朝报一起来的还有两封奏折。前番你将库中官竹借予平民做房,又发仓廪赈灾民。虽是好事,京里有人不知民间苦难,反而弹颏你大胆妄为。”赵瑜静静地看着他,未置一辞。赵益最怕她如此神色。上次她斩杀恶吏,被投入牢狱。他得讯后迅速赶至,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她,若不是眼睛尚动,几乎找不到丝毫生气。赵益爱热闹喜朋友,相对之时反是他潸然泪下。见他急得吃吃不能语,赵瑜不忍,“你放心,世上我放不下的事物多着呢。”赵益见她解意,喜得眉眼生彩,又觉她言语凄然,忘形下一把握住她的手。赵瑜也不生怒,只轻轻抽出。赵益正待说些宽慰话儿,杨昊轻咳一声,笑嘻嘻地进来了。
      府衙本有一年老厨子,锦心嫌他粗手重脚,做得饭菜色香味样样皆无,因此把烹饪事务接了下来。她是王府的上等侍女,未曾沾过烟火,幸好心灵手巧,学了阵子慢慢也能做几味好菜。今日午饭便整治了整条的鱼,又把赵益一行带来的整块的肉做了碗,加上几味果蔬,放在桌上倒也丰盛。赵瑜未曾复原,喝点薄粥,挟一两筷菜蔬,只是尽主人相陪之意。小纪打横坐在旁边,说些成都府的趣事,记起锦心与明珰跟前旧侍女-后来被徐妃要去送给亲戚做妾的秀秀要好,向她笑言,“秀秀也在成都,因是王府旧人,那日特意随家主前来给王爷问候。许久未见,再过数月也是要恭喜啦。”锦心听说秀秀有孕,欢悦溢于言表,絮絮询问胖瘦衣着。赵益见她关怀,打趣道,“下次让你主人带着你走趟成都府,我邀她来,你与她聊几天几夜都可。”锦心更是欢舞,只不知道赵瑜心意,拿眼望着她,见她点头示意可以,方才放下心。赵益大喜,面上佯怒,“前主不如新主,不见你对我如此周到。”锦心抿唇含笑。赵益想起一人也是旧识,犹豫片刻说道,“那天宴客,招了几名歌妓,其中叫雪珺的,再三说要到青城相访。”雪珺是赵瑜年少轻狂时结识的妓女,没想到来来回回又在西川相逢,不觉一笑。
      赵益又问现今她能开多大的弓走多久的马,赵瑜嫌他罗唣,侧首与杨昊说近日读的书。小纪埋首吃饭,偶尔偷看赵益的脸色。赵益虽被冷落,却全无嗔意,喜滋滋吃了两碗饭。午后无事,赵瑜体力不支,自回房休息,赵益与杨昊下棋消闲。
      不知何时细雨洒下,窗外树间悉悉作响,锦心为两人加茶添水,复又悄声退下。杨昊棋力与赵益相当,然而顽心比他轻,对枰上胜负看得不重,饮了口茶笑问,“王爷怎不告知二郎,你给官家的折子是如何写的?”赵益不答,半晌傲然道,“何消如此,我受百姓供养,自当为民着想。”杨昊暗叹,若非情根深种,纵知她爱民护民,然则行事过于偏激,非为官正道,守和与你,一个自有城府,一个皇族贵甹,岂会为她接二连三加急送奏折往京城,只求保她护她平安。偏局内人勘不透想不穿,这个举筷说二郎也爱吃这个,那个放碗道不知二郎可能饭否,教旁人看着不觉好笑好气。他抚着下巴只管沉思那厢三人情愫之事,不留神被赵益吃了大片黑子,一局已终。
      一局又始,赵瑜移步出来,坐在旁边观棋不语,一局又终方才言道,“子桓今日思绪甚乱,却不是王爷对手。”杨昊脸上微微一红,原来他见赵瑜而思及其姐昭容,官家密函云昭容因病回籍休养,嘱他必要密切留意赵瑜动向,此事却是瞒着赵益的。他因心中好奇,不觉偷望了赵瑜几眼,没想到被杀得丢盔弃甲。赵益连胜几局,又当赵瑜面赢了出名才子大大一局,心中痛快,挽袖笑道,“再来再来。”杨昊收拾心思,挽袖也笑,“好,再来。”这局却棋逢对手,缠战不已。
      赵瑜也有心事沉沉,她如何不知赵益对她的那点微妙,千里相随跋涉,若不是他处处照顾,以她支离病骨,岂能挨过?可他与她,隔着重重人等,不谈其他,在琉璃姐前如何自处已是永远跨不过的堑沟。顾守和对她,又是另外一番光景,沿途谈文论武,难得见解处处一致,若有此知己良友相守终身,也是人生幸事。可她岂能忘却当日他的犹豫不决,外表被践踏到破碎一地时,她还想守住内心骄傲,我赵瑜不需怜悯。
      提不起,那便只好放下,更好的便是再也不提。
      赵益如何不是如此想来,他自负生来貌美,身世又高贵,家中妻妾无不以他为朗月。唯有对赵瑜,他不敢说,怕她着恼从此不理,更不敢碰,怕伤着她一丁点心痛的反是自己。恨只恨自己如何招惹了可恼的冤家,把活泼泼俏生生的敬王爷逼成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呆子。
      也罢,能这样守着她护着她,倒也快活。
      三人各怀心思,这局棋下得其烂无比,幸好交了申时,天色已暗,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赵益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成都府大小官员无不以请到敬王宴游为荣,十天里倒有七八天酒到微醺。蜀女多姿容,难免也有逢场作戏,只动情处不知怎的就会想起她含讥带讽的一笑,“王爷青春刚好,却已妻妾成群。”
      你啊你,他幽幽叹了口气。
      小纪在地上打了个铺盖,闻声问道,“王爷可是要茶?”
      赵益未曾搭话,昏昏睡了,恍惚间得了一梦。
      正百感交集时,忽然听见小纪连声呼唤,“王爷醒醒。”怎教人好梦难圆,他恼得翻身坐起,沉声喝问,“何事?”没等小纪回话,已听见外头人声嘈杂,似乎出了大事。他边披外衣向外走去,边听小纪在后急急说来,“乱民围城了。”
      哦,竟有此事?赵益顿了顿,听见赵瑜清朗的嗓音已压住种种杂声,“青城县易守难攻,何惧来多少人马,尽可教他们有来无回。”一时又听她细细布置人马,城中可用人手,赵益随行护卫有多少,何处上弓箭手,何处准备滚石,何人出城求援,…这样纷扰的场面,倒似回了宁州,他回头又看小纪,见他亦是同感,豪气顿生,大步走向前堂。
      只见烛火明亮,赵瑜坐于堂上,横刀于案,面色无波,隐隐生出股煞气,把数月来的病容全压下去了。赵益心中一热,正好听见最后一令却是,“你们,”她手指最精悍的一列人马,“从水上送王爷和杨大人回成都府,切切不可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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