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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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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琉璃第二次入宫,转眼又一年,不觉感慨时光易逝。她悄悄拉起一角车帘,虽是暗夜,依稀能辨出粉墙细柳,桃李梨杏花意正盛,簇簇拥拥挤在枝上,细碎蕊瓣四散飘摇,亦有粘在帘上的。车疾驰在御街,而她的一颗心,也随着忽上忽下颠簸。不必说,定是惠儿有事,否则岂会夜半召她入宫,然而惠儿又能有何事,莫非瑜儿?她百思不得其解,近晚宫中传出消息,太后崩,诸王孙贵妇皆进宫守孝,梅妃亦不例外。明珰将家务托了她,一同随行,没想到亥时又有人奉旨前来宣她。眼看已到宫门,接她的人上前与守臣对墨敕鱼符,琉璃敛容端坐,任内臣安排车轿行走。不多时到了深深庭院,早有一宫女迎将出来,原本欢眉喜目的脸上满是愁容,双目红肿如桃。琉璃行礼,“英春姑娘。”英春挽住她急道,“姐姐,昭容不好呢。”琉璃大惊,听英春一一说来。
原来郭后恼怒惠儿不遵宫规,纷乱中无暇细审,单令她回阁跪拜,命两老嬷嬷监看。英春见惠儿渐渐无力支持,要去禀告今上,却被她拦下,说皇帝今日事多,一个时辰转眼即到,何必劳烦。英春见她坚决,因此不曾违拗。后来惠儿神色不适,但常年病痛的人,又坚称无碍,英春也没多留心。惠儿跪拜满时卧床不起,未进晚饭,到戌时突然索水清洗。英春不解其意,扶她起身时发现她全身颤抖,手凉得似冰一般,这才看到衣上被间尽是鲜红,惠儿坦然道为小产。英春惊得魂飞魄散,竟不知她为何将有孕之事瞒着众人,再三质询。惠儿平时柔顺,此刻却固执不语。英春只好服侍她洁净身体,传太医看过,果然有孕二个多月,如今胎儿已坠,医药无用。英春边哭边说,又把官家恼恨惠儿瞒孕,对她不闻不问之事告知琉璃,“姐姐,你说她是为何?”
琉璃不解,她虽然心思敏锐,但不知惠儿何苦如此自虐。若说为着怨恨今上害其父母无辜送命,日常言语间却是对官家未必无情。她低头暗思,自何时起这乖巧娇柔的小妹妹,不再和她诉说种种心思?相隔短短一年,她竟不明白了。她是经过生离死别的人,见英春惶惑,只能安慰道,“事已既此,不如劝昭容保重身体,子嗣之事倒也其次。”英春摇头,“她身子骨不好,偏偏不肯歇息,非要写字。”
两人尚在絮语,早有眼尖的小宫女瞅见九月伴着赵恒远远来到,急忙行礼。九月早借传旨机会安慰英春一番,但她犹自记得他生气之状,忍不住瑟缩。赵恒看在眼里,淡淡向琉璃道,“县君辛苦,今晚且歇在宫中罢。”琉璃应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近看赵恒,年青的皇帝双眉长且浓,眼睛杏仁状,缓和了眉头的一点凌厉之气。琉璃做了一年赵益的人,向来不敢自居侧夫人,此刻突然记起夫婿的嘴角和赵恒不同,总是微微带着笑意,而眼前的皇帝不知是否操劳过甚,唇边已有纹路,看着有丝肃然。英春担心惠儿又迕赵恒,悄悄跟着走了几步,被九月一把扯住。她回头,却见他摇了摇头。
惠儿听见脚步声,以为英春,“英春,烦你升火盆。”她着白色罗衣,夜间寒冷,披了件玄色薄斗蓬,衬得肩头细窄,双腕瘦得不盈一握。赵恒心下一软,温语道,“这时节升火盆终是有炭气,你身子不好,闻多了又得头晕。既是不适,何苦挣着,有多少字不能等好了再写。”惠儿听见他的声音,缓缓起立,复行礼,“陛下。”赵恒顿了顿,“起来吧。”伸手扶她,益发觉得羸弱,又想起她狠心至斯,用力把那纤纤素手握得越来越紧,“你告诉朕,到底在想些什么?”惠儿如受夹指严刑,痛得眼睛不觉轻眨,泪花凝在细密的长睫上,忍痛道,“妾的心事,陛下岂有不知?无非请陛下放手,容赵惠终老于江湖。”赵恒怒极反笑,“既为受封的妃嫔,还能出宫吗?”惠儿低眉道,“昔日臣妾已道陋质不堪侍奉陛下,全是陛下一意孤行。如今太后大行,陛下不是拟放一批宫人出去?”赵恒将手松开,冷然笑问,“你全想好了?”惠儿竟不犹豫,轻轻一颌首。
月色沉沉,赵恒负手立于窗下,外头层层叠叠的宫墙,谁又真能离了这里,许久方才回头,语声平静,“若我不允呢?”惠儿扶着桌子,闻言亦不讶异,浅笑,“陛下当断不断,何如妇人?”她脸色苍白,此扬眉一笑却放肆已极,混着说不出的魅惑,与素常浑不相似。赵恒直视喝道,“大胆!”惠儿也不称罪,拿起纸幅一抖展开。她因体弱,不得不从书画之道寻觅乐趣,一笔小楷端丽妙正。此幅却不同往日,字体潦草,甚至有几处断断续续,似乎无力书写。
烛影摇曳,不良于视,赵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惠儿正将之放在烛火上烧了。他本聪颖,虽有无限疑惧,前因后果已想得通透。眼前人儿自至身边,朝夕相处,娇痴柔静,或发一二见解,只当附和自己,岂料暗藏契机。赵恒啊赵恒,没想到成日自负明君,却连一小女子也能瞒过你的双目。
正心潮翻滚,惠儿盈盈下拜,此番行的是大礼,“陛下受命于天,臣下非不敢怨怼,乃实无怨怼。譬如先严,先帝曾封其为威武大将军,横刀立马,纵与千军万马对峙未尝有惧色。然为陛下故,先严先负君臣之义,后慨然赴死,若有贰心,岂能如此?陛下请细思,是否?臣女虽失父女之亲,幸得官家厚爱,岂敢违天犯上?只自思无容无德,不可长留君侧以碍圣明,…”赵恒将手一摆,“罢了,你长篇大论地说与谁听?”他低头看着惠儿,似笑非笑道,“我倒小看了你。”惠儿伸手拉住他的袍角,泪珠簌簌,哭道,“三郎,-”这是两人床第间的称呼,赵恒百感交集,叹气道,“你待如何,入蜀?”惠儿与他四目对视,“请官家遣人送妾还永丰故里,妾愿留居彼处。至于妾之家人,还请看护,其必不负陛下。”赵恒俯身轻轻拉开她的双手,咬牙道,“准。”言毕昂首出门,再不还顾。
深宫岁月漫长,回想起来仅年多而已,那天夜里仿佛也是落花有声,半梦半醒间她见床侧有人,以为英春,唤了一声。那人俯身过来,借外头的光线看去,却非女子,俊眉朗目,满面关怀之意。她哪里与陌生男子如此接近过,顿时迟迟难语。那人柔声问她是否渴了,可要漱口,气息温热。她不知道说甚才好,那人却十分大胆,竟伸手在她额上一探,温言道,“可好些了?”观其衣冠,她隐隐知道便是皇帝了,只是舌尖打涩,怎么也叫不出来。幸好他笑笑去了,若非房中仍留缕缕麝香,她便以为做了一梦而已。
也许到得明年此日,回想今天种种,也不过一梦。
惠儿伏地已久,膝部痛不可当。所谓君君臣臣,她看着膝前处,嘿然而笑,曾于月下问神佛可在,如何不眷顾家人;生死之际,又不见上天垂怜。想来只有自家才顾得到自家的事,休要指望他人。泪珠从襟前滚落,掉在地上,终于不见了。
景德元年己亥,皇太后崩,上哀毁逾度,竟不听政。群臣三上表请之,后又诣宫门,上五表求见,言军事方殷,力请听政,从之。为表哀思,裁二百余名宫人。诸人出宫时,思及先太后盛德仁爱,哭声响彻内廷,闻者无不凄然。
蜀道遥远,信送至青城已是四月甲寅,其时上才重御正殿,正是天高皇帝远。
蜀地正值多雨,绵绵下了二旬,县衙内阴暗潮湿,幸而鸟鸣声声,方有春至意思。
锦心细心地滤去药渣,又另拿碗盛了几颗自制的青梅,这才奉着向书房走去。说是书房,不过简陋的一间斗室,因赵瑜身弱,尚支着炭盆,炭火忽明忽暗,映得房内暖洋洋的。她推门进去,将药放在赵瑜手边。方要退下,赵瑜向她一笑,“今日有客来,多备些午饭。”锦心喜道,“是王爷么?”赵瑜略点头。
赵瑜俸禄微薄,寻医问药均需用钱,本要逐去锦心,幸亏赵益赶来跳脚大骂才止。对这病奄奄的赵公子,锦心也说不出自个到底在动什么心思了,既爱他的才,又恨他的冷,不知如此文秀的人如何养成的一付狠心肠。远近闻名的赵二郎,上任不过二月,先入牢中呆了半月,除对胥吏严厉些,倒是个不扰民的好官。也有因隙想害他的,却又知道他与京师所来大军的将领要好,只能暗中下手脚。
眼看日头上了林梢,果然马蹄声乱,锦心听得门口仆役迎客人入内,不多时敬王赵益的笑声传入厨房。